如果说陆离与袁绍是相交近十载,那他们两个是真真正正的相交十载了。
明明一开始大家都是敞开了交流的,怎么十年之后,反而要一番波折才能回到最初的模样。
可能够回到,总好过永远回不到。
要不是知道不合时宜,曹操都想要大笑几声了。
虽然真的这样做,他可能会得到一个“离愕然,欲殴之”的结果,但那份失而复得的喜悦确实是从内心深处开始升腾起来的。
可到底还是不想要“被殴”,曹操努力压下了那股笑意。
陆离再是大公无私,也从未崩过自己脾气不好的人设。
也正因为如此,他其实还真的没怎么受过大委屈。人们总是更容易去苛刻的对待那些宽容的人,反而对待那些计较之人宽之敬之。
曹操自觉自己与陆离终于交心,哪怕陆离仍然带着几分嘴硬的说“不曾”,可没有关系,他会做听力测试以及阅读解。
有的时候男人跟女人是一样的,要不要的你不能只看字面意思。
被对方拉着好一通念叨的陆离,隐约间找回了当年跟对方通信时,有时候对方能回半本书厚度的感觉。
虽然对方那番心疼的言论相当肉麻,但人家情真意切的让陆离都差点演不下去了。
刘宏的动容除了临终前那一次,大多都是高高在上的同时掺杂着些许戏谑的,可此刻曹操动容起来,让陆离都莫名有种欺骗老实人的愧怍。
应该没有人会把曹操与老实人联系到一起去吧,可是面对此刻的曹操,陆离有种看到人格魅力具象化的感觉。
曹操并不是那种能够让所有人都喜欢他的人,但他确实是那种在打动别人之后,让人会越来越喜欢他的人。
陆离回来后没多久,蝗灾终究还是来了,哪怕有所防范,可到底不是所有人、所有地方都采取了防范措施。
也许是因为防范措施到位,他们这边并非重灾区,重灾区是长安,虽然曹操这边及时送去了消息,但那边已经快要把脑子都给打出来了,别说可能会有的蝗灾,就算蝗神来了也不顶用。
虽然蝗神没有来,但蝗灾确实是出现了。
而且说来也是“有趣”,那蝗虫的行进路线竟然是跟着刘协走的,从长安一路跟到了洛阳,主打一个绝不掉队。
陆离觉得就冲着这一点来看,老天不喜欢自己可能是真的,但也是真的不喜欢东汉啊。
不过也正因着这一遭,被李郭二人来回拉扯,逃亡路上又是遇到胡人、又是遇到贼匪,百官有死、百姓有亡,好不容易“还于旧都”,本来就被火烧过的洛阳,又被蝗虫祸祸了一遭,外面还时不时就有各种奇怪势力送来“威胁信”,甚至是直接来威胁一把。
曹操这边的人到了后,见到的就是百官都开始面黄肌瘦了。
于是几乎没有任何疑问的,曹操这边收到了天子准备“巡视”曹营的消息,顺便曹操这边派去的人,让人回来传信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了一下,天子那边情况是真的不太好,记得多带点吃的喝的用的。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饿了。
事实上真要说准备齐全的话,可能对应的衣物也是需要准备一下的,但这种准备却偏偏又是不能准备的。
毕竟你要是龙袍都制作好了,你这是个什么成分啊。
迎驾这种事情曹操自然不可能不叫上陆离,不仅是他跟刘协之间的关系问题,里面也涉及到了一些礼仪问题。
陆离这个人,说豁达开朗真的挺豁达开朗的,常有惊人之言行,也不是谁都有那份“开朗”能在给皇帝的上表中发表涉黄言论的。
但你要说他古板,他也是真的古板,古板就古板在一个守规矩上,他总是在规则之内做事情,而这从另一方面来说,也体现出了他对规则礼仪的熟悉与了解。
