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听筒中传来微弱的声音,肠鸣音的频率明显降低。
一切症状都指向内部的消化道问题,且来势汹汹。
必须剖腹探查,没有其他选择。
李明夷不觉皱眉。
他的器械还没有取回。
和气管切开这种简单的急诊手术不同,剖腹探查可能会面临各种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不仅需要多人合作进行,也依靠于各种手术器械。仅凭一支手术刀,一旦发生术中意外,抢救将十分艰难。
看出他的犹豫,赵良行以商量的名义召集在场的军医至隔壁的营帐,这才从他口中得知病情的凶险。
周春年不知所谓的“器械”具体是指什么,想的倒也简单:“不若将此事告知郭公,即刻去以军资采买。”
赵良行凝重地摇摇头:“老夫行医四十载,未曾见过同样的医具。”
就在诸人束手无策之时,军帐的大门意外被人敲响。起身相迎的周春年,一看见来者的面容,当即怔在原地。
“……夫人?您怎么漏夜来此?”
世态纷乱,宵禁已无人遵守,本朝更是无谓什么男女大防;可此地毕竟是军营,如无郭子仪的允许,家眷同样不能入内。
五十有余的郭夫人,面容沉静而温和,只是头发过早地苍白,眼角垂着一分疲惫。
“听闻仆固将军欠安,我替郭公前来看望。”她轻轻按下周春年伸出引路的手,将目光转向帐内同样正感到奇怪的一众医官。
“方才听见军医处需要采买器械,我这里刚好有些新得的,不知可否用上?”
说罢,便向后使了个眼神:“阿春。”
闻声的侍卫抬进一个漆红的木箱,将之重重放在地上。他挥手扬开震起的灰尘,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盖子慢慢掀开。
灯烛逐寸照亮开启的缝隙,一只满满当当的黑色器械包随之出现在李明夷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这个器械包是怎么落在郭子仪夫人的手上的?
他愕然转过视线。
“救人要紧。”郭夫人微微垂下眼眸,“如果能用上,便先借予你们吧。”
李明夷思绪铺展,当即了然。
这个本属于他的器械包此前落在严庄手上,现在却被郭子仪的夫人拿出。要么,是严庄将其变卖,阴差阳错周转至此;否则,就是郭家专程向严庄讨回的。
严庄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政客。
一向老谋深算的他不会将所有的筹码压在排斥他的燕阵营上,背后必也想方设法地对李唐的高官示好,以保万一战败,自己这个大叛贼不会被枭首。
君子不立危墙,涉及其中曲折,郭子仪不便亲自出面,便由自己的夫人以关照之名代劳送来器械。
此刻来不及思考更多,保住仆固怀恩的性命,才是当下他需要做的事。
李明夷朝这位及时出面的夫人深一颔首,接着向赵良行道:“我需要一间手术室,还有两个人。”
赵良行刚一点头,便听门外一阵跑动之声,似是有谁闯进军营。
“我,我们是王思礼将军麾下军医,是来……别拔刀啊!”青年哆嗦的声音从隔壁营帐传来,李明夷心下一动,赶紧撩开帐门跑过去。
“李兄!”一见他来,林慎登时松了口气,不无委屈地指了指横在脖颈上的大刀,“你快帮我和师兄解释一下,我的腰牌忘带了。”
虽未携带公验,他们毕竟也是唐军军医,一看便知。
在中央军待了好几个月,哪里见过这么蛮横的士兵?
李明夷快步迈去,以眼神向卫兵示意放人,随即将目光转向匆匆赶来的林慎与谢望。
“是急腹症,准备手术吧。”
刚刚还在和士兵纠缠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严肃了神色,郑重点了点头。
出征前夜,本该安静的军营灯火通明,训练有素的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建立好手术室。
得悉自己的病情,仆固怀恩问也不问,直接答应了手术的请求。
“古有关公刮骨疗毒,现在老夫剖腹探肠,也算留下一段佳话了吧!”
