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十秒钟，卡车底部就多了一个人。

　　之后鹿寨关闭，巡逻队紧急出动，没有在东门察觉到任何异样。

　　贴在车底的姬寒狠狠松了口气：“计划通。”

　　“还挺顺……”

　　扶肆正要开口夸两句，库房另一边忽然传来三声枪响。

　　哨声牵引巡逻队向仓库方向聚集，刚入库的卡车紧随着也停下来。

　　“有人交火？”

　　姬寒趁机钻入驾驶座，试了试手感作势要发动。

　　扶肆按住他的手：“你该不会就想这么光明正大开出去？”

　　“那要不然呢？”姬寒理所当然，“趁他病，要他命，我们刚不就是这么冲进来的吗？”

　　“……”扶肆张了张嘴，竟然觉得无言以对。

　　“没有时间废话，就直接车过去……”

　　“小心！”扶肆瞳孔顿缩，指着姬寒身后提醒。

　　姬寒以为是子弹，没有急着回头，而是按着扶肆的头直接卧倒。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背后衣领拉扯，下一秒就被人从车舱里拽出来！

　　“狗日……”生死之际，姬寒掏出纪神殿当初送来的保命手枪，那东西随时可隐藏，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别说话，自己人。”万万没想，拽他出来的这个日军长官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还带着南城口音。

　　“你……”姬寒愣神的这会儿，已经被男人拽走。

　　“浑小子吃了豹子胆，来这种地方送死？”他带着姬寒往火并相反的方向潜行。

　　“不是，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计划完全被打乱，姬寒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活着出去就闭嘴。”男人回身狠狠按下他的头。

　　嘭嘭！

　　男人开了两枪才松开手。

　　没走两步姬寒就看见前头倒着两具日军尸体。他恍然大悟：“你是间谍？是哪边的人？”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出去。”男人换下空弹夹。

　　“你们的计划也是偷米吗？怎么就来了你一个人？”

　　“你不也是？”男人一边回枪，抽空回了一嘴。

　　“那刚才仓库起火是……”姬寒还要继续问，却见男人忽然变了脸色，“怎么了？”

　　板机扣动，却不见子弹从男人的枪里射出来。

　　与此同时，一小队巡逻日军朝着两人藏身的地方接近。

　　“看来只能跑了。”男人收回视线，“我喊一二三，喊完一起朝对面冲过去，往北走，护城河那边有缺口。”

　　“好啊。”姬寒点头。

　　“不要怕，跟着我……一，二，三……”第三个字刚出口，男人就往另一侧奔出去。

　　本以为姬寒会紧随他后，谁成想身后突然冒出几声枪响，回头就见刚才那一对巡逻队尽数倒在地上。

　　他以为会害怕的姬寒此刻正大光明站在两侧米仓的通道间，头顶着一只猫，右手端着一把老式手枪，枪口还冒着烟。

　　“……”

　　“打死了！你刚说我们朝哪儿跑？”姬寒咻的蹿回男人身边。

　　“……”男人沉默片刻，“怎么不说你有枪？”

　　姬寒警惕四周：“你也没问呐！”

　　“……你以后是要干大事的。”

　　姬寒有些着急：“以后的事先不管，咱们先想想怎么把米运出去。”

　　人虽然已经没了，但这边的响动引得不少人往这儿赶。

　　男人很快调整好状态，他上上下下打量着姬寒。

　　姬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说话啊，你是专业的，我听你的。”

　　“你今年多大？”男人忽然问了句毫不相干的问题。

　　“十……十五，问这个干嘛？”

　　“为什么来偷米？”

　　“因为，城里很多人吃不上饭。”虽然觉得纳闷儿，姬寒还是实话实说了。

　　“这么说你是想救人？”

　　“可以这么说。”

　　“你听着十五，现在有一个能救更多人的事你可以做，你做不做？”

　　姬寒看了眼头顶的米仓：“比拉一卡车米出去还救得多吗？”

