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要呢。

　　羽生莲仪这样想着，便如一滴墨水，一团污渍那样，极为霸道地挤进了芥川银的梦中。

　　实际上，已不复存在了的芥川银，本是绝无可能找回自己身为人类时的意志的。她的精神已在化为魔女的瞬间彻底溃散，唯留一点执念尚存人间。

　　但这种种对莲仪来说，都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事了。他想知道如果是银，会在此时做怎样的梦。于是，女孩便必须做梦。

　　这是个非常寒酸的梦境。与涩泽龙彦那边的毁天灭地截然相反，在芥川银的梦中，她有对完全就是按照她与龙之介长相模拟出的父母。他们平凡又温柔。芥川一家住在一间小小的一户建中，只有花园非常漂亮。

　　对于已不记得父母长相，也从未走进真正豪宅的银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当然了，身体健康的龙之介才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与凭空捏造的幸福一家不同，在银的梦中，更多还是与哥哥的点点滴滴。梦境中的龙之介依旧苍白消瘦，但他不再如现实中那般强大，是个受了伤，会主动请妹妹替自己包扎的可爱少年。

　　和真正的龙之介相比，这位哥哥总会回头，以柔和的目光注视着银，并开口询问：

　　“那你呢？”

　　原来如此。

　　莲仪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穿透了整个梦境，令那个娇小美丽的女孩悚然一惊。在银反应过来之前，这个美梦便极为自然的破碎开来……银的精神屹立在自己变成的飞蛾魔女面前，这一刻她的心情简直惊悚。

　　“原来是这样。”而改写了这一切的那个男孩，他还在没轻没重的感叹。“原来这就是你的愿望。”

　　在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之前，银本能般出口反驳：

　　“不是的。”

　　说完她便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莲仪没有与她顶着干的意思，只是孩子气的微笑着。他好脾气地摇了摇头：

　　“别这样嘛，我不是你的敌人。”

　　“而且，我很理解你的这个愿望啊啊，不如说，我终于理解了一切。这才是你向孵化者许下那种愿望的真相；这才是你不愿意对我许愿的原因。”

　　“不是的！”

　　银不知为何，慌乱地反驳着，对自己撒着谎。而莲仪凝视着她，不知该说是残忍，还是直率的主动道歉：

　　“对不起，我的话让你难过了吗？”

　　“……但是，我觉得芥川妹妹你差不多也该清醒过来了。此事继续按你的剧本发展，前往也只剩地狱而已啊。你看”

　　他神兽指了指飞蛾的前胸，那花纹繁复的绒毛里，隐约露出了一抹黑色。

　　那是芥川龙之介的外袍。

　　芥川银为此发出了无声的尖叫，终于崩溃似的瘫坐在地。

　　“虽然小银你想惩罚哥哥，”

　　“不是的……”

　　“虽然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龙之介后悔。”

　　“不是的……”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自我防御机制？心灵投射？总之，我知道你是准备通过毁灭自我，以此答谢并报复忽视了你的自我，好似只将你视为责任的哥哥。”

　　“…………”

　　莲仪开朗的笑了笑，好脾气地劝道：

　　“但我觉得，你肯定是不希望害死他的，对吧？”

　　“…………”

　　芥川银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羽生莲仪的这一番话，对这个年纪的她来说，其刺痛程度堪比凌迟。

　　在“为了哥哥奉献了一切的好妹妹”这层虚假的斗篷之下掩藏着的，是个狼狈又无助的小女孩。

　　而那女孩有双疯的丝毫也不亚于她哥哥的灰眼睛。

　　……

　　芥川银是个好孩子。

　　她理智又温柔，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更聪明，更有自知之明。她是个好苗子，而且，她十分重视她的兄长芥川龙之介。

　　……她那小小的世界中，就只剩芥川龙之介。

　　那龙之介呢？龙之介当然也是个好哥哥。在横滨的贫民窟中，易子而食这等要记在史书上的人伦惨剧都时有发生。这个小小的少年始终都愿意将妹妹挡在自己身后，他当然是个很好很好的兄长了。

　　……

　　他真的，真的很好。他找到了食物，会先拿给妹妹吃；有敌人来袭，他会让银先跑。他真的是个好哥哥…真的……

　　银当然知道他有多好。

　　…真的。

　　在这种地方，能有哥哥这样的亲人相依为命，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她不配、她不配！她才是那个拖后腿的人，她才是那个总让哥哥为难的，无用的存在！既如此，又凭什么总为哥哥不与自己交心而焦虑？你太弱了，所以才没法分担哥哥的苦恼！是我的错，是我错了

