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他回到医院,甚至没心情思考竹叶青为什么要说出医院的地址、让他自行回去。久违的兴奋和恐惧蜂拥而至,短暂地切断了他的理智,让他很久没有接收过这么多信息的大脑几近停摆。
卧室里空无一人,空气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之中。没有人开灯,于是只有智能的墙壁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展现出虚假的窗框和月亮,为室内投入少得可怜的几片月光。
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回味着那只握紧的手,回味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那个饱含了激动和惊喜的、毫无阴霾的声音。
记忆是会骗人的,记忆是会模糊的。但那仅有的几个音节却振聋发聩,如同晨钟暮鼓,一下一下地、毫不动摇地敲打着他的心脏。
“砰!”
“砰砰!”
“砰!”
他几乎要感到头晕目眩了,目所能及的地方并没有幼驯染的身影。但他的幻想却像是停滞了时间,以假乱真的温度几近真实,让他的手腕有如火烧。
直至半夜,他才如梦方醒,匆匆洗漱之后倒头就睡。
自那天开始,他更加规律地生活、锻炼,为幼驯染的安危而坐立难安,又为内心的信任而悄悄压下这些焦虑像以前一样,对,像以前一样。
他以为警校里的日常早就被现实抹消了大半。但事实上,仅仅是想到那些名字,就有一帧一帧的画面跳出脑海,像是蒙尘的照片一经擦拭,就立刻光亮如新。
他们从来都是一起的,他们也从来都会成功。他已经等了七年尽管是半梦半醒的七年也不介意再等一个七年,或者十年、十四年,只要能活着看见曙光,再漫长的黑夜都值得。
这是回来之后的第二个月,他默默地做着下一步的锻炼计划,盘算着自己应当加多少组基础训练,又要加多少组体能和耐力训练,外间的书还有什么没看过,偶尔走神一瞬,思考下一次吃药会是什么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从来没表现出高科技的训练室大门「砰」地自动弹开,幅度之大让它「哐当」一声撞在了墙上。
一个明显是合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又一个从来没派上用场的设备回荡在整个走廊。
那声音是如此巨大,让他无比确认,任何身在三楼的人都不能躲开其摧残,那语气又是如此熟稔,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人,却带着像是戏谑又像是温柔的调侃。
“原同学?原同学在吗?你的幼驯染来接你出院啦!”
原研二怔了怔,在茫然和惊愕里猝然回头。
62|柳暗花明,山重水复
诈骗。
在经历了艰难的心理斗争并迅速收拾好必需品、冲下楼进车打火踩油门一气呵成之后,原研二满脑子都是这个词。
幼驯染当然没来接自己,他忙着给自己的逃脱收尾呢。而自己也必须立刻赶去,把自己该拆的一部分炸弹拆除。
按照那个「S」的说法,竹叶青不可能四处放炸弹,只要把梅花公寓的炸弹拆干净,他就能跟着幼驯染走人,永远告别这家医院去哪都行,只要不回来,没人能找你麻烦这是原话。
他当然也没那么轻信,但四处大门洞开的情景他着实第一次见,怎么看都不像假的,兼之S口无遮拦地开始报菜名:同期的名字啦,他和小阵平小时候的冒险啦,没人知道的恶作剧啦……细致到这种程度,如果这是什么阴谋,那也太恶趣味了点。
时间紧迫,原研二果断扔掉了瞻前顾后的心思。直到行驶在前往梅花公寓的路上,才终于平复了杂乱无章的心情,开始纳闷某些问题。
比如说好的几年呢?我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睡过头了吗?这才两个月啊!
车窗两边是向后倒退的树木,前方是迎面而来的弯曲道路,手中的方向盘平稳而时有颠簸,一切都那么有实感,除了这个「两个月」。
两个月前,幼驯染对组织一无所知,小降谷和小诸伏也对他的处境毫不知情。两个月后,他畅通无阻地走出了「医院」,他们的帮手让逃生之路畅通无阻,而同期们就在路的尽头。
所以说、所以说……果然不愧是他们吗?