遗憾的是,这回李明夷可没有打算让他生抗剖腹的疼痛。
充斥着奇怪甜味的面罩盖下,那双写满不可思议的眼睛慢慢地闭上,被痛苦纠缠整夜的仆固怀恩很快陷入深度的麻醉中。
再一次站在手术台前,李明夷深呼吸一口,执刀的手背弓起,在标准的腹中位划下切口。
刀锋刚刚切入腹腔。
一股带着浓厚腥臭味的深墨色液体顿时喷涌而出,几乎溅上他的眼睛。
站在他对面与身侧的林慎和谢望,猝不及防直面这样的场景,不由露出愕然的眼神。
“这是……”
一股一股不断从切口处涌出的汁液粘稠带绿,味道刺鼻。
李明夷目光凝然。
看来情况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胆汁样腹水。”
第109章 急诊开腹手术
开腹手术已经不是三人第一次面对,明显不该出现于腹腔内的胆汁竟然如此大量地渗出,只有一种解释。
胆囊或其流出道破损,致使胆汁外漏。
“纱布。”
稳操在李明夷手中的小刀立刻转向,一边由助手擦拭着不停溢出的胆汁性腹水,一边逐渐将切口改为肝胆手术的右肋下斜切口。
在现代医学下只需要打几个孔洞就能以腹腔镜完成的手术,现在不得不由传统的开放术式代替。腹内其他器官的情况尚不明确,为了尽可能减少损伤,这次李明夷选择先以五厘米的小切口打开右腹。
手术刀轻车熟驾地切开腹壁各层。
首先吸引住三人目光的是一团带着油脂滴、皱巴巴的膜状组织。
这层人体用来保护内脏的腹膜现在被不停渗出的污黑腹水浸泡着,拥挤地包裹向炎症侵犯的胆囊。一眼看去,简直就像一团腌好的酸菜叶。
这个不太美妙的联想让林慎的胃抽了抽。
“这是大网膜。”一罐罐盐水冲洗下去,熟悉的结构慢慢展现在眼前。
“感染,也就是病邪侵入腹部时,它会包裹住局部病灶,阻止病灶的蔓延。”
而相对应的,一旦出现腹膜炎的体征,则说明感染凶险异常,这也是李明夷判断必须即刻开腹探查的原因之一。
既是内脏的卫兵,又是感染的风向标,看上去油腻皱巴的大网膜却有着腹腔警察的美誉。
稍微将肝缘抬起,李明夷更加小心地做着分离,继续把包绕的膜体一点点剥开。
一枚肿胀、乌黑的胆囊从他手下展开的膜叶中暴露出来,不时还有小股的脓黑液体从中渗出,带来一阵阵冲鼻的恶臭味。
看到眼前这一幕,林慎发誓他这辈子也忘不了大网膜这个名字。
李明夷刚刚还镇定自若的眼神却愈发严肃。
坏疽性胆囊炎伴穿孔。
这个术中诊断意味着病人极有可能遭遇了胆囊管梗阻、胆汁淤积,胆内压的持续升高致使整个胆囊缺血坏死,甚至穿孔。如果病灶局限于此,切除胆囊本身足够保命。
然而,在部分病例中,细菌感染仍是不可排除的直接病因。
问题是这会是源头感染灶吗?
“怎么?”谢望及时察觉到他异样的眼神。
回应他的是冷静的一声继续。
“大S拉钩。”
林慎熟门熟路将之递给担任助手的谢望。
手术野被扩得更大,可以看见邻近的胃窦与十二指肠球部还被大网膜包裹着。李明夷用纱垫将之隔开,先对目前发现的坏疽胆囊进行处理。
忽然静下的空气中,只听闻剪刀咔嚓不停断线的冷锐声响。
短短半个小时,李明夷熟练地完成了对胆囊管和动脉的离断结扎,细致地将这枚坏死的胆囊从着床的部位剥离出来,放置在弯盘上。
林慎习惯性想要端走取下的组织,却马上被李明夷叫停。
“我要看一下内容物。”他暂且抛下已经剖开的腹部,先用手术刀划开切下的胆囊。
随着一刀切口贯穿,包裹在其中的恶臭脓液一涌从弯盘中央淌开。李明夷不顾刺激性的臭味,埋头仔仔细细地用刀尖探找着什么。
……没有结石。
除了一枚明显的穿孔,整个胆囊内没有任何异物或其他外伤,甚至连颗息肉都找不到。
他几乎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无奈。
暴食、饮酒及严重不规律的生活作息,把所有胆病的诱因占全的仆固怀恩,胆囊里竟然找不出一点机械性堵塞的证据,仅是胆囊管稍微比常人细一点。
见主刀医师对着一颗已经切烂了的胆囊反复捣腾,身为器械护士的林慎自问有必要干涉一下。
“可以准备关腹了吗?”
出乎他意料的,对方摇摇头,眼神更加凝重。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染。
一种经验带来的直觉告诉李明夷,病因绝非那么单纯。
引起急性症状的胆囊已经处理,就此关腹或许能在短时间内粉饰太平。然而一旦掩盖下那个未知的病因,待其再次爆发时,已经接受过一次大型手术的躯体未必还能再给他们弥补的机会。
他将视线重新落回打开的腹腔。
“继续探查。”
意识到情况的严峻,谢望与林慎没有提出任何质疑,立刻配合上主刀的节奏。
肝脏红润,未见异常。
胃体完整,没有明显的炎症或穿孔。
连李明夷最担心的胰腺都保持着健康的灰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