　　什么？

　　哥哥遇到难缠的敌人，会不顾其他任何人，非要与对方纠缠厮杀，分个高下？

　　那是因为贫民窟一点都不安全，要是不能将敌人一击毙命，便会招来可怕的报复。

　　什么？

　　哥哥从不与自己诉说心事，远到未来的规划，近到明日要去哪里，他全都一人闷在心中？

　　是我不够成熟，是我没有力量，我没法为哥哥分忧。

　　我是哥哥的绊脚石。

　　我是缠绕在哥哥身上的一团肿瘤。

　　我是哥哥的，衍生物。

　　不过是个亲情的附属品罢了。

　　我到底是谁…“我”……

　　我除了依附在哥哥身边，汲取着本属于哥哥的养分苟活，就没可能拥有自己的人生，拥有“自我”了吗？

　　这样的我，果然还是去死好了。没有我的话，哥哥也能过的更好。

　　当这个念头涌上心头之时，芥川银总会感到一阵诡异的，报复一般的快感。

　　……可她究竟想要报复谁呢？她比谁都更爱龙之介，龙之介也的确比谁都更爱她。

　　可对于小小的银来说，这种类似于“剃骨还父，削肉还母”的切割方式……令她打从心底里感觉解脱。

　　在抹去龙之介记忆的那一刻，她前所未有的成长了。

　　明明，不必走到这一步的。

　　“用伤害自己来伤害别人，听上去也太悲伤了吧。”

　　莲仪这样叹息着。

　　“……我觉得，是时候让闹剧结束了啊。小银。”

　　第87章

　　梦之魔女坠入噩梦。名为芥川银的灵魂终于塌下了肩膀痛哭出声。

　　与遇到了人生导师的芥川龙之介不同。芥川银就连哭声都不如对方嘹亮。这个总如兄长赠品搭头儿般存在于世的少女, 她终于放纵不甘，准许热泪掉到了地上。

　　羽生莲仪注视着她。

　　恶魔的心中确有怜惜。但因为他已想好了接下来要如何做，因此此时也只是静静的立在原地等待。

　　要让银来许愿吗？虽说她现在只要被他拜托, 大约什么都肯做。可这一轮观察下来, 总感觉银她身上也不具备所谓的“主角气质”。

　　银虽生性谨慎, 也非常聪慧，可却还没聪明到太宰治那个程度。若是有她来许愿, 他们大约还是没法达成一个能顺利改写世界级别的“愿望”吧？

　　而且，总感觉这孩子很容易钻牛角尖。

　　虽说这份执拗也很可爱。但这份执着放在救世主身上，便是不得了的负面Buff。莲仪想要帮银，但大抵是不可能请她来成为救世主了。

　　……唉，之前还期待了一下的。

　　银的性格底色与红叶很是相似。莲仪本想着若能让这样的女孩许愿，红叶或许也会因此得到救赎。

　　不过说到底还是擅自给予了小银这么多期待的自己不对。通过臆想得出的结论往往都不正确…学到了新知识呢。

　　那么，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办好了。

　　首先，和其他人一样, 银她也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擅自将她的未来与灵魂全都夺走的家伙不可原谅、不可理喻。

　　它的创造者又是怎么想的呢？创造出这种像是以伤害人类为乐一般的生物……咦？

　　莲仪眨眨眼, 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这就是传说中那类……无论你如何折磨伤害，也只会得来观众叫好的反派角色吗？

　　呜哇！竟然还真有这种角色存在啊！

　　不知为何，他反倒是有些亢奋了起来。差不多同一时间，陷入崩溃的芥川银也整理好了情绪。这个比莲仪还更瘦小的女孩擦干了眼泪, 露出了与那晚绝望的兰波一模一样的眼神。

　　孤注一掷之人, 似乎都会露出这种神色呢。

　　她要说了。她马上就要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我什么都会做”了。

　　人类就是这样。唉？也不对。应该这么说：

　　这些善良又美丽的灵魂，在被逼入绝路以后，总会为了那个挚爱之人，向我这样的恶魔出卖灵魂。

　　但这一回, 莲仪并不想要小银的灵魂。他不准备从这女孩那里夺走任何东西了。

　　“‘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准备这么说吧？”羽生莲仪笑了笑。不知为何，这个笑容透出了一种奇妙的阴森与诡异。

　　“这不是我准备继续抬价，让你一无所有的意思。放心吧，我之前就说过了吧？我想帮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