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兵出去的曹操不打算在这种事情上干预他,留守的荀也不准备给对方为难,陆离就是在对方选定后的相关仪式上抠了点,却也不至于左右对方的人选。
在各方的无意为难的情况下,董承又一次受伤的结果就这样出现了。
谁胜利了暂且难说,但谁失败了大家还是都能看得出来的,你说是吧,董将军?
被为难的陆离,为难着为难着,突然发现令人为难的事情已经成熟的自己将自己给解决好了,瞬间心情好了一点。
但陛下的婚姻问题解决好了,不代表所有难题都迎刃而解。
现在摆在他面前最困难的一个问题,就是土地兼并问题,又或者说,这是贯穿大汉始终的一个大难题。
这事都不能单纯说是朝廷在给陆离找麻烦,曹操麾下的人也没少干这种事情。
如果要问对大汉子民而言,最大、最好的奖励是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土地、土地,还是土地!
帝王将相也好,平民百姓也罢,大家就没有一个不对土地着迷的存在。
人是会死的,金银是会花完的,官职也是会变化的,唯有土地就摆在那里,你活着的时候它在,你死后它还在。哪怕后面因为肥力流失、周围环境恶化,不能继续种植或者作为建设房屋的地方,但至少保底也能让你死后有处可埋。
你就说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宝物比它更吸引人呢。
千古一帝都对土地爱的痴迷,不爱土地的皇帝那大多都是昏君以及昏君预备役。
但这个世界是一个双标的世界,皇帝热爱土地,那是扩张领土,雄心壮志,官员豪强太喜欢土地了,那就是土地兼并,祸国殃民。
许昌这边虽然因为各方都为了找彼此的错处盯得比较紧,目前还没有出现什么恶性的土地兼并情况,但已经隐隐有苗头出现了。
比如这家百姓遇到了苦难,无奈之下只能用自己刚刚得到的土地作抵押,进行借贷,你难道还能说不让人借?
善良的债主在你还不上债务收了你的土地后,为了不让你因为失去土地饿死,愿意给你提供一个当他们家雇农的机会,对此你是要感恩戴德的答应,还是痛哭流涕的不拒绝呢?
这还是温柔帮扶式的,阴谋诡计一点的,可能直接就给你制造麻烦,然后再来救你,又或者简单粗暴一点的,什么麻烦不麻烦,我有权有势,我说这块地是我的了,谁赞成,谁反对?
你们都赞成是吧,行,看在你识相的份上,我给你个给我们家干活的机会,感恩戴德吧泥腿子!
这些当年他在乐安郡了解的可详细了,可能别的地方会有不同的方式方法,但本质上都是大差不离的。
有的可能会因为人的死不妥协、又或者人已经够多了所以只要地,但也有不少是又要人又要地。
然后人变成了隐户,土地变成了他们自家的私产。
人生人会越来越多,地却是不会生地的,最后最多的土地落到了最少的人手中,最多的人靠着那稀少的土地难以存活,朝廷解决得了那就是王朝延续,解决不了就换成人们来解决朝廷。
现在各方谁手下的兵卒中没有造反的贼兵呢,东汉末年的乱世相当不同的一点就在于,农民起义与其说是被迅速镇压,不如说是迅速被各方势力收纳。
战争从未停止,他们为之效死的存在,可能当初就是导致他们活不下去的直接或间接推手阶级中的组成部分。
对于土地兼并这事,陆离甚至不知道该跟谁说,因为大家或多或少的都在做这样的事情,唯一能说且应有制止意愿的皇帝,此刻先不说对方有没有这个意愿,他压根没有这个权利就已经给一切画上句号了。
曹操的话,他会在这个需要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的进取时间里,做这样可能导致内部生乱的事情吗?
陆离远远望着那户靠着借贷得以存活的农户,他们脸上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这似乎是一种没有远见的表现。
因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们八成是很难换成那笔利滚利的贷款的。
可如果当初他们不借,可能都活不到现在,还谈什么远不远见的事情呢。
告知陆离这个情况的是六曹尚书中的民曹尚书,原本这个职位只是负责掌管缮修、功作、盐池、园苑事务,但是在陆离对着三公九卿撕了一番之后,他的职能中增添了不少民事。
陆离来看,也正是他陪在身边。
陆离看向不曾因为征讨张绣去世,如今被曹操表举试守(暂代)民曹尚书的曹昂:“子以此事告我,可是有何想法?”
