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若放在两年前,百姓即便穷苦,也有悲田养病坊可以求医,断不至于生出这样的荒谬事端。
裴之远自责之余,再次将目光聚焦在对方那鼓胀得过头的肚皮上。
“虽非怀孕,然而你腹中之物不停吸取着津液气血,若置之不理,迟早会拖垮全身。”
听到此处,陈五功已然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起身就要给他跪下:“还请神医一定救救陈某,某一条烂命不足惜,只可怜家中还有一双孤老,因为这些风闻,已,已病得起不来身……”
“快请起来。”裴之远伸手拦了拦,目光却望向正思考着什么的李明夷。
“病已至脏腑,汤药不可及也。要解此症,恐怕还需这位李郎出手。”
陈五功如蒙点醒,腰杆又向一旁弯去:“李神医,还请……”
“要想治好你的疾病,现在只有一种办法。”对方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的请求,单刀直入说出结论,“剖腹取之。”
剖腹二字一出口,陈五功还在欣喜的面孔当即凝滞住。
那双抬起的眼眸中布满惊愕,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会给你麻醉,过程中就像睡了一觉,醒来手术就结束了。”李明夷直起背脊,一丝不苟向他解释,“不过,我不能保证在你肚子里的病灶究竟是什么,在哪里,能不能摘下。换言之”
他眉梢扬起,眼神不假玩笑。
“你也可能醒不过来。”
裴之远判断得基本没错,病人之所以出现脉速乏力,实则是因为肿瘤引起的营养不良与贫血;肝损则很可能是因占位压迫导致。看似不致命的占位病变,同样会一点点蚕食健康的躯体,直至将生命摧垮。
这种程度的占位病变,在目前的科技水平下,手术是唯一的治疗方式。
被这么一说,刚刚还欣喜若狂的男子,现在反而一点点冷静下来。
陈五功站在原地思索半晌,下定决心般再次开口:“照两位神医刚才的话,不管某之生死,至少能剖出陈某肚子里的东西?”
李明夷点点头。
“好。”这次,陈五功没有任何扭捏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他回头望了望白茫的雪野,陈杂的目光凝聚在某个遥远的方向上,半晌才回过神来。
“某合家性命,就在先生手中了。”
第119章 故人重逢(修)
征得病人本人的同意,李明夷转眸看向裴之远:“还须再借贵署手术室一用。”
“这个自然,郎君尽可使用。”裴之远倒是想起另一桩事,“只是婴城他……”
话未说完,便听门外轻轻一声脚步迈开。裴之远心下一动,起身拉开掩住的房门。
随着一声惊呼闯入,穿着生徒服饰的青年猝不及防失去平衡,在自己的恩师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林慎。”裴之远目光压着愠怒,“你在这里做什么?”
青年有些尴尬地拍了拍膝上的尘土,讪讪扯出个笑容:“我见李兄带病人前来,一时好奇,就……”
他不觉将目光转向那挺着大肚的瘦削男子,正看得入神,忽然察觉到对方打量回来的视线,赶紧解释了一句:“兄台放心,我是医署的生徒,亦是李郎的助手之一,绝不会外泄你们刚才的话。”
陈五功恍然想着什么,倒没在意。
裴之远板着脸训斥两句,望向门外那道远去的背影,眼神不掩忧愁:“看来他还没有走出心瘴。此番手术,恐怕李郎你得再寻其他帮手了。”
林慎当即自告奋勇:“我来做助手,再找个人传递器械就够了。”
开腹手术他也参与了好几次,可每次都是站在同样的位置上,趁着师兄修行磨炼,刚好也让他试试手术缝合的感觉。
这个提议李明夷倒不反对。
已有一定开腹手术经验的林慎是最有资格接替助手位置的,良性占位摘除不是急诊手术,现在筹募一名新的器械护士还来得及。
他向裴之远点点头:“便有劳博士公告此事。”
而今官医署的病人房还空着数间,裴之远索性让陈五功在此住下,以备万一病情有变。
安排重新消毒启用手术室后,他便向生徒们郑重宣布
谁先背下所有器械的名字,谁就有机会参与这次难得的开腹手术。
*
“病人腹部膨隆,位置偏右,能扪及边界,病灶大概率是腹腔内的良性肿瘤。当然,也不能排除其他特殊情况。”
一张描画出腹腔内解剖结构的图纸摆在桌案上,李明夷提笔圈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向林慎说明本次手术的要点。
“手术的目标是切除。占位的压力解除之后,病人的肝脏和其他脏器才能回到本来的位置。”
刚刚消化完“肿瘤”这个新鲜的概念,林慎托腮听着手术的计划,眼神似有所思。
“怎么?”见他欲言又止,李明夷中断了讲解,挑眉看过去。
“我只是在想,刚刚李兄你说的其他情况。”林慎忍不住回想起陈五功那怪异的身形,总觉得病症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不是肿瘤……”
李明夷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林慎直起背脊,回忆道:“我在古书上看到一种病症,病人怀孕数十年不娩,死后被人剖出石胎。难道这也是肿瘤?”
