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姬正没有再说。

　　姬寒只当大家因为日军入城的事内心惶惶, 但扶肆的一句话又引起他的疑虑：“不太对劲, 他身上的血腥味很重，还有一部分是从厨房里面传出来的。”

　　“可能……他刚刚杀过鸡鸭鱼肉？”姬寒猜测。

　　扶肆没有说话, 趴在姬寒肩上牢牢盯着咖喱饭店的门口。

　　不过兄弟俩自顾不暇，回到家里很快把街上的事情抛到脑后，归置整理起之前被收拾好的家具行李。

　　一直到天蒙蒙亮，一直到，大门被人扣响。

　　“我去开门。”听见声音，姬寒僵硬了一瞬，随即放下抹布立刻起身。

　　“不用, 你回房间, 我去。”姬正阻止。

　　“不行, 我和你一起。”姬寒坚持。

　　姬正没再拒绝，先一步站至大门口，双手置于拉扣的两边。

　　“咚咚咚”

　　眼看敲门声越来越急促，姬寒蹙着眉握紧双手。

　　“别紧张，放轻松。”姬正背脊挺直，声线平稳，“你是个男子汉。”

　　明明不算多魁梧，姬寒这一刻却有一种强烈的认知，眼前这道青灰色的背影，比城外的任何一座山峦还要伟岸。

　　他慢慢松了手。

　　下一刻姬正手肘扣动，细长的光缝蓦然从宽厚的大门正中乍现，从无到有

　　正逢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升起，带着晨露驱散姬正头顶的阴暗。

　　“你就是姬正？”门口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分。

　　姬正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军车，笑容得体：“我是，已经等候多时了。”

　　中分有片刻惊讶：“你知道我是谁？那你知道车里的是谁吗？”

　　姬正朝着军车的方向点点头，不过一会儿就见车门打开，下来个腰佩长刀的军装男人，短发短须。

　　“这位是道枝将军，中华作战区南部特战军总司令，也是南城今后的老大，”中分朝着军车躬了个身，继续解释，“早听过姬正先生在南城威望甚高，将军刚处理完军备就急着来见你。”

　　“哦，我叫万有鑫，是个翻译。”

　　随着那几个日军的靠近，万有鑫逐渐降低音量：“放心吧，道枝将军可是整个日军陆军最仁慈的将领，他这次来是寻求合作，不会胡乱杀人。”

　　姬正没有理会，朝着来人拱了拱手：“有失远迎。”

　　万有鑫立刻上前翻译。

　　“道枝幸太郎。”来人气势慑人。

　　“姬正。”姬正不卑不亢。

　　姬寒就站在姬正身后，将两人的说话听得很清楚。

　　“这个道什么枝，看起来还真不像个杀人狂魔。”他和扶肆窃窃私语。

　　扶肆的视线一直在他佩刀上：“他没有带枪，是因为他是个习武之人，那把刀上有很重的杀气。”

　　明明是个无恶不作的魔鬼，却偏要给自己凹什么正直仁慈的人间光辉形象，姬寒只觉得作呕。

　　“道枝将军说，杀人从来不是我们的目的，只是顺手而已。你们不要担心，只要按我说的做，就没有人会伤害你们。”

　　寒暄两句后话题果然来到征收厂房的事情，不过没有直说，只说是租借。

　　“租多久？”姬正问。

　　“姬老板，你这样就有点不太人道，直说是会惹将军生气的，”万有鑫劝解，“你人在南城，将军护你周全不愁吃穿，你应该感恩戴德，没有直接征收你的厂子已经算很有人道主义精神，你再想想这话应该怎么说。”

　　姬正笑容不改，姬寒闻言却手上一紧。

　　扶肆被抓得毫无防备，捂着痛脚叫唤出声：“喵！”

　　这声猫叫引得道枝幸太郎侧目，他看了眼扶肆的眼睛，说了句什么后慢慢靠近，看起来对扶肆很有兴趣。

　　万有鑫翻译：“将军说这只猫的眼睛很好看，想问可不可……”

　　姬寒抱着扶肆后退半步，那个中分一开口就猜到这狗日的要干什么。

　　原本镇定自若的姬正见道枝向姬寒走去，面色有片刻僵硬，掌心微微蜷缩，却最终没有握下去。

　　“道枝将军……”

　　他正要转移话题，不料被一只忽然飞出的银光打断。

　　那是一只飞镖，被磨得银光发亮。

　　幸而不是朝着姬正而来，而是奔着道枝的后脑勺而去。

　　姬正没有出言提醒，他尚存有一丝侥幸。

　　但很快这丝侥幸就被道枝幸太郎捏碎，他竟然避开了。

　　他转过身，丝毫没有因为被偷袭后应有的震怒，他看向右侧那家蛋糕店屋顶的方向：“有什么误会不如当面和我讲，我不太喜欢藏头乌龟。”