当年先帝的葬礼,就是他负责的赞导众事,让当时想要挑刺的宦官都没能挑出刺来。
虽然这年头当官的不可能不懂礼,但懂跟懂之间也是有差别的。
为了当好这个侍中,陆离也是下了狠功夫的。
就说礼仪制度上的功夫。
从西汉开国叔孙通定制的礼仪制度,到后面一代代的改变,再到东汉建立后关于礼制的继承与变化,一直到刘宏时期,陆离了解到都能够写本书了。
他不敢说别的,至少是死记硬背的一把好手。
这些年发展出了新技能,却也没把老本事给丢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系统提供了不少的帮助,比如说相关文献记载。
很多时候不是官员不愿意下功夫去了解学习,而是确实没有那个条件,知识在这个时代是很珍贵的东西,不是你想学就能学得到的。
从这方面来说,系统也算是给他开了一把挂。
至少这次曹操等人去迎奉天子的过程中,通传、拜礼,甚至是迈几步,皆是有据可依,没有出现任何失礼的地方,让不少暗中观望的人都失望不已。
平常时候皇帝但凡不是有心为难,都不会刻意计较,甚至你真的不会,也有侍中等官员在一旁进行引导。
无奈如今特殊情况,陛下身旁的侍中也一言不发,也幸好他们这边提前准备了,不然如何还真不好说。
按照礼数拜见过天子之后,将携带的物资尽数奉上,也不免要提及接下来的安置问题。
洛阳是肉眼可见的不合适,不说蝗灾肆虐后的惨状,就说之前董卓的一把火,直接将之前洛阳作为都城的军事防御布置给毁了个干净。
现在的洛阳都不是易攻难守的问题,它是守都没得可守,可称之为一马平川,任敌来去。
亲眼回来见证过一把的刘协没有坚持要留在洛阳,这次“还于旧都”带来的政治激励意义与此刻的狼狈情况一结合,很难说是赚了还是赔了。
离开了李郭汜,又迎来了曹操,也很难说是更好还是更坏。
此刻面对难得手握重兵却还对着自己守礼有度的曹操,刘协自然是一番嘉奖甚至官职给予的。
左右对方真有不臣之心,到时候这官职还是得“给出去”。
已经经历过几次这种事情的刘协很清楚,与其到时候被人逼着给,不得不给,倒不如自己主动给了,还显得有几分施恩于人、知人善任的架势,让对方不好立刻撕破脸。
封赏之事,要么就如刘邦那般,先封赏一个实在不喜欢的打底,让大家心里有数。
要么就是如刘协这般,先把领头人给封赏了,好让对方带着手下的人积极干活。
至于后面的事情,自然是等到一切都落实之后再具体进行。
眼看着这次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陆离还觉得这是属于曹操这个气运之子的好运气。
结果没过多久,不顺利的磕绊就应到自己这里来了。
很好,老天在不喜欢东汉的同时,也没有忘记不喜欢他。
这事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侍中之位的老调重弹。
可问题就出在刘协不是对着陆离再次征召,而是对着曹操提起了这件事情。
虽然说他直接征召曹操的人也算不得什么明媚操作,但现在这样对着曹操一提,就莫名奇妙有点特殊意义的感觉在里面了。
尤其是搭配上陆侍中跟先帝那份关系,这事情更加微妙了几分。
再再搭配上这个时机,地狱且有点搭边却又不完全恰当比喻的话,莫名有点丁原儿子问董卓要吕布的感觉。
吕布:?