对方摇摇头。
石胎,本质是钙化在母体中的死胎,不具备肿瘤的生物活性,非要说的话,更接近为一种特殊的结石。
“李郎,李郎!”
就在李明夷打算开口解释时,却见一小生徒小跑着从外头进来,一叠声喊着李郎,紧接着递来一句话:“外头有客人找您。”
客人?
李明夷和林慎对视一眼。
从渡口原路返回后,他便先让卢小妹自己回家了。他在陈留逗留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谁的风声那么灵敏?
“对了,师兄。”小生徒交代完话,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向着林慎开口,“你能不能借我五百文?过几日我就还你。”
五百文,这个敏感的数字瞬间戳中李明夷的耳朵。
他哗地起身,眼神压藏着几分不可思议:“你借钱,是为了买福气?”
小生徒当即瞪大了眼睛:“李郎如何知道?”
话音刚落。
只听噔噔两声,刚刚还在和他说话的李明夷两步跑出他的视线,只留下一道擦身而过的步风。
小生徒怔怔转过视线:“林师……”
“去我包袱里拿。”林慎抛下这么一句,便跟着跑了出去。
小生徒茫然地抓抓脑袋,刚迈出房门,远远便瞧见一道瑟缩的身影,雕塑似的杵在房屋转角处。
“陈阿叔。”他招招手,“你怎么来了?”
“哦,我,我路过,路过。”陈五功像猛然惊醒似的,勉强笑了两声,缩着脖子往回走去。
“什么人呐都是。”
再次被敷衍到的生徒嘟囔两句,也没多想,自顾自走开了。
*
官医署大门口,此刻正一派热闹。
一袭道袍披身的男子,左手举着个囊袋,右手揽了把幌子,正站在人潮的中央,笑呵呵向周围转去。
“得此福气者,则逢凶化吉,万事不愁。就连咱们官医署中的谢官医,都曾领受过福气之效。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问问,若说是假话,道长可十倍偿之!”
听他把谢望的大名都搬了出来,生徒们脸上将疑的表情逐渐转为将信。
“……这也行?”
不远之处,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正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等着什么。
看着接连伸手递出铜板的书呆子们,少年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盯回大门。
就在他耐心即将耗空时,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远远闯入视野,踏着飞快的脚步,三步并两步从里头跨出。
少年当即扬起手臂:“喂”
听到熟悉的声音,对方果然停下步伐,难以置信的目光环视一周,定格在眼前的画面上。
“道长,阿去?”
正售卖着福气的道长闻声一愣,唇角翘起个洋洋得意的弧度,接着向现身之人迈步而去。
“看来本道算得不假,郎君已否极泰来。倒是这位小郎君……”
他停步在对方面前,目光往后错了一错。
“我看他印堂发黑,不久之后恐有灾殃。”他拿手掌挡着嘴唇,飞快地悄声说道,“不如郎君替他买福气一袋,保准能除病解难。”
“什,什么病?”
追着李明夷气喘吁吁跑来的林慎,就只听着一个病字,立刻紧张地看去。
刚一抬眸,他便直接愣在原地。
“马道长?你不是回邺城了么?”
“此事说来话长。”马和向李明夷抛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蹲在墙角的少年阿去,抻着懒腰走了过来,同样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还不都怪你。”
李明夷眨眨眼。
他?
将两人请进官医署中,李明夷才知悉事情的来龙去脉。
自洛阳光复的消息传到黄河下游,留守在邺城的马和等人便一直等着他回来,没想到先等来了安氏叛军的残党。
“叛军四处散播消息,说在道上大败唐军。”马和咕哝道,“我们怕你是死在外头了,特地帮你来收尸。”
“……”李明夷一时无话可说。
为撑住伪燕政权的最后一口气,自破了李光弼等人的拦截后,叛军残党便一直夸大炫耀这场战役的胜利,甚至将其称为反败为胜之战。
除了被诓住的部分燕部,消息相对闭塞的邺城百姓也多少信了这个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