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卢阿婆想了许久,还真找出点亲戚关系:“小妹她妈有个姑舅在那一带,只是已经多年没有往来。”
“你不会想劝我们投奔他吧?”卢小妹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她把木棍一掷,挺胸抬头地看着李明夷,严肃地和他强调:“我才不走呢,这里是我家,我们自己也能过得好好的,不用靠别人。”
李明夷嘴唇一动,险些就把安禄山南下的消息说了出来。
可战报一旦泄出,必然会扰得民心惶惶,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就打乱整个陈留城的部署。
他放下胡饼,从腰袋里取出自己剩下的所有钱,全部塞到卢小妹的手里。
“总之,若是你们想离开陈留,一定要记得往西,去剑南。”
看他说得郑重其事,卢小妹眨巴眨巴眼睛,讪讪地哦了一声。
李明夷交代完这些,匆匆吃完剩下半个胡饼,就告辞回城了。
人走了,卢小妹捏着冰冷的铜板坐在炭盆旁,呆呆想着他的话。
她的阿叔虽然古怪,可从来都没有过坏心思,他今天特地来告诉她们去哪里,难道说真的像传闻一般,有大事要发生了?
“好吧。”她取出一枚铜板,将之往空中一抛
正面,就听他的走;背面,就留下来。
铜板啪地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小雨的脚下。
小姑娘好奇地把铜板捡起来。
“等等!”卢小妹赶紧把铜板从她手里摘过来,想看清是哪一面,可是铜板已经被她妹拿起来过,看不出上天的决定了。
算了。
卢小妹放弃地把那铜板一丢,起身去干别的了。
看阿姐刚才那么紧张,现在又走掉,小雨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这块铜板,念出上面的四个字
“开、元……什么宝?”
李明夷回到城里时,天已经大黑了,他打算明日再去探望牢中的少年。
到了官医署,他才发现生徒和病人都已经被清退回家,门口换了守卫戒严。冰冷的长矛拦在门口,里面彻夜亮着的重重的灯火,显得幽深而凝重。
守卫认出了李明夷,客气地请他进去。
“太守公已经睡下了。”到了内屋,谢望简短地将情况告诉他,“病人晚上稍有些热症,应当是脾气缺损引起的。”
发热?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和裴之远请示过之后,李明夷马上来到郭纳就寝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检查引流液的情况。
留在软管中的液体略带血性,但还算清澈。
病人睡得安稳,并没有明显的寒战高热。
“你以为如何?”等李明夷小心地检查过之后,几位官医才聚在一起,准备听听他的意见。
“脾切除术后发热,大致有三种可能的原因。”李明夷没有马上下定论,而是抬手向他们示意,“第一种,就是感染。”
听到这个词的谢望脸色凝重了一瞬。
李明夷很快继续解释:“不过病人没有立即高热,引流出来的体.液也比较干净,不太像急性感染。如果是腹腔内有慢性的脓腔形成,病人的体温会持续升高,到时候可能需要做穿刺,将脓肿排出。”
“你说的穿刺。”谢望对这个词已经不算陌生,“就是要穿针入腹,将脓肿排除,是么?”
李明夷点点头。
在没有辅助技术的古代,穿刺只能依靠经验和查体定位,甚至可能需要多次尝试,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第二种可能性就是血栓形成,也就是血液凝固,将血管堵塞,引起脏器坏死。”
在诸人愕然的眼神中,李明夷自己先否决了这个可能:“不过血栓形成的话,病人会有明显的腹痛、呕吐等症状,所以暂时可以观察再考虑。”
听到这话的官医们松了一口气。
“那最后一种可能呢?”谢望仍以严肃的目光看着他。
对方提到的症状一个比一个凶险,可想而知第三种可能也不会太简单。
李明夷的眼里却划过一抹无奈之色。
“最后的可能就是脾热。”他顿了顿,“也就是排除了感染、血栓,原因不明的发热。”
不明,这还是谢望第一次从李明夷口中听到这个词。
原因不明,也就意味着无能为力。
“所以。”谢望思忖道,“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等?”
“不是等,是观察。”李明夷纠正了这个说法,但神情同样不太轻松。
究竟是哪一种病因,线索尚未明晰。
他们只能像这座危险边缘的城池,等待着随时可能现身的病魔。
第39章 二次手术
次日,谢敬泽便代郭纳宣布了一系列新的临时禁令,包括从即日起逐渐禁市,加强宵禁,禁止无关人士通关等。理由则是天象异常,恐有天灾。
同时,官府也计划向贫民发放各种赈灾御寒的物资。这样双管齐下,总算是暂时将惴惴不安的民心安抚住了。
但这也只是暂时之计,安禄山起兵的消息迟早会流入民间。因此自晨时起,郭纳便召集州府上下要紧官吏,紧急商讨排兵布阵的对策。
直到午时,商讨才暂时中断。郭纳休息的时候,李明夷和几位官医轮流为他检查,结果倒有些意外之喜。
“太守公现已退去热证。”谢望仍谨慎小心,“您还觉得有什么不适之处吗?”