曹操在听到刘协跟自己说这事后,他自觉自己好不容易跟陆离回到交心状态,不可能在这里像是个人口贩子一般,大包大揽的代替对方回答或者拒绝,只是对刘协说:“此事全看伯安而已,非臣可一言定之。”
这话好像是在肯定陆离的自主性,又好像在否定陆离的归属性。
在曹操回来将这个消息告知陆离之前,陆离已经得到消息了,他不止是得到了这个消息,还得知了在与曹操说这事之前,刘协见到的人是董承。
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他们一群人在跟李郭汜以及胡人大乱斗之下,己部兵马损失了个七七八八,曹操这次还真不一定能够成功将天子迎过来。
第112章 诓骗天下
要说陆离对自己受到的针对完全始料未及,那真是说出去骗傻子,傻子都不一定会相信。
就像他曾经对王允的评价一般在战场上走的捷径,总是免不了要在后续的政治场上绕回来的,而一旦绕不回来,王允自己的下场显然就是失败结果之一。
同,陆离借助汉帝走了捷径、得了名声,又怎么可能真的一点代价都不需要付出。
虽然代价不会只是一点点,可陆离得到的同样也不只是一点点。
或许纵使没有这份知遇之恩,陆离依旧能够加入曹营,甚至更方便他得到曹操的信任。
可这到底只是一份假设,若是没有这份名声,他凭什么有随意选择的机会,何来敢于坐山空等的任性底气,又哪里来的让人不敢轻易委屈他的资本。
不管这件事情是有人给刘协出谋划策也好,他自己灵机一动也罢,甚至最最小的可能,是对方不带任何目的的完全真情流露了一把……
不论是哪一种,刘协在陆离这里的位置都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变化。
他终于可以不再以看刘宏子嗣的带着良心的那种心态去看待对方了,刘协正式成为了新的对手进入了战场之上。
或许刘协还没有做好准备,或许他永远都没有那个做好准备再进行战斗的机会了,没人会宽容的对待他,因为他是天子。
等到曹操回来告知陆离这个消息时,陆离没有表现出丝毫自己早已知晓的痕迹。
曹操望着听闻此事,一愣之后便是怅然与叹息的陆离,不知为何突然便想起了先帝,那时陆离便是相伴在对方身边的。
陆侍中早已不再是侍中,如今有了那么多位侍中,可天下还是记得陆侍中。
而陆侍中自己呢,他难道能够忘记吗?
因为陆离的原因,比起正史上,如今的曹操遇到的叛变少了不少,可这不代表着他没有遇到过。
张邈欲叛未成,泰山郡跑去投奔袁绍的郡守,军中生乱哗变的,地方不从管教的,可能都没有产生历史上陈宫张邈等人协同吕布造成的巨大成果,但也足以让人警惕。
可对待陆离的“警惕”是不一样的。
固然他们之间有着十载的交情,可那边也有为乐安陆氏报仇雪恨的皇甫将军,有于他恩重如山先帝的子嗣,他孑然一身并无牵挂,只需要顾忌自己的想法就足够了。
知遇之恩的话,谁能跟先帝比较呢。
曹操从来不是一个不自信的人,但是在这场对比中,他确实是将自己比了个狼狈。
真奇怪,为什么当初与陆离商议迎奉天子之事的时候,我竟然并未想到这个呢?
想着想着,曹操不由在陆离面前走了神。
其实曹操现在还是将自己当做汉臣的,可谁说作为汉臣就不会与汉帝相争呢,君臣之间的权力争夺时间,可远远大过君主与诸侯之间的。
陆离见状也没有搞什么在对方眼前挥手的操作,按照武者的自我保护机制,对方要是反应不过来,那是真的有可能拔剑砍人的。
他只是提高了音量唤了几句:“孟德兄,孟德兄?”
曹操在对方第一声之后,就已经彻底回过神来了。
他看向陆离,开口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伯安何故一直不曾蓄须?”
陆离倒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事实上反对的人大多蛐蛐他,便是相问也带着种“你不会是xxxx”的阴阳怪气感觉,这样相问,自然不会从陆离这里得到什么答案。
而支持的人支持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这样做的原因,自然不会相问。
曹操还真的是第一个相对平和问出来的人。
总有人在想象答案,想象其中的难言之隐,可答案其实很简单:“我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