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除了陆离这样的少数例外,大家都是注重子嗣的,虽然不好在涉及子嗣的事情上诅咒人家,但就吕布这个情况,真的相当大概率可能就这么一个孩子了。
对方愿意将唯一的孩子拿出来跟你联姻,简直没有比这更能证明诚意的事情了。
便是之前为吕布的反复心生不喜的曹操,面对这么一出都忍不住想,奉先之前可能就是一时想错了,你看他这个要跟我好的态度多坚决啊。
但别管怎么想,这事也不是拍板就能定下来的,曹操看向陆媒人离:“却不想奉先竟有此意,只是不知吕氏女公子为人如何?”
吕布家的女儿是独一个的孩子,他家的儿子也是长子啊,尤其是被养在不曾生育过的正妻膝下,这说是嫡长子也没什么毛病了。
这长媳宗妇一个选不好,那真的个家都不得安生。
陆离:“明公尽可放心,吕氏女公子温柔贤淑,不肖其父。”
曹操不由追问:“此言当真?”
虽然媒人总不免要有点遮掩修饰之词,但陆离是吕布那边媒人的同时,也是曹操这边的自己人,自己人不骗自己人,陆离再次认可道:“当真不肖其父。”
温柔贤淑可能不一定,但不肖其父是真的,此处的“肖”为相像之意。
曹操满意道:“好!”
不像她爹好啊,要是有个女版吕布给自己当儿媳,曹操都不敢想像那会是多么令人眼前一黑的事情。
这年头大家结亲看的大多也就是那么几样,最最主要的便是家世了,至于具体为人,要是双方在一个地方或许还能知晓一下,要是隔得远了那真的没得打听。
所以大家看子女为人一般都是通过父母来看的,父母没有问题的,子女天然拥有几分信任与好感,而父母在某方面过于突出的,如吕布这般,就不免要问上几句了。
看得出来只一句“不肖其父”,在曹操这里就给吕氏女加了大分了,对于这事,陆离只能说幸好现在在这里的都是自己人,不然传出去多伤奉先的心……咳咳。
抱歉,实在有点忍不住。
曹操这边通过了还不算成,这年头男主外,女主内,这事是公事却也是私事,所以丁夫人被请了过来。
曹操觉得这事他跟丁夫人定了就行了,丁夫人却不这么认为,她还想要问问曹昂的想法,就冲这一点,丁夫人这个养母比曹操这个亲爹更像是亲的。
曹操看起来有点独断专行老父亲的架势,陆离清楚这里面可能还有几分在意自己这个媒人面子的因素在里面,笑着帮忙描补道:“这好饭不怕,准备多总好过少,毕竟是关乎二人一生的事情,是该好生问问当事人的意愿。”
这万一曹操他们两口子因为这件事吵起来,最后吕氏女嫁进来难道不会承担一定的怒火吗,陆离可不是什么不知事的人,对于婆媳大难题还是有几分知晓的。
他这个媒人要是促成了一对怨偶,多消减功德啊。
再者说,人家吕布的唯一的子嗣跟你联姻最后却过不好,这也不像话不是。陆离好歹也是曾经被对方托付过家眷的人,在这种力所能及的地方还是能帮上几分的。
陆离这个媒人不在意,吕布这个还不曾确定的亲家也不在这里,曹昂成功获得了有关自己终身大事的参与权。
不过他们倒是没有专门等着对方回来,又或者将对方给叫回来。说起来也是挺有意思的,曹操这个几乎总揽朝政的司空,在家里带着几个职位都不低的谋士悠闲聚餐。
反而是曹昂这个小杂牌将军,忙碌到天都黑了才回家。
刚到家都没等坐下,就被自家母亲找了过来,说要说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终身大事啊,东汉大龄未婚男青年曹昂是真没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突然说来就来了。
毕竟同龄人大都儿女双全了,就他还单着呢。
一开始是因为他爹的各种得罪人操作,把自己给操作回老家去了。
后来是因为他爹节节高升,现在已经升到准北方霸主位置上了。
而在这个急下急上的过程中,曹昂的婚事就一直被耽搁到了现在。
更令曹昂没有想到的是,这终身大事不来则已,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陆卫尉做媒,吕大将军的女公子,父亲有意向,随便两个因素组合一下就很炸裂,三个加在一起让曹昂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忙昏头了。
有第一个在,存在第三个,曹昂一点不觉得意外,自己父亲对陆卫尉确实是有点偏爱在身上的。
但是第二个搭配上第三个,我亲爱的父亲,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当初在官渡不还为吕大将军的战时挑事生气吗,这就宽容将人原谅了?
