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或许是有一瞬间后悔的,可最后他只是站在这里,不曾阻止分毫。
那个锦囊里面装着的,是刘宏第一次见到他后送给他的那块玉,那块番域小国献给大汉天子的美玉,那块见证了陆离洛阳开端的美玉。
甚至就因为那块玉,搞出了一场来自皇帝对臣子们的“东施效颦”嘲讽,还因此让他们商业鬼才的先帝大赚一笔,一改洛阳官员们的佩玉习惯……
陆离有无数的由留下它,此时他的心中似乎都有一个角落在诉说不舍。
不舍却没有后悔。
如今那块玉已经碎成两半了。
行军途中不免颠簸,陆离为了防止磕碰,将那块玉小心的收入了锦囊之中,放在怀内。
可那块玉还是碎了。
不是碎在行军途中,不是碎在孙坚将他拽下马阻拦他的过程中,而是碎在那场马匹发狂朝着火焰奔去的险死还生之后。
陆离倒不是因为美玉的破碎才选择做出这样的“丢弃之举”,他只是将宝玉还给他真正的主人,他只是问心有愧。
陆离在现代的时候就听说过一种说法,叫做宝玉能够挡灾。
他同父同母的兄、姐也好,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弟、妹也罢,身上或多或少都是有玉饰的,庙里求到的平安福,开了光的辟邪朱砂……
这些寄托着长辈们爱意、祝福与期冀的物件,所有人都有,只有陆离没有。
而类似这样的事情,不过是陆离前世所遭遇的各种冷待中的冰山一角而已。
其实没有这些也没什么的,毕竟没有也不妨碍他成为所有人中成绩最好的那个,也不妨碍他好好活……好吧,他前世确实没有好好活下去。
但陆离觉得这个跟那些没有关系,就算自己真得到了,估计自己也就是那个顺便的搭头,该死的时候怕也活不了,这有还不如没有呢。
今生的陆乔同样没给过他这种东西,但考虑到他也没有给过别人,甚至想一想他还让自己遇到了擅长此道的张角,四舍五入之下其实也能说句有。
可真正给了他,也真正起了作用,帮他挡了灾的,反而是刘宏给的玉佩。
虽然拦下他的是孙坚,可陆离就是忍不住将军功章分了三分之二给那块玉佩。
这分功方式,估计能够分分钟唤醒皇甫将军的某些记忆。
在洞口的最后缝隙被彻底封死后,陆离不由闭了闭眼睛,有些人明明已经死了,可自己这人情怎么还越欠越多了呢。
陆离这个时候突然觉得上学可真不是件好事,自己当时但凡没有那么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这个时候可能也就不要脸的当个老赖了。
可偏偏他这人虽然没什么美人包袱,但确实是有点特别的道德枷锁在身上的。
陆离突然发现这个世界可真是公平啊,虽然自己陌生奇妙就合了刘宏的眼缘,可对方也确实阴差阳错的拿捏住了他的软肋。
他最受不了自己欠别人什么了,尤其是欠的还都是一些主动的善意赠予带来的东西。
原本都想着靠救下何太后与弘农王两人将之前种种一笔勾销,谁知道还完旧款来新账,就按照先帝那个商业鬼才的情况,陆离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小心欠下了传说中的高利贷。
孙坚见到陆离原样出去原样回来,没缺胳膊没少腿,也没趁着人不注意抹了脖子,瞬间长舒一口气。
但这口气也没有舒太久,想起自己得到的消息,他看向陆离的眼神中不免多了一分迟疑:“我闻后方有变,正要回转,不知伯安欲往何处?”
事实上“后方有变”都是谦虚说法,主要是孙坚怕自己实话实说的话,将刚刚受过大刺激的陆离再给刺激出一个好歹来,这算是谁的锅。
陆离知道对方这是要回袁术那边,而自己……
第64章 国仇家恨
刘宏曾与他约定年年岁岁,可他死后的第一个年节,陆离是在军中度过的。
那时袁绍满门尽灭,谁都没有心情过节。
这年因为帝位更迭,年号几次修改,最后恢复为中平六年。
如今新的一年是初平元年,亦是公元190年。
这一年以洛阳的一场大火为开头,似乎从一开始就烧毁了所有人对于新一年的美好期待。
待到陆离返回袁绍所在之地,已近春耕之时,如今众人战又不愿战,退又有不甘愿,众多耕作劳力就随着他们的心态不定空耗在这里。
说是为春耕留下了人,可就算一家老小齐上阵都不一定能够保证什么,留下的人难不成会因为少了人反而力气加倍能干更多的活?
带着满腹的难绪,陆离刚回来,都没来得及做什么,便听说了一件绝对能让人气死再死活的事情。
袁绍欲立刘虞为帝。
这事陆离是真的想不明白,他不知道正史中有没有发生过这回事,但要知道他们这次聚众发兵的名义之一,就是护卫先帝后嗣。
你现在要放弃先帝子嗣立宗室为帝,别管你原因找的有多好,这无疑是将自己这次联合时发的声明给撕碎了。
地基都给捣烂了,你是想建空中楼阁吗?
莫不是他们终于受够了这种拉拉扯扯还要披上一层友善外衣的敌对,准备正式撕破脸来个关于天下的争夺?
