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阿耶,阿娘,有牛!”
刚刚还闭目躺着的年轻小兵忽然睁开眼睛,惊慌失措地喊着。看见身前齐齐围拢过来的三个白衣白帽的男人,他眼神中的惶恐瞬间翻倍
“啊啊啊啊求求无常大哥不要索我的命,我的肉柴不好吃!以后我一定给你们献祭牛马,求求你们别拉我走!”
一刻后。
“现在还痛吗?”
听诊器的听头贴在少年的胸口,里面传来剧烈涌动的心跳声。
刚刚从麻醉中彻底醒来的丁顺惭愧地低着脑袋,不敢面对自己的医生。
毕竟,刚才对着他们大喊大叫,差点把伤口崩了的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意识回笼的时候已经被三个人按住了。
真是太丢人了。
少年万分羞耻地掐着手心:“对,对不起李郎,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身前还没脱下白色手术衣的年轻医生,从容淡定地回了他一句,接着继续触摸他的腹部。
对方的平静更加显出他方才的滑稽,越回忆越尴尬,少年难过地吸了吸鼻子:“是我太没用了。”
他还记得田将军给他戴上的头盔,上面带着太阳滚烫的温度。
如果是将军,应该不会像他一样胆小吧?
果然,有的人就算是戴上了将军的头盔,也还是胆小鬼。
“我不觉得你没用。”
身前的医生徐徐起身,摘下耳朵里的塞子,揣着手看向他。
“至少在我这里,你很厉害。”
少年抬起脸。
“我很厉害?”他舌头期艾了一下,不敢相信,“郎君不要哄我了。”
“我不会骗人。”对方抬起眼眸,镀着夕阳的面容上有淡淡的笑意,看向刚刚从手术室门口折回的人。
“我作证。”林慎举起手臂,把手里捧着的盔甲盖在少年的头上,满意地嗯了一声。
他拍拍少年的肩膀。
“你可是当今世上手术时间最长的人,是举国第一!”
丁顺愣愣地扶着脑袋上的盔甲。
虽然不知道这个第一意味着什么,不过既然对方都肯定地说了,应该,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他用力地点点头:“嗯!”
见他终于振奋起来,李明夷微微笑了笑,向外挪开目光。
林慎是个聪明的学生,未必没有察觉到什么。
他并非没有想过告诉他们实情,只是未来之人,或许原本就不该存在于这里。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被地平线吞没。
几排结着果子的乌梅树伫立在营地旁边。
似乎感应到黑夜的到来,栖伏在上面的蝴蝶慢慢扇动磷翅,顺着夜风向天际滑去。
手术顺利完成的消息很快传到军医长赵良行那里。
得知这名发病的士兵已经转危为安,他立刻传令三人一同参与应对蛔疫的商讨。
“传闻昔日赤壁之战,曹军初至长江,被江水中的三尸九虫侵扰,从而士气大跌、军心大乱,则天时地利人和俱损,终为周公所败。”
作为有着数十年随军经验的老军医,赵良行显然深谙寄生虫病的厉害。他抬眸望一眼已经焦头烂额的众人,沉顿开口。
“蛔厥虽不致命,可若放任发展,则大损军中士气。我等必得想法除之。”
话虽如此。
可问题也接踵而至。
立刻有人道:“蛔厥可以复染,要想根除便需查明患病者。这发病者好判断,可感染者大多无症状,或是间歇起症,若要十万大军挨个排查……”
他们这百来人不得排查到明年去?
另一人也附和道:“此则一。再者蛔厥本非重病,黄河以南多数小儿有染,若是大张旗鼓治虫,只怕所费不少,也令百姓生怨啊。”
他们身为军医,军在前、医在后,有些事情不得不考虑。
赵良行不由沉思。
这些人发出反对的声音,并非不肯出力,而是面对十万大军,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不需要排查病人。”
就在军医们感到头疼之时,却听见门口传来异口同声的两道声音。
赵良行抬眸看去:“李郎、谢郎,你们来了。”
见两人连衣衫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议事,他不由动容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只是不知两位何意,还请不吝赐教。”
李明夷先一步跨进门内,视线扫过一张张忧虑的面孔,徐徐开口:“蛔虫一旦出现在人群中,染病率可能接近五成,所以不需要一一排查,所有人都要接受治疗。”
所有人?
