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陆离而言不仅是爱民爱国之心,也是不崩人设的必行之事。
通过之前在乐安郡的种种作为,陆离给自己立下的人设是孝子忠臣、爱国爱民,以及敢作敢为。
他要是面对皇帝的荒唐行为一言不发,不说别人怎么看,在刘宏这里可能就过不了关。
说了会让对方不高兴,不说则会让对方怀疑陆离之前的那些作为几分真、几分假,陆离自己都没想到别人还没能坑了他,反倒是自己坑了自己一把。
相比较起来,惹怒对方还有转圜的余地,一旦人设崩塌,无疑地基碎裂,后续也别想有什么高楼大厦了。
正高兴敛财的刘宏面对爱臣突然的谏言,好心情几乎瞬间荡然无存。
他非常难得的在面对陆离时面色相当不善,两个人第一次出现了能够让宦官们开心到放烟花的剑拔弩张。
直面帝王怒火的陆离不曾色变,对于眼前的一切不说尽在掌握,也属于早有预料。
虚心纳谏若是君主人均具备的品质,又怎么会在某位君主做到时大夸特夸。
顶着刘宏的怒视,陆离道:“陛下富有四海,何以争一丝一毫之利于天下。”
“便是为了争利,关内侯之位世袭,一时之利固然得到,日久之后数倍而偿,是利乎?”
其实对于刘宏来说还真的是得利的,毕竟得到的利益是进了他的库房,日后偿还却从国库中出,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可他是君王啊,这样的想法多么荒唐。
听到陆离在这里跟他算经济账,刘宏的怒火倒是稍稍熄灭。
“伯安多虑了,想当年高祖王爵都曾封过,后来那些人何曾有占到过便宜。”
陆离是真的有被对方这个说法给噎到,对方这话说的倒是没有错,但是高祖封王封的除了自家人就是有功之臣这点你是半点不说啊。
后面为了不被“占到便宜”又杀了多少人、影响了几代君王你也是半点都不提。
这里面还包含着兔死狗烹的例子,你跟我说这个是想要暗示什么。
而且高祖能够做到的事情,你就也一定能做到吗,就凭你也姓刘?
但凡他彻底失去了智,这个时候高低得怼上一句:“陛下何以与高祖相较。”
高祖多厉害,你又算是老几啊!
可他偏偏见鬼的还有智,所以他顺着对方提到的高祖话题继续道:“昔高祖之时,斩白马与众臣立下盟约,非军功不可封侯。”
刚刚还拿祖宗说事的刘宏,一见到对方要以祖治祖,立刻表示祖宗岂是如此不便之物:“穷则变,变则通,世殊时异,哪能因此自缚手脚。”
再者说,这祖宗家法早就被破坏过了,就是那个制造了断袖典故的汉哀帝,他喜欢的董贤的不也无功封侯了,后面差点将皇位都让给对方呢。
相比较起来,刘宏觉得自己够孝顺祖宗了,别管现在四处有多少人作乱,这天下、这皇位不还是他们老刘家的。
眼看着爱臣今日仿佛要在反对党上一条路走到黑,刘宏也懒得跟对方计较,年轻人嘛,脑子一热总有进退失据的时候,他挥手道:“伯安当是累了,这几日朕准假,回去好好休息吧。”
这个结果在陆离的预想之中,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够成功劝说对方,因为这件事情成败与否全在对方一人。
但这并不影响他听到这话后充满不甘却并无丝毫怨愤的对刘宏道:“陛下。”
这里面到底几分真、几分假,陆离自己都有点分不明白了,想要骗过别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骗自己呢。
见到陆离这样,刘宏心里还藏着的那点火气再次消了不少。
这也就是个年轻的美人这样作态,换成胡子一把、老态龙钟的,那可就不是让人心软了。
刘宏主意不改:“卿勿复多言,退下。”
就算是今天劝谏失败,陆离没有在对方说退下的时候转身就走,那妥妥的失礼甚至是不敬。
要先面对对方后退出一定距离再转身,往日陆离走这个流程时都是慢斯条、赏心悦目,今日或许是因为心中带着几分不甘,动作加快、明显能看出情绪。
刘宏注视着陆离离开的方向,突然道:“今日殿内之事,勿要外传。”
边上原本正在心里嘻嘻的宦官:不嘻嘻.jpg
第40章 二合一(含霸王票加更)
刘宏再荒唐也终究是皇帝,还是实实在在握有实权的皇帝。
在他明令禁止的情况下,那日殿内之事确实不曾传出去,当事人陆离也没有将事情宣扬出去的想法。
毕竟皇帝都将身边的人禁言了,你往外面嚷嚷这是想要做什么,踩着皇帝为自己扬名?
