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无CP向 穿越到安史之乱当医生

第99章

  把戏拆穿了一角也就不成把戏了,马和抖抖袖子把手伸出,索性和他们道个明白:“桦树皮可于雨中焚烧不灭,我将其炼制成油,涂抹在手上,便能浴雨点火了。”

  这些跟着他走遍大江南北的玩意自然不是今日才炼成的。

  马和充满遗憾地撇了眼正在照看伤员的李明夷,见他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便知道此事是瞒不过这人的。

  可惜,可惜。

  遇上这判官,他自个儿便是不解释,也早晚被揭穿,这神仙当真做不成半点。

  “道长真乃智勇双全。”

  “是啊,这回要没有道长的智谋,咱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打过燕狗呢!”

  正当马和暗自嗟叹时,却听身前的村民们以崇敬的语气不住夸赞起来。雨夜里,那一张张布满泥泞的面孔被劫后余生的欢喜覆盖,热切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狼狈的大花脸上。

  真是怪道。

  马和一面笑着点头,一面暗自嘀咕。

  他拿这些伎俩骗人的时候,至多也就成个半仙,不时还要被拆穿。如今做回凡人,倒被人膜拜起来了。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穿过人群急急往前跑去,探头看向倒在小哑巴怀里的阿去。

  少年满脸苍白,浑身是血,被犬齿撕开的袖子里赫然印着一对洞穿的猩红伤口。马和看得眉头皱起,急忙向一旁的李明夷问道:“李郎,他没事吧?”

  对方的样子看起来也没比其他人干净多少,擦了把下颌不住滴下的雨水,声音冷静如常:“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话虽如此。

  李明夷轻轻蹙起眉,看向那不算致命的两枚伤口。

  达到三期暴露的犬咬伤,危险级别绝不逊于任何锐器外伤。比普通创伤更令人头痛的是,犬只可能带来狂犬病病毒,而这种深度的伤口亦很容易引起破伤风中毒。

  他看了眼低着头、啜泣不语的小哑巴,转头望向无边的黑沉雨幕。

  天气严酷,且又被马和这么一吓唬,燕兵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回头,为了伤员的安危,暂时还是不考虑转移场地。

  “先把他抬进屋吧。”李明夷从小哑巴怀里把少年的身子接过来,一边和村民合力将他抬起,一边看向马和,“你的碱水还有吗?”

  “有,有。”马和半点不敢耽搁,马上跑出去,“你等等,我这就去取。”

  黎明时分,整个邺城仍被暴雨笼罩,养病坊里的小小房间里逐渐亮起一盏橘红的油灯。

  “嘶……啊。”

  冰冷的水柱从伤口上浇下,本来已经神情虚脱的少年身子骤然弹跳一下,吃痛的手臂本能地往后猛缩。

  见状,帮忙按着病人的马和赶紧加大了力气,控制着他乱动的手,声音也跟着焦急起来:“李郎,非要冲那么久吗?”

  两道伤口上的泥污和血水都已经被冲得干干净净,连肉皮都有些泛白,看着着实让人幻痛。

  对方没有任何因同情而妥协的意思:“这种伤口至少需要冲洗一刻,不然之后会引起大麻烦。”

  说着,李明夷交替地用冲兑过的淡碱水和清水冲洗下去,不时拿镊子仔细地翻动伤口,确保清洁彻底。

  “啊啊……”小哑巴捧着一碗糖水,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喂到自家老大的嘴边。

  灌下一口热乎乎的糖水,阿去的表情明显松缓下来。他深深呼吸两口,瞧着小哑巴险些哭出来的脸,轻声骂道:“丧着个脸做什么,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点疼?”

