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谁能忍心将它和一个还未长成的孩子联系到一起?
林慎简直怀疑信口说出这话的李明夷有没有心。
春娘的脸色,也因这突如其来的致命选择而变得苍白,然而从对方沉肃的目光中,她知道这绝不是恫吓。
她忽而抬眸:“那么如郎君所言,即便植皮失败,也可以选择截肢。是吗?”
女子的话显出惊人的胆识,连从医的林砚都想回避的词,从她口中说出来,亦带着一种果决和坚定。
李明夷颔首以作保证。
春娘似乎在这顷刻便下了决心,深深向他屈膝俯首,仪态远超寻常的万福礼:“那么这孩子就托付给郎君了。”
“不过我记得……”倒是旁观的谢照,忽然想起一事,插了一句,“你那日不是说,异体的皮会和本体相斥,难道混了自己的皮肤就可以了?”
这个问题,同时也是谢望想知道的。
他沉默地盯着李明夷看似镇定的眼睛,等待他给一个合理的回答。
“不一样。”李明夷道,“这种技术里,异体皮不是作为移植的皮瓣,而是载体。你可以理解为一块最好的湿布,会保护创面,吸收渗液,减轻感染,也就是你们说的外邪。等她自己的皮肤存活,这些异体皮便会脱落下去。所以只要对其进行灭活处理,就不用担心排斥的问题。”
在他熟悉的领域内,一般是用液氮灭活,但唐朝显然不可能有这样的条件。
不过再先进的技术,都有其朴素的底层逻辑。虽然达不到液氮那样的深低温,但在开口之前,他已经想好了平替方案。
这人倒是少见有这么耐心解释的时候。
看着对方目光逐渐转向自己,正察觉到古怪的谢照,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对方的话还没说完。
李明夷看着升起戒备的谢照,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说只要我说得出口,你一定帮你办到?很简单,我要一个冰库,一坛浓度最烈的酒。”
第22章 第二代手术室(二更合一)
要酒容易。
但在八月的黄河以南,别说是冰库,就是单一块冰也价值不菲。
陈留气候温润,冰库里的储存往往是在寒冬腊月里从北方运来,再在极深的地窖里铺满稻草等保温层贮藏。即便这样,因为路上的损耗、升温的融化,到了这个时节所剩的也不过十中一二,可以说寸冰寸金。
偌大的陈留城,能享受这个待遇的达官贵人,用手指头都能数出来。即便是奢靡如平安坊,也没有多余的钱力建造冰库。
谢照缄默片刻,再三确定李明夷没有在开玩笑。
他以一种职业性的敏锐目光看向对方。
这几日,在调查平安坊走水一事时,谢照也没忘记探一探此人的底细。可结果却让他颇为惊讶。
他不仅没有在户籍系统里查到这人,甚至在今年五月前,卢家一带都没有一个人见过这名游医。
谢照查了陈留的通关记录,同样也没有李明夷这个姓名。
他就像是从天而降般,一边说着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一边做出常人不敢想象之事。
“据我所知,享有冰库的唯有太守公……”春娘却不知谢照此刻的想法,认真思索起李明夷的话,目光在谢氏兄弟二人脸上掠过,“余者,便是谢质库了。”
谢照没有马上应声。
谢敬池家私不菲,这是全陈留公认之事。但有没有,和肯不肯借是两回事。
可出了口的话没有咽回去的道理,他暂且收起思绪,把腰刀拎起,苦笑道:“看来我要是不走一趟,以后就是平安坊的罪人了。”
春娘起身送他,在门口处停了一停:“妾先替这孩子谢过小谢郎了。”
谢照这一走,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落在李明夷的脸上。
“若小谢郎可以借到冰库,是不是就可以进行植皮了?”春娘回过头,接着小心翼翼地触碰到那个还没有被提起的敏感话题
“那么先生之前所言,需要旁人的皮肤,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不,我们还需要准备一间手术室。”李明夷抬眼四望,似乎对收拾得四方干净的官医署病人房并不满意。
而对于第二个问题,他则回答得更加谨慎。
“至于供体,通常来说,直系亲属的优先。最优解是同卵双胞胎,其次是父母和兄弟姐妹。”
“可你不是说他人的皮肤只是载体,有办法把它处理得能用吗?”林慎虽不欣赏这人的行事,但只要是医者,面对这种天方夜谭一般的治疗,难免会起好奇心。
配型,抗原,免疫,这些名词要一一和他解释下来,林慎今晚上不用睡了。
李明夷看了一眼那张抵抗中仍带着求知欲的脸,以对方最能理解的口吻解释:“因为人体天生就会排斥不属于自己的器官,灭活处理也只是降低排除异体的概率。而直系亲人之间可以接受的可能性更大,所以如果能让她的亲人捐献皮肤,成功的概率就会提高。”
听到这话,春娘走到病榻前,若有所思地垂眸。
谢望则仍注意到他刚才提到的另一个词:“你所谓的手术室,难道这里还不足够吗?”
