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种疾病会导致虹膜异色,眼距略宽,额前白发,约有三分之一左右的患儿可能有单侧或双侧听力障碍。”
听到这里,谢望似乎明白了:“既是先天之症,那么他是因聋生哑。”
李明夷起身:“没错,先天耳聋患者,不经训练是很难自己学会说话的。”
“那这么说来,他不答话,原来是因为根本听不见啊。”谢照恍然大悟地俯下身,目光如尖刀一般,在那艳丽而奇诡的脸上刮过,似乎透过那双瑰石似的眼睛看到了更深的什么。
他随即起身,垂眸思忖道:“不过,你也说只有三分之一的病人如此,并不能证明他一定聋了。且里正也说了,他为盗数次,就凭这条也不能就这么放过。”
李明夷皱着眉没说话。
谢照说的不无道理。
然而一个先天畸形,被人打成妖怪的孩子,这半生是如何度过,即便他不曾开口,也可想而知。
但他作为医者只能给出专业上的意见,具体怎么处理这个少年犯,谢照肯定有他的打算。
“是啊!谢郎言之有理,还是请您决断吧。”
李明夷的话,对于其他人而言本来就像天方夜谭一样,除了和他相熟的谢氏兄弟,在场的众人都不怎么相信。
“杀了他!”躲在门背后的阿婆攥紧双手,嗫嚅着低喊,“杀了这个妖怪!”
里正往里看了一眼,顿时对她的愤怒了然,眼中含了一份悲悯:“阿婆你放心,我们一定为你报仇。”
“不急。”谢照扬起手,示意他噤声,“他有伤在身,先把他关进马车里,等我们调查完时疫的事,再把他押去州府细细盘问。”
便是真的聋哑,他也有办法问出事实。不过在定罪之前,也不能就这么让这些村民杀了他泄愤。
这倒是是个折中的办法,里正见这谢郎为人端正,处事也公允,便不再提出异议,只冷冷瞥那少年一眼:“姑且再容你几日。”
少年不知听得到否,唇角展开一丝不可察觉的冷笑。
众人商议了下,留下一个汉子看守马车,其余的人则跟着里正,带谢照一行查看村里的情况。
到了村里,情况比村外稍好一些,虽也有死者,但大多已经下葬。从大部分死者的情况看,的确不是严重的传染病,这次时疫来得快,去得也快。
“你所说的瓦登伯革氏症候群。”检查尸首的间隙,谢望忽然开口,“瓦登伯革氏是发现此病的人么?”
以人名命名疾病,他还是头一次见识。
且这个“瓦登伯革氏”,听起来不像汉人姓氏,也从未在古籍中见过。
“没错。”李明夷颔首的同时,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少见的敬重,“以名字命名疾病,是一个医生的光荣。”
瓦登伯革氏候群症虽然不能治疗,但被这位荷兰眼科医生发现之后,才让这种症状典型的疾病走进大众视野。
如果那个少年能更早一点遇到他,也许就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有口无言的境地。
不过就连他自己都是被命运安排到这里,又真的可以改变别人的命运吗?
谢望凝然不语地注视着对方思考中的面孔。
对于这种说辞,他不感兴趣也不置可否。但这人说话的语气,却仿佛在描述另一个世界的规则。
那就是所谓他看不见的地方吗?
正当两人各有所思时,却忽然听见里正惊呼的声音
“你这是怎么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这个血字,瞬间将两人的神经拉紧,不等来人回答,便立即起身往门外走去。
见出来的两人同时神情紧绷地逼视过来,站在里正面前的汉子却只是茫然地伸着沾着血的双手,有些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
“对,对不住,郎君。我只是按郎君说的,每两刻钟给他松一次捆绑。前两回他都乖乖的,没想到刚才他竟然是装的,趁着我一个大意,就,就抢了马车,还把我……”
他的声音有些懊悔地压低下去,但带着血迹和脚印的衣衫,已经足够说明事情的经过了。
里正甚是愧疚地看了谢照一眼:“是我等无能,没看住人,还丢了谢郎的马车。”
马车丢了也怪不了对方。
谢照反安慰对方几句,眼睛却看向西沉的太阳,估算了一下青莲到城中的路程,一时没了笑容。
要追这少年,天一黑就很困难了,只能容后再议。而这种能拉三个人的马车,偏远的山村肯定是没有备着的。有没有能借的牛车,都尚且存疑,说不定还只能走回去。
这趟差事办得越来越艰难,小谢郎实在笑不出来。
然而对面的李明夷,却似想到了什么,眼神轻轻地放远。
谢照不解地转眸,并未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李明夷却遥遥看着远方斜阳。
是否真的有命运,他并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看来,这次我们只能空手回去了。”
第28章 只谋财,不害命
谢照在一瞬间领会了对方的意思,眼眸转动,有趣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
谢望不语地转身进屋。
从这一点来说,他的确和那位李郎君很像,从不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浪费口舌。
没了马车,收尸回官医署的计划便只能落空。但问了里正,也没有现成的牛车,倒是有几头小毛驴可以借给他们。