想到这句赞美的同时,嘴角已经无意识地扬了起来,原研二尝试着收敛了一下,但毫无用处,索性选择了放任。
真是的,怎么做到的啊……这些人进步也太大了吧?
他整天无所事事,也不过是勉强增加了几项技能而已?
手机嗡嗡作响,是说好的「作战计划」被发来了。原研二伸手点开,发现是几张截图关于那些炸弹的拆卸步骤。
虽说不是最新型号,但也是难得一见的高质量产品……这个组织到底是什么来头?
根据S的建议,他只带出来了这一个电子产品,以及拆弹和易容的工具。S信誓旦旦地告诉他,这种高科技产物最容易控制,绝对不会产生隐患。反倒是那些医疗用具里,可能存在没有激活的发讯器,最好不要带走。
得到了这样的建议,原研二也只好收起蠢蠢欲动的手,遗憾地放弃了拆一个部件带走的想法。
大家都在为了自己的自由而努力,他可不希望让自己的无意之举拖了后腿。至于取证和调查,也只好交给未来了。
梅花公寓已经近在咫尺,原研二深吸一口气,收起了繁杂的思绪。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戴好棒球帽,拉高衣领和围巾,自然地遮住了大半面孔,然后提起背包下车,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流之中。
尽管他对竹叶青成见颇深,但在几次「帮忙」中,他却渐渐学会了对方的伪装方式。
围巾和高领外套,真是变装的好帮手呢。
有人认为计划顺利,也有人发现计划有变。
松田阵平举着手机走进梅花公寓五号楼,脸色阴沉,衣摆翩飞,掀起了一阵裹挟着低气压的冷风。
“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S联系你了吗?”
久贺池垣趴在巨大的箱体上,还在研究那些复杂难解的结构,听见这话,下意识为其中的冷气而抖了抖。
对面的卷毛警官再一次不得不通过电话跟身陷险境的友人聊天,语气可怕得像是刚从地狱里走了一遭。但即便如此……
“没什么问题,”他脸色沉稳,语气和脸色如出一辙,根本听不出他满脑袋的一团乱麻,“我会拆,一会就跟市政大楼联系,毕竟还有三个多小时。”
“……”松田阵平放下工具,语气有了些微缓和,脸色却没好看多少,“所以,没人联系你?”
久贺池垣压低了声音:“没有,看来那边不是什么难拆的型号……你安心做你的事吧。”
猜测终究是猜测,但松田阵平也只能压住心底的慌乱,告诉自己时间还早。他打开那个外壳,嘴角紧抿:“我知道了,你先联系那边吧。”
“那,再见?”
“嗯,再见。”
【笨蛋松田!他自己都说了没把握!他在骗你啊啊啊!】
【给孩子一个机会吧!PTSD都要犯了!在炸弹面前跟松田打电话,还没穿防爆服……】
【我已经猜到刀法了,这边带回了电话后杳无音讯的幼驯染,另一边挂断电话后的友人却步了幼驯染后尘哈哈哈只要我把刀吃完,你们就刀不到我!】
【不不不,为了幼驯染放弃了友人,结果两个都没回来,这才是最可怕的吧!】
【楼上两位还好吗……你们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啊……】
【不正常但稳定,稳定的不正常,习惯就好,嗯】
弹幕净知道瞎说大实话,但他可没有死而复生的金手指,更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生命推上赌桌,然后轻易宣告放弃。
久贺池垣按下挂断,无可奈何地做了个深呼吸。
四个小时,时间容不得一点耽搁……
他看了一眼左臂的伤口,剪断了第一根线。
爆处组成员没有让他久等,没过几分钟,就有抵达了目标地点的人拨通了他的电话,还是个熟人。
“高木警官?”久贺池垣努力让自己放轻松,“你去帮忙维持秩序了?”