当被问到自己的意见时,曹昂本以为自己就是来听个结果,却没想到这事自己还有发言权,有权力就不能忽视它,曹昂仔细思考了一番:“儿信父亲与陆卫尉,若母亲点头,儿无异议。”
这事最需要接受的点无非就是有一个名为吕布的老丈人而已,但考虑到他爹都同意接受吕布做亲家了,这点也就没有什么了。
看出了自己的儿子没有任何排斥,再加上来自陆离保证的“不肖其父”,丁夫人这边也点了头。
这事虽然是女方那边主动的,但事情定下来之后就需要男方主动了,毕竟是娶妻又不是入赘,总不能真的全等着女方那边办事啊。
陆离这边将消息先一步传了过去,曹操这边的提亲队伍也随之出发。
来回流程走完,婚事被定在了八月。
不过这里面倒是没有陆离多少事,他这个媒人就只负责了一个前期工作,其余细碎的部分不可能让他这个九卿之一去跟进,不说他没有这个功夫,他也不专业,所以自有专业的媒氏(媒人)去做这些事。
而在让郭某人休息过来之后,陆离可是拉着他好生了解了一番战争全过程。
虽然郭嘉不是一个专业的说书先生,但陆离是个给力的捧场听众。
有些事情身处其中固然能够更加清晰的感知到那些惊心动魄,但那份惊心动魄在感知到且成功度过后,又不免会带着几分冷却感。
比起说对于具体事情的描述,郭嘉的讲述更加侧重的是曹操的当机立断与杀伐果决。
哪怕搭配上郭嘉毫无天赋的说书,但因为有着实际战果做基础,对方描述的曹操,不管是面对敌众我寡时的全无惧色,奋勇向前,还是对峙过程中的情绪稳定、从容不迫,又或是面对许攸来投的冷静分析,果决定策,甚至是火烧乌巢后的不骄不躁、精准推进……
知道的是在讲述官渡之战,不知道还以为这是在做宣传曹操的ppt呢。
更加加分的地方在于,这其中还有一个用来通过对比,更进一步突出曹操优点的人物袁绍。
尽管袁绍的部分内容存在郭嘉的猜测与主观臆断,但因为对方本身的能力再加上有降将进行了“补充说明”,里面的可信度还是很高的。
当听到曹操当机立断的时候,袁绍是如何左右为难的,陆离只能说这个袁绍确实没有ooc,而且让人一听便觉得曹操胜利自有其道在。
但听到郭嘉讲述的那个种种作为都在朝着失败一路狂奔的袁绍,陆离却忍不住想到了当年洛阳的袁绍。
洛阳的袁绍是什么样子的呢,是陆离被何进无礼对待后会尽力周全的人,是俩人相处过程中总不介意先付出一些的人,是在董卓面前会说“那是陆侍中”让人不要误伤的人,也是离开洛阳都不忘叫上他一起的人。
当年还在洛阳,陆离有一段时间在规划未来的时候,因为袁绍这边的主动与曹操那边对他的不感冒,还想过要不要在刘宏死后先去袁绍那边混上几年。
可后面因为各种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再加上跳几家到底是容易坏名声,所以最后不曾成型。
陆离在想袁绍,袁绍同样也在想陆离。
不同于陆离作为胜利一方,想起过往都能平和的去回忆那些美好记忆,袁绍想起的反而是当年对方来到渤海郡,自己为了从对方那里得到先帝的大义名分发下的誓言。
“我若有违今日之言,当死于兵锋之下!”