陆离深吸一口气,暂停了自己疯狂猜测的大脑。
别去猜测奇葩们的想法,小心被他们拉到自己的节奏之中,然后借助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袁绍听说陆离回来了,个人可谓且喜且忧。
喜的自然是人没事,还回来了。
天知道当初陆离奔着孙坚而去后,袁绍都做好了对方会一去不复返的准备了。
后面袁术给完粮草回过神来,还怀疑过陆离去孙坚那里,是不是袁绍想要借着陆离拉拢自己手下的将军。
袁绍面对这个天降大锅,完全懒得跟对方解释什么。
还借着陆离拉拢孙坚呢,孙坚别把陆离给拉拢了去他就谢天谢地了。
反正袁绍早发现了,陆离对于有能力的武将有着别样的偏爱。
不说最早帮着对方报了家仇的皇甫嵩,就说这次联军会盟前的行军路上,陆离特别喜欢凑在那些武将身边,那好话一套一套的,别说袁绍自己没听过,他怀疑先帝都不一定听过。
实际上是羡慕对方有好棒好棒的武将,顺便学习一下行军实操知识的陆离:……
总之在袁绍看来,陆离就是个“重武轻文”的,尤其是喜欢那些有能力、有实战成绩的。
而好巧不巧的,孙坚就是这样一个人。
尤其是在这次讨伐董卓的战争中,对方表现的那叫一个一骑绝尘,要是陆离真的跟着对方跑了,从结果看过程,袁绍绝对实名怀疑对方是蓄意已久,有意勾引!
可现在你猜怎么着,陆离回来了!
哈哈哈,任你再显摆,陆伯安照样不会跟你跑!
袁绍开心了,真的开心,那感觉不吝于你努力讨好了好久的野生猫猫跟你闹了矛盾,狠狠挠了你一爪子后跟着别人走了,你都以为对方要成为别人的猫了,结果最后猫还是选择了回到你身边。
这是什么,这是家人们,这只猫想要跟我,谁都不要,只想要跟着我。
以上是近乎失而复得的喜,至于忧,那就更简单了。
当初自己只是因为杀宦官的时候考虑不够周全,导致先帝两位皇嗣被带出洛阳,那个时候那两位皇嗣都没真出事,自己都免不了要被对方阴阳怪气了好几句。
一个引来董卓的计策,更是被对方反复算账,算到现在这事估计都还没有真的在对方那里过去。
现在从他得到的消息来看,洛阳都没了,先帝的陵墓都被掘开了,要不是孙坚拦得快,对方差点就殉城,这账怕不是要算到下辈子去。
再加上刘虞的事情,袁绍毫不怀疑对方分分钟就会给自己来个大的。他要是跟自己玩流血五步,自己要用什么姿势把他原谅呢?
一旁的逄纪在心里暗自腹诽:所以这就是明公你现在如同拉磨的驴一样,不停在这里转圈的原因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众所周知的一个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也不用袁绍继续纠结在这里空想,陆离已经找来要给他一个实践机会了,听到外面的动静,袁绍快步走出去挥退了拦下陆离要去通传的守卫。
怀着真诚的担心,也有不想要被当众下面子的想法,袁绍一把拉住陆离:“伯安平安无事归来,当真我之大幸也。”
说着,就拉着他往营帐里面带。
就算要骂我,好歹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啊。
陆离脸色冷的丝毫不亚于当初在朝堂之上面对董卓,可他到底还是给了袁绍这个面子,跟着对方进去了。
两人一进去,原本在营帐里的人都很有眼色的离开了,至于没眼色的,袁绍那眼色使得就差直接开口命令你了,要是这点眼色都没有,也混不进这个营帐不是。
陆离看着那些人离开的那叫一个迅速,好似生怕多留一秒会看到什么不该看东西一样。
“哼!”陆离冷笑着甩开了袁绍的手:“他们倒是不担心我在这里给你来个流血五步。”
陆离这话像是在嘲讽,袁绍听了心里却忍不住“咯噔”一声,这在他想想之内,他清楚对方是真的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可“咯噔”完之后,更多的是无奈:“伯安何出此言?”
陆离这下是真的惊讶了,他颇为惊奇的看着真的在无奈的袁绍:“你在问我?”
“袁将军你是怎么好意思问我这种话的,你自己做了什么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袁绍直气壮:“我知伯安你深受先帝恩德,不免惠及如今,可真正的继位之君已经被董卓杀死了,如今不过是那董贼推上去的傀儡而已。主少国疑,我为大汉计,何错之有!”
陆离怒道:“你到底是为了大汉计,还是为了你袁氏计,你自己心知肚明!”
袁绍听了这话颇为烦躁的踱步几圈,哪怕提前做足了准备,但听到这话该有火气也照样会有。
但凡说这话的人不是陆伯安,他早就……
可偏偏对方就是陆伯安,走了几圈后,他来来回回哄了多少次,结果这脾气倒是越哄越暴躁了。
对方是先帝爱臣,他袁绍难道就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火气越压越大,他回身恨道:“陆伯安,你何故出此诛心之言,要这般说来,不知道陆侍中到底是在为大汉计,还是为先帝计?”
陆离才不跟对方做二选一选择题呢:“真要论诛心之言,你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言,先帝莫不是并非大汉之先帝吗?”
袁绍自然不可能说不是,他只是回以一声冷笑,懂的都懂。
陆离也是真的怒了:“袁本初!那董卓倒行逆施,天怒人怨,天子不宁,百官难安,洛阳百姓深受其苦,此为国仇。
你袁氏于洛阳之族人被尽数杀戮,此为家恨。
国仇家恨尽在,我本以为你该是最不必怀疑之人。
可你看看你如今种种作为,如何对得起我,如何对得起陛下,又如何对得起大汉,莫说这些,你又如何对得起当初信誓旦旦的自己!”
对方拿着国仇家恨来说事,袁绍挥手将一旁的水樽扫到了地上:“陆伯安,你以为国仇家恨我会忘却吗,可你扪心自问,我何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我之所为,又何尝不是为了大汉。
至于誓言,难道你没有到达洛阳吗?”
“还以身殉城,亏你做的出来,你以为你的死能换来什么吗,简直是愚蠢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