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红叶非常抗拒。
而莲仪难以理解这种抗拒。这感觉就像是他想要个家长,可红叶却拒绝了这个角色。
这让他耿耿于怀,乃至于在此刻,在织田作之助的怀中大哭出声。
如果说织田不对他许愿的原因,是他没有那么强烈的愿望的话。莲仪真心觉得,红叶已有许多可以许愿之事了。
在旗会的聚会中,他也曾听说他家大人的凄惨过往。阿呆鸟曾用唏嘘的语气感叹:那个最重情义的红叶大姐,却在他们这个年纪时失去了待她最好,想要拯救她的恋人……
那该多不好受啊。
所以,为什么不许愿呢?
莲仪哭泣着,尽情的将泪水蹭到了织田作之助的衬衫上。
“是不肯信任我吗?是不能依赖我吗?”
“好过分啊好过分好过分!我并不是寓言里那些会在某时某刻,突然就消失不见的笨蛋精灵!呜……也不是那些嘎嘎坏笑着,等着别人对我上瘾的坏蛋魔鬼!”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再信任我一点呢?为什么大家……”
都不肯许愿呢?
……
越是想要帮助谁,那人就越是会表现得不需要他来帮助。
这种无力感,叫羽生莲仪很不好受。
而织田作之助却在此时想道:……明明不必如此辛苦的。
如果莲仪愿意读心,那他或许会听到这样一声浅淡的叹息。织田作之助摸小猫一般抚摸着他的黑发,有些无奈的组织着措辞。
他并非是个能说会道之人。某种意义上讲,织田作之助甚至算得上是笨嘴拙舌。
可他还是说了。因为他能感受到自己怀里的孩子此刻正极力寻求着一个答案
“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搞得莲仪微微一怔。
“我觉得应该是反过来才对……莲仪,你有没有意识到…”
织田作之助非常认真地看着他。
“所有被你爱着的人,大家都更关注你小孩子的那一面,而不是小精灵…呃、而不是更厉害的那一面。”
这个总留着一点胡茬的红发男人认真的解释着:大家比起依赖你,其实更想要被你依赖。
这句话简直像是敲碎了莲仪的玻璃瓶哪一个玻璃瓶?那不重要。
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而织田作之助还在继续。
“我觉得大家都想证明自己比起力量,更在乎你本人。无论是中原大人,还是尾崎大人。他们都更在意你本身,呜,让我想想……”
织田作之助停顿了一会儿。有些卡壳了似的,一顿一顿的说道:
“就像、”
“……就像,我和我朋友们的友谊那样。”
我们都努力的回避着那些可能会破坏氛围、摧毁这段关系的东西。
我们依靠保持距离,来贴近彼此的心。
……
真是微妙而苦涩的答案啊。一点都不适合以此为孩子解惑。
于是织田他微微苦笑,不知为何,这个很反常的微笑反倒令他魅力十足。
梦想成为作家的人努力琢磨,终于想到了一个足够童趣的解释。于是作之助他这样说道:
“让我给你举个例子?”
“上次见到莲仪你的本体时,我几乎以为你会像实现了他人愿望的神灯精灵一般突然消失不见。对于这种神奇又陌生的力量,我觉得大家可能都会抱有与之类似的忐忑心情。”
“大家无论如何,都不想突然把你搞丢了。我觉得尾崎大人也是因此,才不想要许愿吧。”
这个安慰般的解释,成功的令莲仪怔在了当场。
第109章 我的愿望(上)
是这样吗?
莲仪扪心自问, 带着一丝不确定。
或许正是这样没错。
在心底,另一个他这样回复自己。
红叶一定是因为在意我、爱我,不想要我们就此消失, 才不肯许愿的。
可是, 这怎么可能?你要我如何才能相信这是真的?