  “不怕就好。”

  还没等阿去反应过来接话的是谁,一股钻心刺骨的疼痛便猝不及防在伤口处炸开。少年霎时觉得眼前一黑,好半晌才在剧痛中清醒了神志,艰难地往自己的手臂看去。

  粗糙的布帛洗肉似的来回擦拭着他的伤口,一脸沉淡平和的医生,下手却丝毫不留情面,若不是和这人打过交道,阿去简直怀疑这是挟私报复了。

  他胸口起伏两下,被人摩擦着血肉也不忘挖苦两句:“看,看不出来郎君这么心狠手辣。”

  “承蒙夸奖。”李明夷抽空瞟他一眼。

  挺好,还有力气打嘴仗。

  两道锥形的伤口被他从里到外地擦拭完,阿去倔强的表情也已经被彻底抹平。见李明夷放下布帛,又端起什么,他脱口反对:“要不,要不就算了吧,我看伤口已经挺干净的了。”

  “男子汉大丈夫,还怕这点疼?”对方轻描淡写地重复一遍他自己方才夸下的海口,没有商量余地地将端起的液体冲下去。

  锥心的疼痛像把斧子直砍脑门,这一瞬阿去险些以为自己就要被杀死了。

  神志再次回笼的时候,惨白的伤口已经被干净的布帛再次擦拭过。这回,他连痛都感觉不到了,只是迟钝地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酒味?”

  “酒精可以消毒。”见少年已经被折腾得有气无力,李明夷也不再激他。将伤口处理完毕后,他在上面松松地盖上布帛,起身去准备药物。

  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夜,其他村民都去睡觉了,唯独马和好奇不减,跟前跟后。

  “听闻李郎擅长手术,为何不替他缝合伤口?”没有见识到想看的画面,他无端生出一股遗憾。

  一听缝合二字,已经只剩一口气的阿去当即警铃大作:“还要缝?”

  “那倒不用。”带着药罐折回的李明夷回到病床前,刚给阿去吃下一颗定心丸,接着又补了一句,“等三天后再缝合。”

  “……你是故意的吧。”

  非得吊着他三天,除了增加等待煎熬,阿去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理由。

  他不就偷了那么一二三四粒银子,至于记恨到现在吗!

  “这是为了你能活命。”被如有实质的怨念包裹,李明夷口吻平徐地对方的话堵了回去。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他在干净的布帛上展开一块白纱,将取来的药物一点点倾倒上去。

  阿去紧张的目光当即一滞。

  “这是……”

  洒在白纱上的黑色细粉,不管是质地还是颜色,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活性炭。”见少年面露不解,李明夷将包裹好活性炭的纱布缠绕上去,唇角展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难道不想亲身验证一下自己的作品?”

  “……”其实也没那么想。

  阿去识趣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盯着覆盖在自己伤口上的黑色敷料,在不解中慢慢陷入睡眠。

  夏日的雨一落便难以歇止,积蓄了数日的水汽以奔腾之势贯穿天地。从前最被畏惧的大雨,如今却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伞,在养病坊中躲藏着的村民们一边听着雨声,一边祈祷上苍不要停雨。

  除了被军犬咬伤的阿去,大家身上大多只有些轻微的擦伤,刚好能用大蒜素液对症治疗。简单擦了几次,村民们便发现红肿的伤口明显消减下去,比寻常愈合快了不少。

  “原来马道长说的都是真的!”

  直到亲眼见证,众人才信了马和当日的吹嘘,不由对两人生出敬意。

  “等燕人被打跑了,我们一定用最好的牛羊孝敬两位。”

  马和听得直乐:“又要孝敬山神,又要孝敬我们,你们还有的吃吗?”

  “我们平头百姓的,不就是谁能护着我们,就孝敬谁吗?”都是过命的交情了,对方也省去了遮遮掩掩,直言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要是安禄山能让我们吃饱饭,不挨刀,让他做皇帝也不是不成。可燕兵实在太过分了,这日子还不如以往半分呢!”