　　男人似乎笑了笑，平平无奇的眸子亮了不少：“比拉十车米救得还多。”

　　姬寒闻言眼神也是一亮：“干啊！干就完事了！”

　　“很好，”男人扯下腰带，从内侧抠出一支木管，里面装着只被压扁的香烟，“拿着。”

　　“你给我烟干嘛？”姬寒没有接。

　　“会游泳吗？”男人又问。

　　“会。”姬寒点头。

　　“我们一共进来六个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

　　男人加快了语速，“等会儿他们过来之后我会吸引火力，你往那边走，从护城河里跳下去，然后马上离开。”

　　“等会儿，你什么意思，你不是一个人？”

　　姬寒一时抓不住重点，“不是，你要我一个人跑？你怎么办？”

　　“我你不用管，你唯一需要做的，是出去后把这支烟送出去。”

　　隐约能听见脚步声。

　　“送给谁？”姬寒以为他另有法子逃生。

　　“明天早上，城南路集市口，想办法把东西交给一个左脚鞋面沾面粉的人。”

　　“什么？名字呢？长相总得告诉我？”

　　“没有，”脚步声越来越近，男人从一旁巡逻队的尸体身上扯下两杆枪，“按我说的做，现在悄悄从这边溜去护城河。”

　　“好！”姬寒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没两步又回来，“枪要不要？我的给你。”

　　“自己留着，”男人有些不耐地催促，“快走。”

　　“行。”这次姬寒没有再回头。

　　他把木管严严实实藏在外套内侧带扣子的口袋里，嘴里碎碎念道：“城南路早市，沾面粉的脚……”

　　念了两句发现不对：“不对啊，都已经出去了，为什么还要我去送？他想白嫖我？”

　　姬寒脚下一顿就要去质问，到嘴的话却因为接下来看见的一幕生生夭折在舌尖。

　　他以为另有法子逃生的男人，在他离开之后没多久，正大光明从米仓之后站出来。

　　“我在这儿！”他喊道。

　　那些赶来的巡逻队，果然全都被他吸引过去。仓库里很快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姬寒看见男人一枪枪打在那些真正的日罗兵身上，看见男人干净微黄的面容染上一滴滴鲜血。

　　有别人，也有自己的。

　　“他怎么……”姬寒下意识想跑回去。

　　“他没救了，但我们得逃出去。”扶肆低声提醒。

　　“不行，我要带他走！”姬寒撇下书包，拔腿就要冲过去。

　　男人似乎看见他的动作，扭头朝他所在的方向无声乞求：走……快走……

　　一时分心，膝盖被子弹穿透，左腿登时跪叩在地。

　　姬寒见状犹豫起来，实在不敢再靠近。

　　扶肆催促：“快走，他们已经发现你了！”

　　想到口袋里还没送出去的烟，姬寒举枪朝发现他的日罗兵开了两枪，而后远远回望已经浑身是血的男人最后一眼，朝着护城河拔腿狂奔。

　　“这个骗子……说好一起走的，到头来又逼我一个人走！”姬寒脚下不停，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跑得太快，风刮得眼睛生疼。

　　“他从没这么说，只是说不要你管。”扶肆想了想道。

　　“卑鄙！”脑子里一团浆糊，姬寒来不及思考，只能凭一腔愤怒驱着自己往河里跳。

　　……

　　一个小时后，南城老街66号。

　　今天回家的时间已经很晚，这个点姬正平时早就休息。从院墙上看主屋的灯光已经熄灭，姬寒不禁松了口气。

　　小心翼翼从墙上跳下来，便打算轻手轻脚回自己房间里去。

　　身上湿透的校服已经不再滴水，可迎着夜晚的凉风依然瑟瑟发抖。

　　“啊……阿嚏！”

　　终究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嘘”扶肆提醒。

　　“知道知道。”姬寒谨慎朝主屋看了一眼，没听见有动静，心这才放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