在场诸人目光交错。
出于尊重,他们并未直接反驳对方的观点,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不太同意。
毕竟
“郎君有所不知。”赵良行踟蹰片刻,还是开口,“眼下安军正围攻南阳,准备截下江南的供给,将军已经下令严禁浪费。若是所有人都一起用药,只怕靡费不少啊。”
“但治疗未必需要用药。”回答的是李明夷身后的谢望。
他负手立于门前,脸上虽有疲色,眼神却熠熠坚笃。
赵良行若有所思:“谢郎的意思是……”
“以食疗之,则不需靡费,且人人可行。”
谢望话音刚落,身后便出现一道气喘吁吁的身影。迟迟归来的林慎举着一盘什么,大阔步走进众人的视线中。
“赵公请看。”
赵良行定睛看去
在他手上的木盘上面的,是几颗乌梅果子,以及几根枝。
“乌梅可以安蛔驱虫,皮亦可以杀虫情热,只要把这两样熬成汤饮,分给士兵,就可以压制住蛔厥之疫了。”
解释完药理,林慎看向恍然若悟的众人,露齿笑了笑:“现在正是乌梅结果的时节,更是到处都有,所以不必靡费军资,只要让士兵们自己采集,煎熬饮水,就足够驱虫了。”
李明夷亦点头表示赞同。
乌梅中的鞣酸可以抑制蛔虫生长,苦楝含有的特殊酸与酮更是天然的杀虫剂。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两种这个时节刚好可以采集的植物,结果竟和谢望与林慎的想法不谋而合。
听林慎一番有理有据地说来,赵良行不住颔首,面露欣慰之色:“老夫明日便将此法上报给田将军,但愿能有所用。”
这个棘手的问题,竟然就这样轻易地迎刃而解,其余军医钦佩之余,亦不得不感慨:“果真是王公的学生,实在非我辈可以企及。”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李明夷与谢望同时向远方天际遥遥瞩目。
天幕的一角,长庚星明明烁动。如那双深沉的眼眸,依旧注视、引领着后来的人。
三人的提议被赵良行提给田良丘后,立刻得到了批复。
一时之间,军营上下几乎人人手捧一碗乌梅皮汤。因其味道酸涩解暑,又能润肠驱虫,士兵们不仅不抗拒,反而乐得再来一碗。
“你们可真厉害!以前郎中给我开的药都是苦的。”
为了清除体内可能存在的余虫,接受过手术的丁顺也喝上了乌梅汤。没想到药还能这么好喝,他打心眼里感到佩服。
这些夸奖的话,林慎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十分淡定地问道:“现在还有没有再排虫?”
少年摇摇头:“前两天还有一两根,最近彻底没有了。”
他低头看着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我得赶紧好起来……”
“好起来,然后去打仗?”
丁顺点点头,又摇摇头,抱着那个大一号的盔甲,远远看向窗外操练的军队。
“我要去保护将军,保护潼关。”
五月的上旬,就在逐渐袭来的炽热夏风中度过。
随之而来的,还有西都长安来的一个又一个宦使。
他们随着马车颠扑赶到,带着皇帝最亲切的问候
哥舒翰疾愈否?
田良丘是怎么把他们打发回去的,李明夷大概可以想到。
然而随着河北对峙胶着、南阳坚守不出,本来一边倒向大燕的胜利,似乎又被人们的祈祷扳动,重新降临在唐的阵营。
与此同时,关切终于变成了催促,一连数日,西都的车马不绝停在军营前,明示暗示哥舒翰即刻出关,歼灭敌首。
这日。
李明夷刚刚走出手术室。
一道熟悉的身影自墙角转过,映入眼中。
“你就是那位可行手术的李郎吧?”对方笑容款款,屏退了左右,单独走到他面前。
日光灼烈,李明夷微微眯缝双眼,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这人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他有印象。
杨国忠的下属,灞上驻军的将领杜乾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