  说到这里,深受其苦的村民们连声附和起来,数起唐军旧日的好处。

  李明夷坐在窗台下捣着药,听着这些只言片语的回忆,目光慢慢地浮远。

  窗外,阴云交叠,怒风咆哮。

  然而就在滚涌的云海边际,一线明耀的曙光若隐若现,似乎就要带来黎明。

  三日后,穷尽暴戾的雨势终于转弱,天空也渐渐平和下来。

  李明夷抓紧时间为阿去缝合伤口。

  活性炭敷料揭开的瞬间,就连他本人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两道深深的锥形伤口在闷热潮湿的夏天里捂了三天,竟然干净如旧,一点脓液都没有。伤口边缘也没有任何红肿,甚至有了一点愈合的迹象。

  阿去没有从过医,但受伤流血的经验不比任何人少。

  他不可思议地掂量着拆下的敷料,才发现里面已经吸饱了渗液。看似平平无奇的炭粉,竟然能有如此神奇的功效。

  这就是他亲手烧制出来的药物!

  对于这样的治疗效果,李明夷也颇感满意。

  针对犬咬伤,为了降低深部感染风险,尽量避免破伤风中毒,他慎重地选择了延迟缝合。本来还担心天气的影响,好在活性炭粉发挥了其优秀的物理性质,将感染阻断在了源头。

  抗生素是医学史上的一道伟大界碑,但永远不是感染的唯一解。①

  有那么一瞬,李明夷庆幸来到这里。

  至少,这个开明、包容的时代允许了他的每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印证了那些只存在于可能中的解。

  确认没有感染之后,李明夷快速为阿去进行了延迟缝合。伤口处理完毕后,另一个好消息也跟着传来

  邺城周边的义军已经冒雨赶来,支援这里的乡民。

  不过,尽管有熟知地形的主场优势,兵种的差别决定了义军很难追上高机动性的燕铁骑。之前的几次遭遇后,作战经验丰富的燕兵早已摸索出了一套滑不留手的游击打法,一边四处抢掠,一边消耗着义军的军事储备。

  实际上,邺城面临的这种困境,也正是河北诸郡的现状。战火已经卷土重来,面对无所忌惮、进退如入无人之境的燕兵,散装的义军实在有心无力。

  当日下午,雨慢慢停歇。

  众人准备先往山中撤退避避风头。

  还未动身,便听闻一阵踢踏的马蹄声以雷霆之势奔袭而来。几乎是霎时之间,养病坊就被兵马围了个水泄不通。阿去贴在地面上听了一下,整张脸登时被吓得煞白。

  咚咚、咚咚。

  战鼓响起。

  这回来的燕兵人数是上次的两倍以上!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列阵、击鼓。

  “真不要脸。”阿去忍不住啐了一声,“我们乡下人都知道杀鸡不用牛刀呢。”

  对方气势汹汹地杀来,显然不是为了抢那不存在的一千两银子。众人震惊之下,意识到一个更加绝望的现实。

  狼的报复心是很强的。

  “完蛋,他们一定反应过来了。”惊闻噩耗的马和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哆嗦嗦从袖子取出三枚铜钱。可还没等他卜上一卦,铜板就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掉落下去,滚进泥水里。

  “我的卦呢,卦呢……”马和正撅着屁股在泥水里摸索,便被人用力提起了后脖颈。

  “别找卦了。”李明夷一把将他揪起来,“石硝、硫磺,你还有多少?”

  一听这话,马和便知晓了他的意图,自悔地把手一摊:“那些我都是拿来做哄人的玩意的,合起来也没有二两。何况现在地面都是水,埋不了地火啊!”

  听他有理有据地说来,李明夷手上的力气慢慢松懈下来,眉头却蹙得更深。

  本以为可以靠火药对抗一下冷兵器,可正如马和所说,战役的环境是复杂的。对于他们这些外行,偶尔急智退敌已经是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真的对上摆出阵仗的燕兵,之前那些把戏和小孩子的过家家没有任何区别。

  见两人齐齐陷入沉默,剩下的村民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死神的降临。一种谁也不敢言明,却同时涌上的恐惧无声地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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