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抬高手臂,弯曲手指,示意燕兵后撤。
这可是大将军最珍爱的幼子。
这群疯狗的死活史思明未必会很关心,但若是因这一战痛失爱子,自己的副将之衔肯定不保。
现在命已保下,其余之事孰重孰轻,他分得清。
“杀了他。”
就在刚刚准备反击的燕兵不甘不愿地后退时,被挟持的史朝清忽然冷冷开口。
蔡希德看了他一眼,并未反驳,也没有将手放下。
这青年敢在这时候倒戈,显然不打算活着回去,要杀他过会有的是时间。
在周满的注视下,剩下的燕兵很快退至他的身后,拔出利刃,无声地对准他的背脊
若这个胆大包天的叛徒胆敢动手或者带走少主,就会马上被千刀万剐!
这一刻,义军在前,燕军在后。
站在周满身边的,只剩一道单薄的身影。
背后同样顶着重重刀刃,那双平静的眼眸,隔了夜雨,与他对视。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能参与他们的战争,周满明白。
可这个一向理智聪明的人,却选择了和他一起站在这里。
周满眨了眨眼睛,眼角淌下两行雨水。
“我让你杀了他!”
见蔡希德迟迟不敢动手,愤怒累至顶点的史朝清突然嘶吼了一声,反手勒住周满的腰,直接向前压低脖颈,竟想抵着刀刃去咬他的手腕!
周满几乎不带任何迟疑地松开手,没有割下刀刃,反将手腕猛转,把匕首用力地往身后掷出。
以刀枪抵着二人背脊的燕兵猝不及防他的偷袭,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步。
急变的一瞬,李明夷被一股巨大的力气直接推滚到地上,在泥水里滑向几丈开外的桥头。
刚刚撤出燕军攻击范围的义军中,立刻有人把他一把拽起,毫不犹豫地跳进湍流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包绕上来。
被河水冲荡着极速的后退中,李明夷奋力把头抬出水面。
远远的,已经被燕兵重重包围的周满注视着他,轻轻动了嘴唇。
照顾我阿耶。
长风吹动他湿透的头发,一瞬的死寂后,兵刃破空的啸响穿透雨夜。
周满低头看着插在泥土里的匕首。
总是有人要死的,他想。
至少,他已经看见了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第55章 炭疽
这场雨下了整夜。
直到破晓的光穿过山巅,洒落大地,眼前的一切才重新清晰起来。
山峦青绿,流水哗哗,万物初醒,宁静中传来清脆的鸟啼。
在冰冷的河水里面泡了一宿的义军,彼此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脸上皆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怅然。
他们活下来了。
感谢天公,感谢这场硕大的雨。
感谢那个挟持人质救出他们的青年。
他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燕营,但在那危机关头,是他以血肉之躯换来他们逃生的机会,还差点杀掉了燕军小首领。
同仇敌忾,生死与共,就是兄弟。
“小子,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栖身在河滩后的树丛里,义军中的一人拍了拍李明夷的肩。
从被救起开始,这人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里那支奇怪的笔,像是伤心,可又没有太伤心的表情。
现在暂时安全,他们终于可以把昨晚之事问个清楚。
闻声,李明夷握紧了那支瞳孔笔,望着东去的流水,片刻回答道:“他叫周满,九门人,是大唐缁衣带刀不良人。”
义军诸人纷纷面露敬重之色。
“那你呢?”
“我……”他的声音顿了顿,“我叫李明夷,是个医生。”
问话之人坐下在他身边,宽慰似的揽揽他的肩膀:“我叫刘镇驿,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叫我一声刘兄。我们都是行唐的义军,本来得了消息,想杀了蔡希德那畜生,没想到……”
没想到敌人的援手来得那么快。
他们毕竟只是打游击的小队,能得到的战报有限,在以少对多的情况下,能大挫蔡希德部,已经称得上胜利。
只是胜利,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算了,不说这个了。”刘镇驿长长呼了口气,振作精神地笑了笑,继续寒暄,“兄弟,你也是九门人?”