手术这个词,谢望已经听李明夷反反复复提起过了,亦可以通过语境推敲出它的意思。但整个陈留城中,还能找出比官医署更干净的地方吗?
“当然不行。”在这个换个药都能伤口感染的环境,做手术和摇骰子没有任何区别。
李明夷眼神在这一瞬明亮起来,目光中似有另一个世界映出
“可以提高手术成功概率的,才能称之为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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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谢氏质库。
“路儿!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听到谢照的声音,正拿着算盘学着拨算的谢路,马上丢下自己面前的阿耶,啪嗒啪嗒地跑在迎客的仆人前头,欢天喜地冲到表哥怀里。
谢照将他一把抱起,让他高高坐在自己臂膀上,变戏法似的从那腰刀后面摸出一个木偶:“喜不喜欢?”
谢路接过那个木偶,高高举起来:“喜欢!谢谢朗之哥哥!”
“你啊,学艺不精,游戏倒是起劲。”谢敬池把儿子抱下来,拍拍他的脑袋,示意他回去读书。
嘴上虽然批评着,但看着自己老来才得的唯一儿子如今活泼可爱的样子,谢敬池的脸上显出不与他本人相衬的溺爱。
谢照同样笑吟吟看着往回跑跳的谢路,有意无意般道:“看来那马郎中的福水真有用,我看路儿比以前健壮多了。”
“哈哈哈。”提起旧事,谢敬池不由扶手而笑,“我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后来遇到那位李郎君才知道竟是误打误撞。”
他把当日李明夷的话复述一次,提到这人,不免想起那场被火情中断的聚会,面露遗憾之色:“可惜世上的奇人大抵都是古怪脾气,我看那位李郎君是很难结交之人啊。”
虽然那日他已许诺李明夷可以随时提出任意金额,但一连三个月,对方都没有上门的意思,仿佛并不把金银看在眼里。
这反倒让谢敬池更高看了对方两眼。
“此事好办。”谢照眼神若有所指,笑道,“结交朋友么,无外是投其所好,或者应其所求。”
谢敬池脸上的笑容忽然加深,老厉的眼睛在对方脸上打量一周,似乎已经洞悉了他的真实意图:“我说怎么万事万通的小谢郎也有不知道的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老夫呢。说吧,究竟什么事?”
见水到渠成,谢照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来意和盘托出。
“冰库?”谢敬池面容之中,添了一分严肃的意味,“若他只是要冰,老夫倒是可以出借。但……”
这就好比借人钱财,和把自己的家底亮给对方一样的区别。他决不吝于兑现自己的承诺,但要借出冰库,不得不更加慎重考虑。
“舅舅若有想问的,不如索性和侄儿走一趟?”谢照给了个折中的办法。
谢敬池抚着胡须思索片刻,颔首道:“也好。”
两人说话间便动身,不过一两刻就到了官医署。
“唉,烧了十炉水,累死我了。”赶去病人房的路上,一个生徒满脸抱怨地掐着腰走过。
他的同伴脸色更加郁闷:“烧水还好了,我今天一直在裁衣裳,难道我进医署是为了学这个吗?”
谢照有些疑惑地加快了步子。
等到了病人房前,更加离奇的画面接着出现在眼前。
只见原本简略摆着生活用品的房间已经被扫除一空,取而代之的铺着厚厚布巾的高榻,旁边则是同样白布覆盖的高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木架,上面整整齐齐挂着一排形制奇怪的纯白色衣衫。
谢照不由瞠目:“这是……”
“分散型手术室。”李明夷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正俯着身在门口处画出一个两尺宽的矩形,并没有看到谢照,似乎是在回答别的谁的问题。
林慎左看右看,总有种被诈骗的感觉:“这不就是换了点花样嘛?”
他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明夷站起身来,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手术室,眼中闪动着旁人难以理解的情绪。
分散型手术室,也即第二代手术室。
从它,到第五代智能净化手术室,人类仅仅用了两百年时间。
而从居室、理发店、澡堂这种第一代简易手术室到这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手术室,却耗费了几千年。
造成这一变革的,却是小到被忽略、却有无处不在的小小生物
细菌。
人类手术室的第一次变迁,从认识微生物开始。
尽管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不可能达到理想的无菌,但具备了隔离的房间、简单的设备和消毒的意识,手术感染的概率会直线下降。
未来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只有李明夷知道,这看似普通的一步跨越了多少个百年。
谢敬池随谢照停在门口,左右环顾片刻,惊异的目光很快转为好奇。
“看来老夫这一趟,来得很值啊。”他含笑步上阶梯,正想跨进门,却被李明夷伸出的手臂挡住。
“里面是手术室,访客不能超过这条线。”
他指着刚划下的矩形。
站在谢敬池身后的谢照,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用眼神努力暗示李明夷且忍忍吧
求人办事,哪有先给个下马威的道理?
“你不是说里面还要再烧炉子消毒吗?”林慎瞥他一眼,也觉得有些太夸张其事了,“反正都没准备好,让谢质库看看又如何?”
李明夷却并没有让步的意思:“既然要我做手术,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无菌意识才是推动第一次手术室变革的核心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