曹昂没有因为自己的父亲是曹操,就摆出什么公子架势:“父亲说尚书令在意这些事情,况且如今这些本就是职责所在,昂不过行己应行之事,并无他想。”
陆离发现对方似乎将自己的话误会成了某种质问或者考教,他摇头:“子也言此为职责所在,既然如此,如何能不想呢?”
陆离清楚,曹昂不可能一直在尚书台待着,对方还是会被曹操往战场上带的,这年头作为一方势力的领头人或者继任者,不会带兵是绝对不成的。
虽然曹操没有定下对方就是继承人,但如今曹丕还不到十岁,作为曹操唯一成年的儿子,曹昂显然是备受关注的。
不论未来如何,仅现在,陆离想要知道对方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第128章 疫病
陆离是大汉公认的美男子,再是不喜欢他的人,可能会挑刺他的性格,蛐蛐他的品德,却绝对不会说那张脸是不好看的。
这份过度的好看带着几分不亲民的冷漠,是会让不熟悉的人产生距离感的,此刻正近距离面对这份美丽的曹昂就感受到了这种距离感。
这是他父亲的友人,算是自己叔叔辈的存在,他们二人相交十载有余,但曹昂虽然知道父亲有这位友人,之前十年里却不曾与对方有过什么接触。
正常朋友之间相交,总是不免提及家里,孩子就算不见面,互送节礼的时候也免不了要带上一份给孩子的东西。
这种东西,曹昂从未从陆离手中收到过。
对方不可谓不交际广泛,但他的交友方式显然不与世同,带着几分别样的自我。可当你知晓他、见到他,又总是忍不住想,这样的才是陆伯安。
现在对方似是上司、似是长辈,又似是投效前考教的问自己,曹昂几乎立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曹昂道:“昂以为,当要予其惩,而毖后患。莫予蜂,自求辛螫。”【1】
陆离看向那户人家:“如此者,并无不法,且情通达,以何相惩?”
年轻人初出茅庐,总不免雄心壮志却又难以“变通”,在这方面陆离跟当年的曹操都有过类似的情况,如今的曹昂也不例外。
陆离偏向于法家,但法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名为变。
他没有对曹昂的回答点评什么,这不是在考试,本也没有什么标准答案,再好的答案一旦撞上不合时宜,那也只能被弃之不。
陆离也没有说什么来浇灭年轻人的热诚,他只是找那家给农户借贷的人家,赞扬了一下他们的乐于助人精神,如此就已经足够了足够解决那户农户可能失去土地的未来。
可这样的农户显然不会是个例,陆离却不可能每个都发现,每个都找人说这话。
处了这份被自己看到的问题,对于更多还没有被摆到自己面前来,但绝对存在的问题,陆离在闭上眼睛跟睁开眼睛之间,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现在解决不了,没关系,记小本本,统统记小本本,他就不信等不到可以解决的那一天。
他要是等不到,考虑到自己的家庭条件不允许自己学习愚公,陆离决定将这个愚公任务交给曹操,让他的子子孙孙想办法解决去吧。
在将手头上的各种麻烦处了七七八八之后,陆离再次一头扎进了田地之中。
什么朝堂风雨、变幻莫测,看起来好像是颇有意思的高端局,实际上料不好田地,这些都是白搭,而在田地方面,陆离也算是回到了舒适区。
当年知道自己出身世家,却不得不跟着亲爹在山上种地时,陆离也不是没有怨念的,别管搭配上多好的工具与条件,种地就没有不累人的。
自己要是投胎没投好,他也认了,可明明投了个好胎,有着不种地的条件,却还偏偏要因为自己亲爹的任性来种地,心里有几句念叨应该很正常吧。
最开始那几年,在看出了陆乔的决不妥协后,陆离都会幻想要是自己的大父妥协一下就好了,反正他是真的不想要种地。
可现在,陆离却觉得种地挺好的。
但凡不是还有几个任务在那里吊着,陆离都想要撂挑子不干找座山隐居种地了。
反正他现在的名声已经刷到了一个不会被人轻易噶掉的地步,交友也进展到了一个各方都有自己人的程度,如果只是想要活着,那对陆离而言还真的没有那么困难了。
陆离这样的想法还没有持续多久,上天很快就提醒了他一把自己到底有多么讨厌他。
从他处一路流浪而来的些许流民,给许昌带来了东汉绝不陌生却绝对闻之色变的存在疫病。