李明夷摇摇头。
这时,有个中年义军走过来,面容稍显严肃:“那你究竟是什么来头?为什么在蔡希德手下?”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一身燕军医的服饰上。
“黄老大”刘镇驿皱着眉看向来人,小声地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何必非要戳人痛处呢?
被称为黄老大的男子严肃地瞥他一眼:“兄弟们能到今天,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人、什么鬼没见过?你既然喊我一声老大,我就必须得替所有兄弟问个清楚。”
周满是义士,但不代表他救出的人就一定是友军。燕军中也不乏贪生怕死的叛徒,若是让这种人混进队伍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次倒戈。
失去朋友是很可怜,但这里的每个人,谁没有一段惨痛的过往?
他把手压在背后的长刀上,视线上下扫着眼前这个冷沉、淡静的陌生男子。
“我来自陈留。”
李明夷收回远望的目光,站起身来,面朝对方带着谨慎的脸,将这一路的事情简略说了出来。
剩下的二三十义军也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的身上。
听到他被掳来的遭遇,一开始,他们的表情还颇同情,可听他说治好了史思明的儿子,目光便不由变得冷淡。
不知是谁低声骂了句软骨头。
跟着有人啐道:“我看周兄弟还不如杀了那小狗贼呢。”
“怎么说话呢!”刘镇驿往后瞪了一眼,拉拉李明夷的袖子,“大家都是直性子,有口无心的,别往心里去。”
后面的人不再吭声,但看向李明夷的眼睛里依旧带了点鄙夷。
这种眼神,李明夷很熟悉。
周满也曾这样看他。
他们是那么憎恨侵入自己家乡的敌人。
从靠近史朝清的那一刻起,周满就一直在等待能下手的机会。可突变发生时,他却丢了匕首,趁着一瞬的混乱把自己推了出去。
他身手很好,反应也快。
如果他想,本是有复仇的机会,让那高高在上、蔑视众生的大将军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可到最后,他还是做回了那个大唐缁衣不良人,选择保护身边的人。
大河在滔滔声中远去。
那支曾展示给周满看的瞳孔笔,抵在李明夷的手心。
他比任何过去一刻都庆幸,庆幸带来这支笔。
庆幸,在那个黑暗的雨夜里,他曾和周满分享过一束来自未来的光。
“好了。”
听他说完来历的黄老大向后扫视一眼,严肃了眼神道:“既然是受燕军胁迫,也没有戕害百姓,此事也怨不得他。你们不要忘记真正的敌人是谁,别把刀子捅错了人。”
听到首领的话,众人脸上的不忿才算消减下去。
黄老大转眼看着李明夷:“现在南边不安全,你还是暂时跟着我们,等朔方军有了消息,再回九门吧。”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李明夷点点头:“多谢你们。”
此地不算安全,义军稍作休息,就选择继续北上。
为探消息,他们准备先赶往相距九门不远的赵县。
现在靠南的邯郸一带仍有燕兵,并且根据之前史思明的布局,应该很快就有大批从洛阳支援来的援军。而再往北的博陵一带,又有支持安禄山的张献诚等地头蛇。
河北十七郡组成的战线,在分割了燕帝国的同时,实则也始终处于腹背受敌的困境中。能撑到郭子仪赶来,已经算是个奇迹。
和刘镇驿的交谈中,李明夷了解到,他们都来自行唐县。而刚才被称为黄老大的中年男子,就是这支义军的首领黄同云。
和大名鼎鼎的战神郭子仪不同,这些名字李明夷听都没有听说过。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这些籍籍无名的普通人,用一道血肉铸成的防线,彻底改变了这个帝国本来的命运。
在进入赵县之前,为了安全起见,同时也恢复体力,他们先缩在山林里躲过白天,直到夜幕重新笼罩,才小心翼翼地靠近赵县周边的一个据点。
“大家小心。”
黄同云拔着刀走在最前,确定周围无人,才向后扬手,示意众人跟上。
越接近九门,就等于越接近主力战场。
如今那里究竟是什么情况还未可知,朔方军虽然人数上压制,但史思明部毕竟做了这么久的地头蛇,胜负确定之前,还不能掉以轻心。
所幸这一路都没遇上燕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