“嗯,是……”高木涉紧张得像是要哭出来了,“但是……这边的炸弹,我们恐怕无能为力了……”
久贺池垣:?
他手一抖,肌肉记忆帮他剪断了下一条线,差点剪错了:“你……你仔细说一下?”
高木涉咽了口口水:“炸弹在一个电梯的顶上,但这个电梯坏了。不仅卡在了两层楼中间,一时半会还打不开……”
这什么操作?
久贺池垣的内心有点慌张。
我的命都被放在赌桌上了,世界意识还要搞事?等等……
这微妙的危机让他有了点突如其来的微妙预感,他清了清嗓子,突然不慌了:“那,电梯里是谁?”
“他们说上面有水银汞柱,我们暂时……呃,”高木涉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平静,只好茫然地回答,“是柯南和毛利兰……”
久贺池垣:……
好的,我不慌了。
世界意识这么厉害,绝对不会让柯南亲手做出这种可怕的抉择……吧?
得到这样一份不算保证的保证,他甚至有心情安慰茫然的高木了:“没事,你们应该能找到缝隙吧?先把手机送进去,我问一下他们的想法放心,我认识他们,不会有事的。”
他听见了旁边爆处组成员讨论的声音。但这件事确实没有转圜的余地,很快手机就被塞了进去,听筒中传来的是毛利兰有点紧张的声音:“池垣哥?”
“嗯,是我,安心,”久贺池垣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太明显的安抚之意,“是你发现了那个炸弹吗?”
毛利兰不愧是毛利兰,她迅速被久贺池垣镇定的声音感染了。虽然语气还有点颤抖,但却肉眼可见地镇定了些:“是柯南发现的,你那边怎么样?我已经把炸弹拍照发给高木警官了,还有其他能做的吗?我听说要一起……”
“别担心,兰小姐,”久贺池垣稍稍活泼了声音,放缓了语气,“我这边没有问题,听说那边的炸弹在上面,你能碰到吗?”
“我不行……”毛利兰好像抬起了头,“但柯南说他可以,如果我能把他放在肩膀上,他就能……但是……”
她当然很相信这个聪明的孩子,但对她来说,拆弹这种事还是太遥远了,更不用说柯南这样的小学生。
久贺池垣笑了笑:“既然没有其他方法,那也只能试试,相信外面的专家,就是相信柯南……你觉得呢?”
毛利兰低头看看柯南,顾忌着水银汞柱的存在,小心翼翼地蹲下了身。
“我当然相信警官,也相信柯南,如果池垣哥也相信他……那就交给你了?柯南?”
她说着递出了手机。
柯南怔了一下,然后两手接过,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严肃神情,一瞬间显得无比可靠起来:“我明白了,相信我吧,兰姐姐!”
他双手握紧了那个手机,仰着头,像是在做出不仅是字面意思的、更加庄重的承诺:“我一定不会让……一定不会出错的!”
毛利兰稍有怔愣。她恍惚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露出一个镇定的、鼓励的笑容。
久贺池垣放轻了呼吸,按住又开始作痛的伤口,无声地再次剪断了一条线。
门外的爆处组成员送来了工具,柯南坐在毛利兰肩头,轻轻松松地剪断了大半并不复杂的线路。然后他拿起手机:“池垣哥哥?”
“我这里还没结束呢,柯南。你得再等一等。”对面像是一直在听,很快给出了回复。
那声音沉稳镇定,没有一丝颤抖和惊慌,好像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取决于咫尺远近的刀尖之上。
柯南没听见某个理论上应有的回复,心中下意识涌出了不好的预感。他握紧手机,听见自己故作镇定的声音:“池垣哥哥,那个炸弹很难吗?你打算什么时候剪断最后一根线呢?”
那个炸弹你会拆吗?什么时候才能拆完呢?
这么敏锐是不是犯规了?久贺池垣郁闷地看着手中的线团,认命地选择措辞。
他停了一下,然后尽量轻松地回复:“不难,至于时间……大概是最后一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