陆离嘲讽一笑,只觉得一切都可笑的很。这世道可笑,皇帝可笑,自己同样可笑。
明明早就知道无法改变,为何心中好似还是有一抹挥之不去的遗憾与不甘呢,他难道竟然真的对刘宏存有期待吗,这太可笑了。
两位当事人与旁观者都保持了沉默,可这不代表这件事情就真的不为人知了。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洛阳,是天子所在,众臣戚贵云集之处,可谓是石头都会开口说话的地方。
生活在这里的人,谁会不关注天子呢。
哪怕他们不知晓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可后面陆离几日闭府不出,回到陛下身边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大家又不是瞎子、傻子,哪里会看不懂、猜不到。
曾经宴请过陆离又放置了对方的何进见此,一副果然如此的架势对袁绍道:“本初你看,我就说如陆伯安这般桀骜之人,便是得陛下一时之喜,也必不长久。”
被对方点名的袁绍并不认同对方的说法,在他看来,依照陛下往日的作风,要是真的对身边的某人不喜,早就跟打发杨公挺一般将人给打发出去了,甚至直接让对方回家吃自己去,哪里还会留在自己眼前晃悠。
况且大将军你现在这般自信,莫不是忘了自己前些日子怎么都等不到对方被厌弃时的焦躁模样了。
正旦大朝、百官齐聚,随行祭祀,袁绍在下方看那些官宦们对陆离的态度,就知道对方肯定不曾遭到厌弃。
后面陛下还特意给对方延长假期,方便陆离回家祭祖,这谁还能看不出圣心何在?
结束正旦大朝,得到延长版假期,陆离出宫后收拾了一下,就带着人踏上了归家之路。
别的大臣不亲自回家还有宗族能帮忙祭祀,自己不回去难道要拜托自己雇佣的帮忙看守的人,顺带着帮自己这个子孙祭祀一下祖先。
虽然陛下延长了假期,但陆离打着的主意是快去快回。
距离是会产生美不错,但这个距离也意味着对方身边的某些人会趁机蛐蛐。
即将出洛阳城门之际,陆离不由回首望去,看的方向正是刘宏在这个时辰最常在之处。
若你非汉灵帝,若我非异世人,若这并非乱世将至之际,你我是否真的可以君臣相得呢?
这个想法在陆离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他想到了自己最开始的郡守之位是如何得来的,想到自己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想到苍生疾苦。
一切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带着污秽,何必再想什么如果。
他收回视线,策马前行。
汉宫之中。
刘宏看着张让献上来的舞姬跳着新排的歌舞,舞是好舞,人看起来也还行,就是看得人提不起劲来。
他下意识侧首正欲开口,却又立刻停下。
瞧他这记性,往日随侍身侧的某人回乡祭祖了,还是他特意给延长的假,怎么还能自己给忘了呢。
“此时他可是出城了?”
没头没尾、不指名不道姓的一句话,一旁的张让却是秒懂。
能在这个时候被陛下提起的出城之人,除了那位陆侍中还能有谁呢。
张让:“回陛下,陆侍中确实已经出城,想来是归乡心切,才未能与陛下辞行。”
虽然臣子放假归乡祭祖压根没有跟皇帝辞行这一流程,但如果天子有此期待,那没有也是有,你没做那就是错。
但以往百试百灵的上眼药再次因为涉及陆离而折戟,刘宏不冷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明明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好像已经将自己的偏心展现的淋漓尽致了。
这个世界上学不会看人眼色的人有许多,但这里面绝对不包括他们这些中常侍。
张让低头,心中的恶意却是再增一筹。
陆伯安啊陆伯安,你怎么偏偏要这般碍眼呢,既离开了洛阳,那就别想再回来了!
若我无法在陛下这里战胜你,那就在路上杀了你好了。
陆离可不知道有人在路人跟自己安排了“惊喜”,事实上他在回去的路上也确实没有遇到什么“惊喜”。
在他离开乐安郡前往洛阳后,继任乐安郡郡守一职的是前郡丞。
陆离想到自己任郡守之时,那位被中央派下来后活的如同透明人一般的郡丞,一时之间都想不出对方有什么特点来。
对方会透明倒也不是陆离特意放置对方,而是对方看出了陆离是个雷厉风行的后,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当起了吉祥物。
陆离回来的路上观察了一下,对比自己离开之前没看出什么特别大的不对劲来。
回到陆氏祖地后,一边安排人准备祭祀的事情,一边又派石锤出去详细打探一番如今郡守的行事作为。
曾经被陆离征辟来的人,不少都被对方继承了,听说陆离回来后还派人送来了拜帖与节礼,节礼依旧是看得出心意又不奢靡的类型。
打探完消息回来的石锤带回来的结果,可以总结概括为一个成语萧规曹随。
换到他们身上,应该说是陆规曹随。
是的,那位前郡丞、现郡守姓曹,不过跟曹操没什么关系,单纯同姓而已。
知道对方做的不错,陆离也没准备多做什么,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人得有点分寸感。
不过出于某种人情世故,祭完祖之后还是要跟当地府君交际一二的。
只不过没等陆离动作,对方的拜帖就先送来了。
门生故吏放在一波见了,如今的乐安郡守得到了单独见面的待遇。
曹田见到陆离后还是口称“府君”:“府君一年未见,风采更胜从前。”
人家给面子,陆离也不能下人家面子不是:“季牧兄见外了,以字称呼便是。”
说着,亲自招呼对方入席。
曹田看着这样的陆离,心中不由暗叹洛阳倒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
以前在乐安郡的时候,他们府君说话净是大白话,好像生怕引经据典一下会有人听不明白又或者胡乱解。
但现在,倒是比较符合大家对《陈情表》作者的想像了。
学会话里有话了,知道拐弯抹角了,甚至人情往来都熟练了,这绝对是孩子吃苦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