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后,陆离立刻跟荀一起采取了措施,并给曹操那边送去了信件。
他们都不曾催促对方回来,只是说自己在这边会尽心竭力,明公你那边也要小心,至于回不回来,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过面对这种情况,哪怕他们不催促,对方八成也是会回来的,毕竟后方出了这种事情,绝对会影响军心的。
勉强着打,也很难打赢。
收到了曹操那边会立刻回来的回复,陆离更加专注于疫病的处。
高热、咳喘、喘急致使气绝,这些年的疫病大多都是类似的状况,被人们称作“伤感”。
然而撰写《伤寒杂病论》的张仲景,如今还在刘表地盘上当官呢。
将病患隔离,召集医工,准备药材,安抚动乱……
在袁术称帝的情况下,如今天子所在的新都却出现了这种事情,产生的舆情也是需要处的,当初三公罢二的幸存者司徒赵温,在疫病出现后被罢免。
事实上这场疫病要是控制不住扩大到一定范围,天子都可能要下罪己诏。
这个时候便是活泼如董承,都蹦不起来了,毕竟疫病是不认人的,管你是匹夫还是将军,它谁都不会放过。
陆离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穿越者,就有什么穿越者不死光环,自从疫病出现后,他一直都是小心防护的,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要防护就能防护住的。
当前一天忙碌到倒头就睡,第二天浑身滚烫的从床上晕晕乎乎起来,陆离立刻意识到自己八成是中招了。
虽然都说隔离病人,但人与人在这个时代尤其不同,哪怕都是得了疫病被隔离,像陆离这样的存在可不会跟普通百姓隔离在一起。
甚至就连救治,他这里都能分到单独负责他的医工。
如果是大公无私的人,可能要拒绝这样的特殊待遇,如果是真正爱民如子的人,甚至可能自己搬去跟百姓一起隔离。
可惜陆离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他是达才去兼济天下,穷只会独善其身的人。
这个时期的隔离地点,重点就真的是隔离,至于隔离起来的人能不能治好,八成是玄的。
将他们隔离起来,不是为了方便救治,是为了防止让疫病扩大范围,以及方便后期尸体的集中处,里面的条件可想而知。
古代的防护措施本就有限,众多病人集合在一起,有些人死了可能还不能被立刻发现处,极其容易衍生出新的且更加严重的病症。
哪怕陆离医工药材都努力安排了,可能活下来的有四分之一,那都是得天之幸。
我得活着!
陆离心想。
哪怕无关所谓的拯救世界,我想要活下去,伴随着似乎能够将人融化的温度,这是陆离脑海中仅剩的念头,人对生最为本能的渴望。
陆离穿越之后身体素质一直都不错,哪怕最为脆弱的婴儿时期,在冬季被不靠谱的亲爹不靠谱的养着,也好好长大了。
这些年虽然不至于从未生过病,但确实没有生过什么严重的病。
轻微的病症,稍稍休息几天很快就好了。
可是现在,真的好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脑子稍微想点什么就又晕又疼,咳意难以抑制的向上翻涌,每次一咳都带动着全身都跟着疼痛,由内而外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要用上巨大的力气才能完成。
躺在床上,陆离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每醒一次似乎都能更加清楚的感受到自己更进一步的无力。
他努力在每一次清醒后吞咽食物、汤药,他也给自己把过脉,可能够感受到的只有时而火热、时而冰冷的温度,以及自己不自觉颤抖带起的动作。
我是要死了吗?
陆离忍不住想到刘宏。
一想就头疼,可哪怕疼也控制不住的去想。
对方就差不多是这个年纪死去的,甚至不是疫病,说倒下就倒下了,然后再也没能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