　　屋顶没有动静。

　　趁着这边有事僵持，姬正示意姬寒带着扶肆进去。姬寒顾忌扶肆的安全，没有留下，却也没有走远，躲在靠近门口的窗户后偷看。

　　道枝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朝身后的副官挥了挥手，得到命令，那群人不由分说对着蛋糕店一顿扫射。

　　窗户门墙不过眨眼一片狼藉。

　　过后搜寻，带回来一个瘦弱的男人。

　　“这不是咖喱店的……”看清男人的脸，姬寒不禁低呼。

　　“阿东？”姬正也有片刻震惊。

　　“呸！你不配叫我，你个狗汉奸！”阿东啐了一口，眉眼藏着凶狠。

　　姬正没有回应，反而是万有鑫辩解：“怎么说话？姬老板以后可是道枝将军的朋友，一口一个汉奸多难听。”

　　道枝没兴趣听万有鑫废话，指着阿东有些不耐烦吼了两句。

　　万有鑫赔了不少笑脸，也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道枝越来越生气，甚至抽出刀柄举过头顶。

　　眼看要落到阿东头上，却又忽然停住。朝副官吩咐几句，道枝就收回长刀。

　　“他说什么？”姬正问万有鑫。

　　“将军说，带回去烫一烫把皮剥下来。”万有鑫说得轻松，似乎听见这种话实在稀松平常。

　　姬正脸色微变，不等日军动手一脚踹在阿东身上：“不自量力，罪该万死。”

　　阿东猛然挨了一脚，瞬间被踢飞出去，登时咳出两口血：“咳咳！”

　　众人因为姬正毫无预兆的出脚神色各异。

　　姬寒听不见外面人说什么，有些着急：“怎么回事？怎么这就踢上了？”

　　“喵。”别出去。

　　道枝幸太郎扯过万有鑫让他解释。

　　姬正并没有到此为止。

　　他一把捏住阿东的下颌，抬手就往人头顶落。

　　阿东抻着脖子，露出染血的牙龈：“呸，软骨头。”

　　“你说什么？”姬正有片刻僵硬。

　　“我说你，走狗！”阿东呸了一声，“你就是跑了也比回来认个爹强。”

　　“那就像你这样白白送命？”姬正先是大声质问了一句，而后拉着阿东的衣领靠近嘴边，低声问，“你家阿秀和豆子是不是在店里？你死了她们怎么过？”

　　万有鑫在一旁把现在的情况和两人的对话一字不漏传达给道枝幸太郎。

　　“我早就送她们过去等着了，不劳你费心。”阿东哂笑道，“我也会在那边等着你，汉奸姬正。”

　　姬正闻言眼瞳微震：“你……”

　　他震惊于阿东的心狠，也敬佩他一腔宁为玉碎的决心。

　　身后传来道枝幸太郎的催促。

　　万有鑫：“姬老板，将军的意思是把……”

　　“咔嚓。”

　　万有鑫话至一半，姬正便松开了阿东的脖子。

　　失去生气的尸体仿佛落入水中的碎石，毫无动静。

　　“姬老板，你这是？”

　　“杀了。”姬正起身，再抬眼已经是笑容满面，“刺杀道枝将军，罪该万死，难道还要留着让他去见明天的太阳？”

　　“这……”万有鑫愕然，转头和道枝解释。

　　道枝幸太郎闻言扫了眼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嘴角微微勾起：“这是，姬先生的诚意？”

　　“是。”姬正坦然。

　　道枝幸太郎握在刀柄上的掌心微微转动，面带笑意似乎是信了：“姬先生好身手。”

　　“不过练练身，比不上道枝将军。”姬正轻笑了一声。

　　道枝幸太郎很快又道：“姬先生很谦虚，有空一定要和我比一场。”

　　姬正没有一口拒绝，而是道：“有伤在身，我已经很久不练武。最近舍弟的身体也不好，实在没有精力，等身体养好一些，定然奉陪。”

　　“好，我等着。”道枝幸太郎得到承诺，本就慑人的眸子更加发亮，“你逃不了。”

　　“不耽误将军的要事，厂房钥匙库房资料我会晚些时候让人替我送过去。”

　　道枝幸太郎心满意足，彻底忘却追究扶肆和阿东的事，转身回到车上，一行人驱车离开。

　　万有鑫临走前奉承：“姬老板远见，如果大家都跟你一样好眼色，也不知道得省多少事。”

　　“慢走。”姬正没有多言，笑着送客。

　　车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之后，姬正脸上的笑意依然没有变化。直到他关上门，再也不会有被人窥视的风险才彻底松懈下来。

　　“哥。”姬寒第一时间上前搭话，刚才外面后来发生的事他并没有看得很清楚，但他也没有追问，“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