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马和赶忙掏出一纸书信:“里正已经把事情原委替我禀明了,我这也算将功折罪,谢郎您看……”
谢照摘过那书信,却是看也不看一眼,挑眉笑道:“一码归一码,我还有别的事问你。”
别的事?
马和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别的罪状,但看小谢郎的作风,要是不去,那胡萝卜炖的就是他了。
“李郎。”他含蓄地看向李明夷,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我要去了,硫水的事只有以后再说了。”
“嗯。”李明夷认真查看着少年的手臂,随意地点点头。
“……”行吧,马和仰天长叹。
命中有此一劫。
和谢照马和二人分开后,剩下两人便带着少年赶往官医署。许是被一夜的折腾用尽了力气,少年这回安安静静的,当真不再挣扎。
倒是李明夷反复将他的手抓握,似乎在检查什么。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官医署的生徒们一贯早起,见谢望带着个受伤的少年风尘仆仆地赶回,马上开始准备一应救急用物。
病人被搬动到床榻上后,谢望才开口问道。
“他握掌时,掌骨头有凹陷,也有骨擦的声音。”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以手在纵线方向扣了扣他的手掌,少年吃痛地嘶了一声,闭上许久的眼睛睁开,露出凶光。
周围一众生徒顿时被那双异瞳吓得后退一步。
“无妨,他只是因病如此。”谢望抬眸示意师弟们镇定,随即继续追问对方,“你的意思是,他不止受伤在小臂?”
李明夷无视少年凶狠的表情,对谢望点点头:“他从高处坠落,除了外伤外,掌骨很可能有骨折。”
没有X光的辅助检查,只能通过查体判断伤情。虽然少年不能开口,但以他的临床经验,基本可以确定有掌骨骨折。
“你是说折疡?”
若是手臂、腿这些部位的骨折,官医署倒一贯应对得当。但手掌这样骨骼小巧、结构精细的地方,即便是外夹夹板,也很难固定,谢望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因伤而肿胀的手上,已经预料到对方还有话说:“折疡在掌,除了服药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很简单,做个内固定。”李明夷将少年的手抬起来,以手势解释,“打一根钉针进去,固定他折断的骨骼。”
周围的一众生徒,在听到这话时无不愕然。
打钉针进手掌,这简直是酷刑啊!
“谢师兄。”也正是这时,林慎带人将热水、汤药、烫过的金针柳刀等带过来。为谢望准备好清创用物后,他将目光转向方才口出惊人的李明夷。
“李兄的意思是,要做手术?”
经过植皮一术,他对这人神乎其神的说辞已经不算见怪了。但听到他那些话后,仍有一个疑问
“可人手掌中带着钉针,难道不会影响动作吗?”
折疡是常见的病症,本可以自行愈合,不过是看长不长歪罢了。钉针虽然可以从内固定骨头的断端,但之后又怎么办呢?
李明夷拿起一枚金针,将之比在少年掌面的位置,随即做出一个抽离的手势:“等骨折愈合之后,再把内固定取出来就行了。”
“所以……”林慎眼眸随他手势转动,一下便明白过来了,“你方才说这是‘内固定’,就像一个置入掌中的夹板,等骨骼续接,便可撤去。”
二人交谈之际,谢望以温热的淡盐水冲洗过少年的伤口,随即拿起柳叶样的刀片慢慢清理伤口。他视线聚焦在伤口的同时,眼前已经浮现出李明夷描述的画面。
林慎越说越觉得兴奋,但问题也接踵而至:“照你所说,需要两次手术?”
重复手术,失败的概率直线上升,这是对方曾经说过的话。
“不。”李明夷以十分把握的语气道,“只需留出一截尾端在体外,等骨折愈合后拔出来就好了。”
林慎怔怔看着他手里的金针,不敢相信他们用在皮肉上的工具,竟还可以有这种诡异而合理的用法。
注意到他表情的变化,李明夷将金针放下:“当然,不是用这种针。”
不是这种针?
之前背过数次的器械在林慎脑海中一一排列,似有一道急电划过,他脱口道:“克氏针?”
李明夷目光一顿,有些惊讶于他的记忆力。虽然上次手术前他逼迫林慎背下了所有器械以备不时之需,但实际上用到的只有最基本的几样。没想到过了两个月,他还记得只见过一次的克氏针。
看到对方异样的表情,林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之前你把器械放在官医署的时候,我便照样描摹了下来,想着万一日后还有手术。不过你放心,我绝没有找工匠去照图打造。”
不问而仿之,便等于盗窃。
何况便是想要复制,他也找不出那样优越的材料啊。
李明夷倒不至于和一个学生计较这个,却不由对林慎更加改观。这孩子,或者说这些一千年前的医生,某种程度上的确更加投入思考,善于领悟。
既然他还记得住器械,事情就更好办了。李明夷刚将目光转向一旁耐心清创的谢望,便见对方将手中的刀具放下,徐徐站起身来。
“你不能为他做手术。”出乎他的意料,谢望果断拒绝了这个方案。
他的语气如其表情,冷淡而平静,却不留反驳的余地。
“可为什么啊?”林慎也没想到师兄会突然阻拦。
谢望拿白布慢条斯理擦去手上的血迹,看向没有完全松绑、脸色苍白而警惕的少年,眼神淡淡如无物:“他身份不明,又犯下多起盗窃,等会朗之便要把他挪去衙门。”
他的话点到为止,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按律法来说,这少年接下来的命运不是坐牢就是流放,对于这样的人,保其性命已经是官医署能做的极限,要再为其做手术,实在是过分奢侈。
“……是哦。”林慎如被泼了盆冷水,眼神黯淡下来,但也不得不承认师兄说得很理智,“何况上回做手术,前后拢共花了二三十两银子,幸亏有谢质库肯兜底。要是把银子花在他身上,别的病人可怎么办?”