里正还对丢了马车的事愧疚着,见天光淡了,便提议道:“郎君若是不嫌弃,不如今夜就在这里住下吧,否则若是夜里遇到了山妖可怎么好?等明早上我再问问哪位乡亲有牛车可用。”
谢照抱着刀沉思片刻:“借牛车就免了,秋收新种都得用牛,我们明日走几里路,去前头的驿站借马便是了。”
不过夜黑赶路确实有些风险,不怕山妖,也怕这两个动不动就吵起来的固执鬼。
他回头看向屋里:“里正说得也是,今晚先留下吧。”
谢望显然心情欠佳,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
李明夷倒是很配合地点头。
他对山妖一论没有兴趣,但始终记挂着那少年的伤势。虽然出血已经暂时止住,伤口也不算大,可伤在结构复杂的小臂,若不能好好愈合,最后仍可能面临截肢的风险。
留下来,兴许还能再遇到他。
既然二人都没有异议,谢照就替他们谢过了里正。
在住下之前,三人回去太婆那里,准备替她把尸体下葬。
“阿婆,我们一定会把事情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谢照劝慰道,“里正已经知道了你们家的事,以后会常来看你。逝者已逝,让他入土为安吧。”
就在阿婆仍有些犹豫的时候,面前的另一个年轻人却不言不语地把身上的钱袋子解下,直接递给了她。
是个看起来不怎么值钱的麻布袋子,但缝得细致用心。阿婆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看看对方不假玩笑的脸,不解地伸出手接过。
里面装了一些饱满的胡饼,胡饼下面压着许多铜板。
“我没有三两银子,只有这些。”李明夷收回手,诚恳地补充了一句,“这些胡饼很好吃。”
卢阿婆生怕他吃喝有亏,每块饼子都都塞着满满的牛羊肉,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吃过的最好的食物。还有这几个月攒的几百文钱,是他所有不多的财产里唯一能送给这阿婆的。
“可,可你们不是说要下葬吗?”阿婆攥着布袋的口,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四处漏风的房子,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以等价交换的。
“嗯。”李明夷点点头,以认真的口吻道,“但你需要吃东西,人只有吃东西,才能活下去。”
谢望说的没错,有了钱,活着的人可以生活得更好一些。
比起复杂的医学,这个道理简单多了。
阿婆懵然地看着他,许久,才像是听清了这句话,抱着那袋塞得紧紧实实的胡饼慢慢跪坐下来。
她用手摸了摸已经冰冷的尸体,轻声道:“老头子,等过几年老婆子就去找你,你先在地下就安安心心睡吧。”
谢望良久地不语。
谢照拍拍他的肩,也从钱袋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阿婆的身后。
这是最后一具没下葬的尸体,竖好坟冢后,三人便回头往村里走,准备在里正家歇一晚上。
“喂,你们看。”沉默的脚步声中,谢照忽然开口。
两人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之前路过时还冷冷清清的村口,现在围了一圈人,似乎正在看什么热闹。
是为了缓和凝重的气氛,谢照提议:“走,咱们也去前头看看。”
“大家伙看好了,这病邪已经被我困在这符纸中。”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个衣衫褴褛的道士,身后还竖了一把幌子,上头打了个方方正正的大补丁,补丁上笔画端正写着“无上天尊”四字。
而他手里,则拿着一张黄色的纸,纸上空空如也。
“噗!”
一口水从他鼓胀的腮帮子里喷出来,将那张纸打湿。
纸上立刻显出一只红色厉鬼的形状。
一圈村民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张地落在那纸上。有个孩子想凑近了看看,马上被大人拉开了。
“小心鬼上身!”
谢照拿腰刀拨开人群,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道士身上,谁也没在意何时来了三个不速之客。
“莫怕,莫怕!看本仙做法,除了这邪崇!”道士长吟一声,拿一把桃木剑把显出鬼影的黄纸钉在树上,从腰上取出个葫芦,一边在嘴里念着急急如律令,一边将葫芦里的水泼了过去。
围观的一双双眼睛登时瞪得老大。
“鬼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那纸上的鬼影果然慢慢散去,只留下一张黄纸在夜风中飘荡。
道士收了桃木剑,长吁一口气:“邪崇已除,大家尽管放心,日后不再有瘟疫了。”
人群中顿时发出一阵欣慰的声音。
“你是……”李明夷刚想开口,便马上被一只手拉住。
他有些不解地回头。
“别急。”谢照向前递了个眼色,“看看他想干什么。”
果然,立刻便有人递上铜板:“半仙,能不能劳您去我家做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