明明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甚至当年对方拿着誓言与他对峙的时候,他都能毫不在意的自圆其说,可偏偏此刻这般清晰的回响在耳边。
田丰死了,袁绍下令杀了他,因为有人说对方因自己的败退拍手大笑,说这全是因为袁绍没有听从自己计策的原因。
这事是真是假,或许有真有假,田丰未必笑他,但世人都在笑他,都会笑他。
他们都会笑他袁本初携着大胜之势洋洋得意,却被人以少胜多。
日后谈起此战,曹操多么令人称赞,他袁绍就何等惹人笑话。
他是不是也在笑话我,如今看来,他当初不选择我袁本初是多么深谋远虑、见微知著、远见卓识。
袁绍认为全世界都在笑话他,心中悔恨反思的同时也不免带上了几分对抗感。
而陆离在短暂的思考了一下袁绍之后,将视线投向了对待自己明显不含善意的许攸。
哪怕凭借陆离有限的三国记忆,也隐约记得这位助力曹操赢了官渡之战的反水人物,似乎是个丑角,下场似乎因为过度骄傲应该是完蛋了的。
但不能因为对方未来会死,就对近在眼前的敌意视而不见。
第171章 吾道不孤
陆离与郭嘉说了许攸之事,却并不准备朝着许攸使劲。
在感情上有种说法,叫做愚蠢的人对付小三,聪明的人搞定伴侣。
这事放在君臣方面也是类似的,当年陆离跟十常侍他们对着干,难道是单凭着自己朝着他们使劲吗。
真要如此,相比之下只能算是初来乍到的陆离便是乘以十,怕也搞不出什么水花来。
他向来都是对着刘宏使劲,借着对方来对付敌人。
所以如今真的想要对付许攸,陆离反而看向了曹操。
官渡之战的最大战果,是对于袁绍一方军力的巨大消耗以及对其锐气的毁灭性打击,至于具体的地盘获得,反而是有所不如的。
但就像是陆离曾经对曹操说过的伟人言论一般存地失人,人地两失,存人失地,人地两存。
袁绍那边显然是前者,而曹操这边自然是后者,接下来就是有策略的来收获自己胜利成果的时候了。
这方面倒是跟陆离没什么关系,自有战略部门与军事相关的人们去操心。
他只是在平平无奇的一天里,拿着自己纯手工初步制作出来的简陋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模具,以及用它们印出来的几份作品找到了曹操。
虽然没有本事手搓核弹,但是搞一下这个对于陆离而言还是很绰绰有余的。
事实上在陆离做好并将这些东西都放入盒子里面后,都没等他将其带到曹操面前,历史改变进度就突然蹦到了90%。
现在东西带到曹操面前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没有展示给对方看,反正历史改变进程是没有什么变化的。
曹操看着陆离抱着个盒子来找自己,说有东西要献上,还非要让屏退左右。
这要不是来的人是陆伯安,他都要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什么图穷匕见东汉版本了。
但因为两人有着足够的信任在,曹操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朝着左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
等到其他人都退下了,陆离干脆自己将东西摆到了曹操面前,接着后退一步,为对方的疑心病贴心的留出了安全空间,也给自己留出了舒服的距离。
实不相瞒,疑心病这种东西,在经历过一次刺杀之后,陆离其实也是有点的。
虽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对于单独跟别人待在一个空间内,确实忍不住感到一种不安定感。
曹操在陆离将东西摆放时不由关切道:“伯安这手……”
陆离毫不在意道:“小伤而已。”
曹操看了一眼对方摆在自己面前的盒子,又看向陆离:“这便是伯安要向我展示的宝物不成?”
陆离笑道:“恕离狂言,私以为此物可称之为国宝。”
对方似是在笑,曹操却分明看到了几分不确定的试探。
这献宝怎么还献出了一种追随的试探感呢,曹操是真的越发好奇了。
曹操:“伯安如此自信,倒令我迫不及待一观了,此刻可开否。”
陆离点头:“自然可以。”
曹操打开盒子,最上面的是几张纸,纸张上面写的是《诗经郑风风雨》中的诗句:“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句动人的诗句,而是这几张纸上的诗句字体一模一样不说,间距都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