“老夫只觉有些气短乏力,别的倒没什么异样。”郭纳感慨地道,“或许上天肯垂怜老夫吧。”
谢望却未流露出放松之态,反而抬眸看向一旁的李明夷,目光之中似有质询。
李明夷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可补充的。
术后低热是常见的并发症,自行退热的也不在少数,最终的结果还需要时间观察。
这热退得不明所以,不过没有出现急症,总的来说算个好消息。
郭纳这边事毕,得到了谢照的许可后,李明夷才回到衙门中,去看看那个做完骨折手术的少年。
“你,你还来啊?”正在喝酒摸鱼的狱卒,看到这熟悉的来客,险些以为自己花了眼。
这人两天来一次,他们早就记得这张脸了。再加上有谢照的腰牌,探人当然不成问题。只是没想到禁令之下,这小子不好好窝在屋子里,还巴巴往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跑。
真是稀奇。
“来看看病人。”李明夷拿腰牌换了钥匙,便略过此人,熟门熟路地朝里走去。
而今人力都集中在守备,看管的狱卒也少了一半人手,谢敬泽索性将普通的偷抢罪犯暂且赦免回家。一时之间,就连大牢都空了一半,战时的不安从灯火长明的官医署,不知不觉已经蔓延陈留的各个角落。
那个突厥一族的少年因身份不明,又是外来之人,仍被关押在最深的牢房中。看在王公的面子上,之前这些狱卒也并未苛待他。
不过现在就未必了。
深暗的监牢中,少年仍如往昔般安静地靠在墙下。阴沉的天光自高高的窗格漏下,落在那双异色的艳丽眼瞳中,让他的眼神也蒙上淡淡的阴影。
李明夷拿钥匙开了门,不做声响地在他面前停下。
对方听不到声音,交谈也显得多余。他照常检查少年的手术切口,确定没有感染。
比想象中恢复得更好,手术已经过去半个多月,剩下的就是等待骨折愈合。
少年仍无动于衷地望着天。
忽然,却被对方用手掰过了脸。
视线被迫扭转过来,站在他身前那位先生面无表情,不知为何突然端详起他的面容。
就在他倏而紧张起来时,对方又将手放下,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临了,还不忘把牢门锁上。
少年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迷惑地歪了歪脑袋。
片刻。
就在他准备闭目小憩时,门再次被推开。外头幽暗的烛火,照在来人的身上,勾勒出高而挺直的身形。
他看见再次折返回来的那人,手里端了一盘胡饼、一碗清水,径直向他走来,将这些水粮放在他身边。
“你要吃东西,才能好起来。”
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将碟碗向少年推了推,示意他可以放心吃喝。
他刚才注意到对方嘴唇干裂,皮肤凹陷,有些脱水的迹象。或许是因为时局紧张,这个异族的少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被关照。
官府的资源也是有限的,普通百姓尚还没安顿好,自然也就没人关心一个阶下囚的死活了。
少年眼眸狭起,没有情绪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他脸上,似乎想要分辨出这份善意的来历。
李明夷擦擦手站起来,没有多做停留,在少年冰冷而长久的注视中离开牢房。
要想和这孩子深入交流,现在还不是时机。
并且不知为何,一种不祥的预感时不时回荡在他心中,催促着他的脚步回到另一个病人的身边。
自从安禄山举兵的消息传来,被临时征用的官医署便不再有往日朗朗诵读的生气,在官吏们沉重交错的脚步声中,时间又缓缓地度过了五日。
一连五天,郭纳的病情都在平稳中向健康转归。
变化就出现在第六天的早晨。
前一夜刚下了小雨,夜色久久地未散去。李明夷还在朦胧的睡意中,便听见有仓促的脚步声向他直直奔来。
报信的是个小生徒,说话还算镇定利落:“太守公突然出了热症,整个人不住地打颤。谢师兄请你一同过去诊察。”
这个突然的消息,像一盆冷水,登时将李明夷的睡意浇醒了。
他一边飞快地趿拉地鞋,一边翻出听诊器、瞳孔笔,草草地披了衣衫,便跟着小生徒一路小跑过去。
天光尚未敞亮的清晨,太守的房间里已黑鸦鸦挤了一堆人。除却谢望等赶来的官医,还有同样住在官医署中,随时待命的谢敬泽等一众官员。甚至就连王焘,也在裴之远的搀扶下刚刚站定,只比他先早来了一步。
李明夷径直拨开人群走进去,半跪在郭纳的床边,快速地套上听诊器,将那银色的听头塞进病人的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