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种仿佛“没错,我就是知晓一切”的态度。
令莲仪露出了一个,知错了的小动物般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当然了,太宰不为所动。
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羽生莲仪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无论是发型还是指甲都有被好好打理,明显自幼时起便衣食无忧;他用词精准却不爱使用敬语,与人相处缺乏距离感,而这往往都是自信的表现;白衬衫和背带裤明显是思考后得到的搭配,很符合人们对他这种白人混血的小少爷的印象,与他那天真爱笑的气质完美相融。
“像一只混迹狼群的白羊。”他轻柔地说。“当然了,这里是横滨。这样的存在虽然少见,却也不是没有。”
要说到身材高挑、皮肤白皙、措辞文雅,太宰治也是一样。
“所以莲仪君最奇怪的,”他微笑着,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戳了戳莲仪的脸。“是这份奇异的违和感。”
少年太宰治摩挲着手指:“白羊在狼群咩咩叫着,丝毫都不准备假装自己是狼的同伴。它悠然自得地吃着地上的青草,洁白的羊毛一尘不染……”
“那副模样,即使是最好的猎人见了也要毛骨悚然吧。”
羽生莲仪那双蜜棕色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看着太宰。太宰治玩味的瞥了眼陷入沉思的中原中也。
就在莲仪整理好思路之前,他们便跨过大门望见了此行的目标。港口黑手党的准干部兰堂蜷在燃烧着的壁炉前,宽大厚重的西洋椅背挡住了他的下半身,这个即使在夏日也要身穿棉服的男人,正一本接一本的,朝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扔着价值高昂的精装书。
“呜呜好冷…屋顶被炸开后又更冷了……真想在风钻不进的土中如虫卵一般度过余生……**”
不知是不是莲仪的错觉,太宰在见到兰堂后似乎自在了许多。
虽然在私下相处时常对中也恶言相向,这时他却又主动拾起了解说工作,告知了中也兰堂遭遇袭击的原因。
兰堂在前代首领在世时便加入了港口黑手党,但那时却未能得到重用。是森先生上位后他才得到了提拔,成了如今的准干部,因此外界都深信这个年轻有为的异能力者属于“森派”,就连他本人也经常主动出声,强调自己的立场。
实话实说,这些言论在莲仪看来真的有些滑稽。
虽然他比谁都清楚智慧无需力量自有俘获人心的能力,森先生也的确是一名穿很有智慧的人类。可兰堂……
非要说的话,莲仪觉得自己比起森,其实更了解兰堂一些。
毕竟无论如何,他们的确有过一次交心的经历。虽然也有隐瞒,但兰堂给他的感觉,比森要坦诚太多了。
但他很快就没时间注意这些了。兰堂是个很会撒谎的人,他善于将真实的情绪浸入到谎言之中。
面对太宰“因为要揪出幕后之人,所以请详细说明你在擂钵街目击‘荒霸吐’的始末”这一问题,他颤抖着,将自己深深埋入毛毯,接着便开始讲起了故事。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地点、场所、情绪,全是真的。唯一的虚假就是时间。
兰堂混淆了时间,将八年前的那场大火…又或者说,那场创造了如今擂钵街的“黑色暴风、火焰、爆炸”,他看上去想将一切足以彻底毁灭人类的灾害加注于荒霸吐身上,混淆到了自己数天前的经历里。
兰堂颤抖着,回忆着夺走了他的记忆,夺走了他一切的那天。那匹黑色的,燃烧着的野兽,和野兽背后始终风平浪静的大海。
这一幕一定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瞳孔里,以致于哪怕是在他已然支离破碎的梦中,哪怕他记不起自己为何总会为此痛苦,也依旧记得荒霸吐的模样。
莲仪被打动了。
他很是震撼,小人造人敬畏地看着面如金纸的兰堂。他诉说着自己的恐惧,却又反复强调:荒霸吐就像天灾,你不该觉得洪水、火山、台风、落雷,等等等等自然现象对人饱含恶意。
荒霸吐的存在就是毁灭,但并无情绪,并没有主观意识,除了拥有人形,其实并不算人。
这番话语令莲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听渴了,很想喝上一大杯的热水。这种感觉实在太过玄妙……
尽管,他并不觉得荒霸吐,又或者说,他并不觉得中也真的和自己一样,拥有“最根本、也最本质”的力量。但在兰堂的描述中,荒霸吐简直无所不能,成了与他无比相近的存在,而这让莲仪心痒难耐。
虽然罗尼哥很早以前便和他吐槽过了。当你的能力远远超过人类的想象时,他们便不再将你视作同类,即使你已失去了最根本的力量,已无法像在瓶中那般无所不能,他们也还是会认为你是“恶魔、神明、鬼怪”这类非人的存在。他们神化你的过程只会比你的成长更快,你说一,他们能脑补到一百亿,而到了那时,你就要倒霉了如果你的实力其实没到一百亿呢?