三十两银子,在这个时代可以够一个家庭省吃俭用地活几年,甚至可以买下一个年轻的劳动力。
医疗资源有限,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李明夷摸摸空空如也的腰侧,没有反驳谢望的话。
就当谢望以为他已经被说服的时候,却见这人忽然站起来,眼神之中带着思索:“你再等一下。”
“你想再找舅舅?”谢望在瞬间领悟到对方的想法,匪夷所思地转眸向他。
李明夷点点头,算是回答了。
骨折手术虽然不像植皮那样有噱头,但一次成功的手术赞助后,第二次商谈会容易很多。
“等等。”在他转身前,谢望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并不质疑对方那身本领可以换到的价值,但不明白
“他现在已经保住性命了,你又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替他做手的手术?”
且不说这少年和李明夷不过一面之缘,就凭他在青莲村的斑斑劣迹,还差点杀了谢照,能容他活着已经是谢望身为医者的最后底线了。
那只手,作恶多端,实在不值得浪费这个手术的机会。
李明夷将目光投向神色冷肃的谢望,眼神中却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折,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
“我是医生。对于烧伤的患者就要考虑植皮,遇到骨折的患者就要判断最好的术式,这就是原因。”
至于这人是好是坏,该判什么刑罚,自然有衙门审判,不在他的职业范畴内。
谢望端然注视着那双坦荡的眼睛。
那双眼淡淡如常,并无波澜。可在那深处却沉淀着某种坚定的信念,令他知道这绝不是一时逞强。
二人中间的林慎也愕然地睁大眼睛,一时却不知该偏向那边说话。
“说得不错。”
就在众人怔然不语时,忽然听闻一道老者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谢望抬眸的瞬间神情一变,立刻往前走了几步,想要伸手,却被来人微微挥手作罢。
清晨微凛的风在门前回旋,王焘一身单薄的衣衫被吹得贴身,显出清瘦见骨的身形,那倒逆在曦光中的长长影子,却有着山一样深沉的气息。
他的目光徐徐看向身侧恭立的学生,面带从容的微笑,眼神却含着庄重。
“婴城,相者救民,医者救人,如是而已。”
第31章 药疹,一种几乎不可能预见的并发症
与王焘同来的,还有现任博士裴之远。
站在年长如父的恩师身侧,他仍保持着学生的姿态,听闻自己的弟子被教导,也并未张口替谢望辩驳。
李明夷倒是没想到还会再次见到这位斗重山齐的医学大家,更未料想对方会主动替自己说话。在所有生徒同时恭敬地垂首时,他独自抬眸望向那双清寒的眼睛,试图在其中寻找到这么做的原因。
你我之间,一定有相同的地方。
裴之远的话忽然在他的脑海中闪回一瞬。
某些隔阂之外的东西,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就在他想要继续追问的时候,王焘已徐徐步入内堂,坐在病榻边亲自替那少年诊脉,随后又伸手将他的手腕托起查看。
被陌生人触碰的少年顿时皱起鼻梁,压低的眼眉定定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老者。王焘却只是将那只手轻轻放回去,垂眸端详他的伤处:“折疡在掌,如不理会,只怕他这只手将来不能握弓了。”
谢望神情端正:“是。”
王焘看向自己最为得意,也最倔强的学生,笑容之中多了一抹宽厚:“为师明白你的为难之处,只是婴城,思虑伤脾。其实有时为难的事情,却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去解。”
谢望忖度着:“老师的意思是……”
王焘缓缓起身,向裴之远道:“他的手术不必动用官账,向老夫府中领取便是。”
裴之远嘴唇一动,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恩师摆了摆手:“你等皆还年轻,老夫已是半朽之人,家财也好,名望也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不必替我担忧。”
“弟子明白了。”裴之远知道多说无益,于是直接转向李明夷,“那么便请李郎替他手术吧,所费物资人力都不必计较,但请对老夫这些不成器的弟子们多加指教。”
即便裴之远不提这个要求,对于林慎这样勤学肯进的学生,李明夷也一贯不吝于施教。他颔首表示感谢,随即将目光转向谢望,想征询他的意见。
客观说来,谢望的手术水平是在站年轻医生中唯一能符合他要求的。
尽管他刚刚才提出了反对意见,为了确保手术成功,李明夷仍希望他可以参与手术。
而对方也正沉默不语地看着他。
“我来做你的助手。”似乎已经预料到他想说什么,谢望直接地答应下来,面无波澜地道,“林慎,去准备。”
“哦,哦。”林慎一边应承,一边小心翼翼打量自己被驳了脸面的师兄,目光之中隐含担忧。
毕竟,谢师兄也曾是整个官医署最为之骄傲的学生。
裴之远将事情托付后便陪王焘离开了。
“师兄,其实王公他……”见二老终于走了,林慎忍不住开口想安慰谢望两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