羽生莲仪纠结万分, 而他之所以如此踌躇,孩子般的彷徨无助。, 其根本原因也无非还是老生常谈:他永远都没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获得了爱。
莲仪很早便下定了决心,自己要喜爱人类。作为人类的造物、能够窥得第四面墙的幸运存在,他唯有如此方能获得心灵上的安定。他决心要站在人类的那边,要比任何存在都更爱人。而这在初时,比起讨好又或自保,更像是一种兴趣使然。
而随着他逐渐长大,对整个世界的了解逐渐加深, 这个走出了瓶子的瓶中小人, 他的心态逐渐改变,从“我要扮演一个孩子!”,逐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孩子。
幸而不幸的是,他也如诸多缺乏安全感的幼童那样, 开始在意起了自己在他者心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即使他再怎么号称自己是全知全能的力量化身, 是不求回报的可爱许愿机;即使他再怎么强调自己不求回报,聪明人也都能一眼看出,事实绝非如此。
人造物理所当然般爱着人类,爱着自己的造物主。这绝非谎言, 但其中却早已形成了一个悖论。
莲仪宣称自己只能爱着眼前与自己交际着、逐渐熟识了的人类。这看似是童言童语,是小小的太阳只能辐射周边地带的无奈, 实则却是太宰治不肯与莲仪相交的根本原因。
某种意义上讲,太宰治与雨生莲仪很像。他们有个共同特点,便是都能在与某人深交相识之前,便给予对方一些与当前关系不符的“信任”,仿佛丝毫都不怕背叛。这看似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其背后却是某种微妙的悲观主义。
他们对于自己能够得到回报一事,并不抱有哪怕一丝的希望。
如果说太宰治的悲观是源自于他那绝不正常的家庭生活,那莲仪如此悲观的理由,则是他并不认为人类会对他们的造物抱有真情。又或者说,他从不觉得自己能够得到人类的爱。
在他被成功制造出来的那个瞬间,他的制造者在将死未死的弥留之际,曾短暂的为他的诞生而心生欢喜。但这份喜悦却并未化成更为实质的愿望。这既是说,对莲仪来说宛若生父一般的制造者,他比起毁灭整个世界的野心、亲手造神的喜悦……比起这种种远超一般人类想象的满足于快乐,更令他沉迷的,反而是自己的死。
对于这样一个虚无主义者而言,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可、可是死亡并非一个难题。即使他没拥有这般惊才绝艳的才华,也能轻而易举的帮助自己得到解脱。既然如此,那个他临死方才创造出的瓶中之物,又算什么呢?
是临死前的挣扎?还是所谓的另一个选择?
可比起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另一个选择”,这个足以颠覆世界规则的瓶中之物,制造者他还是选择安心的、沉沉地合上了眼。
他其实并不需要我。
那是身为力量化身的莲仪学到的第一件事。他习得的第一个知识,便是人类其实并不需要他的力量。
最初,这并未对他起到什么影响。
……
…………
“……是这样吗?”
羽生莲仪迷茫的问道。
“当真如此?”
时至今日,旧日之毒才显出了端倪。当羽生莲仪这样责问着织田作之助时,他意识到自己远比自己意识到的还更愚蠢。
虽然他也时常这样自我安慰:如果将智慧也视作一种力量,那我当然也能十分聪明。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尽管他也拥有玩弄人心的能力,却总是难以搞懂自己。
他到底在索求着什么?到底想要看到什么?莲仪恍惚的想着,并突然明白了为何自己当初的回答没能令太宰满意。
“我想要见到一个happy end”是的,没错,这或许也是我的愿望。但这个愿望的尽头站着的却是另一个对我印象深远的长辈,因为他想让所有人都露出微笑,于是我也相当大家都能快乐。
那么,我自己呢?
我想受欢迎。
哈?为什么?
我
“……我想要,得到人类的爱。”
他哭了起来。
他一直在哭。大滴大滴的泪如涌了上来,将那对不知何时又变成了金色的眼珠变得朦胧又模糊。
好在织田作之助一直抱着他,丝毫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于是这湿湿热热的眼泪便都被抹到了作之助的肩膀上。
莲仪早就知道自己很笨,却还是没有料到自己竟然笨到了这个程度。他伸手抓着织田作之助的衬衫,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何不敢回家。
其实他才是那个想要索取的人。
他才是那个想要许愿的人。
……怎么会这样呢?
我为何竟笨到了这种程度……
羽生莲仪哭泣着、哭泣着。这并非是因为他缺少自信,觉得自己不可能获得他人的爱。并非如此。
……他已意识到了。
“那不是很好吗。”
抱着他的织田作之助这样说道。
“我觉得…我知道,莲仪你已经得到它了。”
红发男人的嗓音依旧沉稳,简直不含任何安慰。
就像是在说一件常识。
“所以,别再逼迫自己去想那些复杂的事了,莲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