莲仪有些理解罗尼哥的意思了。但他和哥哥一样,吐槽归吐槽,有趣却也还是觉得很有趣。况且,如今被神化的不是他,而是中也。
莲仪小心的偷看了中也一眼,结果却被赭发少年的神色吓回了神。
中也面无表情,好似是在沉思。但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却蒙上了一层阴霾。他很烦躁、很郁闷,并以此遮掩那藏不住的恐慌。中也为何会恐慌呢?能闻到情绪的莲仪思考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中也知道自己就是荒霸吐。
咦?
他本以为本以为中也不可能知道的!在他制造者为他写的小篆中,中原中也是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的。
看来人格式启动后,中也一定又经历了什么,才令他明白了自己非人的本质。
莲仪能确定的信息并不算多。他只知道兰堂一定撒了谎。如果前些天中也就以荒霸吐的身份现身擂钵街,那他不可能感知不到。如果兰堂是在时间上撒了谎,那这又是为什么呢?
而15岁的中也同样随着兰堂的话语陷入了深思,他很疑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荒霸吐并无复活死人的能力,自己也并未杀死过兰堂的部下。可眼前的男人却说出了许多只有当事人才能知晓的细节,这到底是……
兰堂用话术迷惑了真正的荒霸吐。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羽生莲仪,这个脑袋并不如何灵光,却能闻到他人情绪、肆意勾抹现实的小人造人,他认真思考了许久,都没能得出结论。
问话早已结束。兰堂还很抱歉,因为自己的话似乎反而证实了前代首领的复活、荒霸吐的存在。这与太宰一行的本意截然相反森的愿望,当然是“前代首领遭人假扮”了。
他是个有着海浪般黑色长发,苍白又消瘦的男人。当他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眸望着你时,你会情不自禁的觉得他很真诚。
但被他这样凝望着的少年太宰却似笑非笑,含混地说道:
“多亏了您的话,我这才确认了。”
中也立即追问,想知道他确认了什么。
太宰毫无疑问是个天才。莲仪也并不怀疑,他一定是抓到了什么马脚,已然确定了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
但是,莲仪莫名有些毛毛的。感觉这并不是件好事。
故事似乎并不准备向他喜欢的方向发展。
当这对欢乐的少年搭档,一个不住追问着“犯人到底是谁啊!”一个笑嘻嘻地回答“才不要告诉你~”时,他站在原地没动。
当赭发少年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问他:“喂小鬼,怎么不跟上来啊。”的时候,他只是尴尬的笑了笑。
“我…我有点话想单独和兰堂说。”
莲仪不擅长说谎。只能以恳求的眼神望着拥有银色手谕的太宰。
要是这时对方拆台,以首领的名义要他跟上,他该怎么办呢?
似乎只能让这十秒循环,努力动脑扯谎,求太宰放他一马了。
好在鸢色眼珠的少年没让事情变那样复杂。太宰只是看了他一眼,露出了一抹讥讽谁似的微笑,便转身走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莲仪的错觉,太宰似乎很不乐意直视他似的,奇怪啊,他是哪里惹他生气了吗?
