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妙的，这句话令莲仪的神色变了变。

　　这是很有道理的一句话。是唯有拥有自我意识的非人之物，方能理解的一句话。

　　……

　　魏尔伦的逻辑高度自洽。他并非是一块单纯的木头，而是一块爱思考的木头。

　　在他看来，不将他当人看待，只把他当做工具的那类人，乃是与制造者类似的渣滓垃圾，是害他诞生的罪魁祸首；

　　……而那个给予他无数温情，关爱他、关注他的男人，则是希望自己能够变成他的同类。

　　希望自己接受人类的情感，最终认同自己也是“人之子”的身份。

　　前者造成了他如今的痛苦；后者，却从不未正视他的迷茫。

　　他并不是在为不被当做人类而苦恼；

　　他从始至终，都不想要成为人类。

　　当兰波为他送上祝福，递来礼帽时，他茫然又绝望。

　　这世上对他最好的那个人，他对他好的方式，便是给予他最不需要、最讨厌的东西。

　　他从未得到理解。从前没有，接下来也不会有了。

　　此间世界，与我而言，满目尽是地狱。

　　他如此渴望同伴，其根源便在于此：

　　既然就连兰波…就连那个阿蒂尔，都无法容许他这样的非人之物，始终持有一颗非人之心。

　　那他又能指望谁来融化自己心中的坚冰，谁来填满这个无底的地狱呢？

　　何况，兰波已经死了。

　　……他已经死了啊。

　　当魏尔伦想起兰波时，此地的主人，羽生莲仪他露出了个微妙的微笑。

　　“那么，”

　　“你觉得真正的我，又该是怎样一副模样呢？”

　　无数个羽生莲仪，身穿着不同的服饰，所处不同的年龄段。他们一同望着魏尔伦。

　　那具没头的小小“尸体”源源不断的向外流出血液，不知不觉，血液甚至蔓到了魏尔伦脚边。

　　莲仪不再齐声发言。唯有站在魏尔伦面前，身穿织田作之助同款西装的少年莲仪出声发问。

　　小人造人玩着自己蓬松的黑蓝色头发，他面带一抹讥讽的微笑，那双金眼睛微微眯起。

　　“你以为未被拘束的我，又是什么样的呢？”

　　像现在这样吗。

　　这样冷酷、这样残暴、这样……

　　这样的不讨人喜欢吗？

　　我才不要！

　　“难道该像你一样，因内心的空洞常吹冷风，就想将整个世界全都一起焚烧殆尽……难道像你这样痛苦，才是具备真正的自我，才得到了自由吗？”

　　魏尔伦不说话了。

　　他沉默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实话实说，这反而令莲仪胆怯。木头不说话，木头在思考好可怕啊！

　　毕竟谁知道他接下来的奇思妙想会不会又把我给创个半死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唉，还是别再拖了，直接动手吧。

　　羽生莲仪笑了一下。

　　小小的恶魔孩子气的、恶劣的轻声说道：

　　“你把这样痛苦的现实称为‘自由’。”

　　“你把无爱的未来，当做‘自由’。”

　　嘻嘻，嘻嘻嘻

　　“但这世上却还有牵挂着你的人存在。有个男人跪着哭求我大发慈悲，愿以自己的一切，换你重归自由。”

　　那会是谁呢？

　　想想看，想想看有谁能爱你胜过自身，想-

　　魏尔伦面色稍缓，美若神明的青年，有些不忍似的说道，是中也吗。

　　？

　　？？

　　羽生莲仪狠捏住拳。他被这句天真又愚蠢莫名其妙且自信十足的话语撞了个半死，小人造人面色一沉，冷漠的斥责：

　　“你疯了。”

　　“……你根本就是个傻瓜！”

　　他当真这样觉得，因此，这便是一句骂人话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当面骂人。这感觉太古怪了，令他浑身发痒。

　　大好的气氛全被毁了个干净。莲仪不耐烦了起来。他虚空一抓，隔空捏住了魏尔伦的咽喉。恶魔不耐烦地说道：

　　“为什么他会喜欢这样的你呢？真叫人搞不明白，我好讨厌你啊，讨厌到丝毫也感受不到你的魅力，简直想直接把你随口吃掉。”

　　小人造人长叹一声。

　　“但我不能那样做。”

　　“真可惜啊。”嘻嘻。“因为我和他说好了我和他，签订了契约。”

　　孩子再次笑了起来。

　　“所以，我会放你走的，保尔魏尔伦，愚昧之龙，我会让你囫囵个儿离开这里……因为，已有人为你付了船费，一切代价，都将转接给他。”

　　在魏尔伦迷茫惊愕，却又隐约带点悚然的目光中，孩子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脸。

　　“但在那之前，还是给你看点好东西吧。”

　　“你一定会喜欢的，放心吧，你一定会…”

　　无比的后悔。

　　“不过，可不许哭鼻子哦。”

　　“因为，我是绝不会安慰你的。”

　　第58章 我的复仇

　　走过路过, 不要错过！

　　各位可敬的观众，请您尽情欣赏……

　　名为“迟钝的魏尔伦”的滑稽剧！

　　…………

　　无数记忆高速闪回，脑浆与灵魂仿佛被谁粗暴地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中。有什么东西被灌输进魏尔伦的体内。

　　在绞痛消失以后, 魏尔伦的视线重归清明。

　　他的状态与其说是被灌输了什么, 反而更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并以粗暴的手法，塞进了另一具身体。

　　所有的违和感都消失不见。无论是空气的湿度, 还是飞舞着的尘屑，都令魏尔伦一阵恍惚。他自由了？这怎么可能…这到底是…？

　　他稳下心神的第一秒，便仔细打量起自己眼前的一切。无需多看，他瞬间便明白自己身处何处。

　　此地，乃是一片狼藉的旧世界门厅。

　　而他眼前则倒着的数具破碎的尸体，和一个只剩一口气的少年。

　　……这是……

　　这是那一天。

　　魏尔伦意识到了。他已经历了近百次的回溯，虽说如此，却再也没被准许踏入这间台球酒吧。

　　最初他也曾故意来此试探, 想要寻找那个死而复生的孩子, 但他只要一接近这里，便会内脏爆裂而亡。

　　毫无疑问，此处乃是羽生莲仪的逆鳞。

　　……既如此，那他为何-

　　在他想明白之前, 身体便自发地动了起来。魏尔伦仿佛能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冷漠的、厌倦的。

　　他看着自己上前, 捡起了众人中最为俊美的那个青年的头颅，将他装进了提包。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也从不曾为自己的这份残酷而后悔。

　　可他此时还是恍惚了一瞬。这是曾发生过的事，为何那孩子要为他重现这些？

　　当他疑惑地寻觅起莲仪的尸身时，却一无所获。而接下来的发展很快便令魏尔伦明白了, 此处乃是一个

　　不存在“羽生莲仪”的世界。

　　在这个没有恶魔插手的世界中，他的行事准则并无改变。自己按原计划杀死了青年会的众人、与“N”血脉相连的刑警, 数次击败了中也，又拯救了中也。

　　真是令人怀念的景象。他可爱的、璀璨的弟弟……

　　然而，这个自己也同样不被弟弟理解。意外频出，他不得不暂时退走，为接下来的杀戮做好准备。

　　没有羽生莲仪的干涉，他的计划非常顺利。

　　“N”的存在令人作呕，他折磨着对方，为N胆敢提起兰波，胆敢声称他知道了那个兰波为自己保守的秘密而暴怒。

　　…拒绝理解他的兰波。

　　那个讨厌的家伙。

　　唯有那个讨厌的家伙，绝不可能对我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