中也倒似乎很想再说两句。可他张了张嘴,一副不知自己能说什么的茫然样子。
很可爱,像只不懂如何表达善意的小山猫。于是莲仪主动和他约好一定会请他吃冰淇淋结果,中也好像也不高兴了。
……啧。
“搞不懂哎…”
莲仪别别扭扭的说着,像是在和他身后的兰堂撒娇似的。
而兰堂等中也与太宰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将目光落到了羽生莲仪身上。他看着这个男孩,不知为何。他的身体似乎下意识的放缓了呼吸。
“你有什么事吗?羽生君。”
兰堂的气质总是有几分忧郁,与他准干部的身份不符,这句话一点都不强硬,反而相当轻柔。
“你已经露出马脚了哦,兰波先生。我感觉太宰已经发现了。”
莲仪抱怨似的说完。他的眼前便闪过了一道不详的金光。
第7章
兰堂的真名是阿蒂尔兰波,一名来自法国的异能谍报员。他的异能名为“彩画集”,是一名超越者。
超越者就如字面展现出那样直白,他们是巅峰级别的异能力者,每个都是能以异能颠覆成败的强者。即使是在异能人才频出的欧洲,也是金字塔尖般稀有的存在。
而兰波踏足这个渺小岛国的原因,是为了能从海边驻军的研究所中,夺走他们正在研究的那个人造异能生命异能特异点“荒神”的人造载体。
所谓的异能特异点,简单来说便是目前已知的最强异能能量,往往在两名拥有相同异能力的异能者交手时出现,就如同黑洞一般,是只要出现便能带来巨大破坏的恐怖力量。
也即是说,这是一种成本不高,破坏力却十分可怖的“异能武器”。
然而无论是在哪个时代,人类都无法直接与力量本身对话。就像没人能用言语操控火焰与洪水那般,异能特异点只会不分敌我的毁灭周身的一切,不可控亦不可靠。
而人造异能特异点,既是为异能特异点书写人格,诓骗力量以为自己是个“人类”,再对那个人造异能生命加以控制……由此,一件成本依旧算不得高,破坏能力却十分惊人的人造兵器,便这样诞生了。
兰波与他的搭档,本是为了得到那件武器既中原中也,而特地来到横滨的。
已经拥有了这种武器的法国最不乐见的便是自己在人造异能生命上的研究优势被他国取代、夺走。因此便需要阿蒂尔兰波与他的搭档舍生忘死、献上一切。
本不该这般复杂才对。兰波的“彩画集”能凭空创造亚空间,即使是已然获得了人格的人造特异点亦难以与之匹敌;
何况他除了空间异能外还能自如的操纵一具尸体,无论对方活着时是多么强大的异能力者,其记忆、感情、能力,在被兰波的异能力吸收后便都成了能被肆意操纵的战斗人偶。即使无法回收活着的“荒神”,起码还能带走死去的尸体。
本该是个万全之策才对。
所以,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呢?
金色的异能力框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不知为何,在为必须杀意一名无辜儿童而感到怅然之前,这些已然破碎的过往闪烁着不详的红光,自兰波脑中一闪而逝。
最近他终于开始零碎的想起了属于自己的过去。那些破碎的、凌乱的记忆隐没在梦里,宛如雪化在火中*。
他终于记起自己的来处、自己的使命;记起那个已然被他舍弃,又被他赠予友人的名字;记起那晚滔天的黑焰……却记不起,最重要的那人最后的表情。
他有一个搭档。搭档的名字是保尔魏尔伦。那曾是他赤|条条出生在这世上时被父母给予的名字,而后他为了保护家人而诈死,不再拥有它的使用权。
然后,他在一次任务中,从敌人牧神的控制中解放了非人的“黑之12号”,一个人造异能生命体。
而那便是他之后的搭档,他无与伦比的挚友,保尔。
他是与保尔一起来到横滨的。
但在那破碎的记忆,与那狰狞的黑色火焰中,他却未能找到保尔的身影。他的记忆停留在准备杀死载体的前一刻,接下来的真相,却始终都被迷雾笼罩着。
保尔他死了吗?这不太可能吧。那么,他是否还平安的活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呢?一想到这点他便稍稍有些安心。但是,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每当他想起这件事时,便会冷的手脚发抖。他想知道,好奇心死死钳住他的脖子、锁住他的脚步,令他徘徊在这总是吹着海风的异国,这近乎摧毁了他的横滨。
他为何不想回去呢。为何不回法国呢?
不,等等,他为何,会在此时此刻,思考了这么多呢?
就像走马灯一样。
也确实和临死前的走马灯差不多。
他想起来了。兰波惊愕的发现,他的脑中凭空挤进了一段陌生的记忆。那并非他既恐怖、又渴望的那晚的真相,而是一段更荒唐,也更奇怪的回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