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像是真心在为最亲昵的朋友担忧一般,矢目久司微微蹙着眉,爱怜地揉了揉手下、青年深深皱成“川”字的眉心:“BND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对他们如此忠心耿耿?”
“白川,以你的能力,你能取得的成就,不应该止步于「被无名组织枪杀街头」这一条绝无前路的深渊。”
“你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我可以帮你,在这个组织里,也只有我能帮你。”
“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
“怎么样?”
“我向来很珍惜约定,尤其是与你这样优秀的人之间的约定。”
言至于此,矢目久司便收住了话头,薄绿色的眸子轻轻挽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偏着头,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身旁的青年。
青年低垂着脑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很久。
直到矢目久司觉得地板上的寒气已经顺着脊柱爬满了自己整个脊背的时候,他听到了略显嘶哑的笑声。
“冰酒……”
“嗯。”
青年微垂着头,碎发散落到额前,这让他的表情隐藏着阴影中,看不真切。
“你真的,比琴酒,甚至情报组的那些家伙,更适合攻心啊……”
“只差一点,就快把我说服了呢。”
矢目久司眨了眨眼睛,很是遗憾地长舒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笑了一声:“你这么说,就说明我的能力还有待提升啊。”
青年摇了摇头。
他忽然转过头,用前所未有的专注神态,认真地注视着矢目久司。
过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开口。
“你真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玩弄人心、残酷冷血的疯子。”
“哦?”矢目久司很感兴趣地扬了下眉,眉眼微弯,“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呢……他们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你是个快要死掉的可怜家伙。”
矢目久司低低笑了一声,温雅柔滑的嗓音像是被拨动的大提琴弦。
“哎呀,看来我的人际关系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没有人会希望我死的比他们早呢。”
“他们的确不希望。”
矢目久司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拨弄着围巾柔软的末端,很感兴趣地问:“那你觉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青年眼神里透着一丝郑重,像是在告诫一般,淡淡道:“冰酒,活得太透彻的人,注定会被这个污浊的世界抛弃。”
“我觉得你很可怜。”
意外地扬了下眉梢,矢目久司一脸有趣地指了指自己,重复了一遍:“我,很可怜?”
“嗯,很可怜”
“冰酒。”
青年忽然撑着膝盖,很费劲地舒展了一下四肢,从地上爬了起来,蔚蓝色的眸子自上而下地凝视着矢目久司。
“我想你这样的人,或许很难理解我的追求。”
“追求?”矢目久司疑惑,“如果你还有任何条件,你都可以”
“我想要的很简单,冰酒。”他未尽的话被青年直截了当地打断,“当我觉得一件事是正确的,我就会去做,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都心甘情愿。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我能给你的答复仍然和之前一样,冰酒。杀了我,或者就这样结束今天的谈话吧,今天你看起来似乎也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矢目久司很好说话地应了一声,跟着站起身,礼貌地冲对方点了下头。
“好吧。但我仍然还是那句话,为我做一件事,我给你自由。希望你能好好考虑。”
“缺什么就用内线联系后勤部,他们会让人送过来的。这段时间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我还会再来的。”
第21章
“很遗憾没能达成共识,看来我的计划还得往后推一推了。”
青年背过身,找了个墙角坐下,一个眼神都欠奉。
“白川。”
青年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已经彻底无视了这么个伫立在房间正中间的大活人一样。
矢目久司似乎是发自内心的地困惑:“真不知道BND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什么都得不到,不用再白费力气了。”
“啊。”矢目久司弯了弯眉眼,“当然。我只是想好心给未来的合作伙伴送一些情报,仅此而已。”
“或许你还不知道,白川。”
“你在BND的资料,被销档了。”*
恍惚中,面墙而坐的青年,那双蔚蓝色的眸子有一瞬间睁大。
“我让马提尼查过了,BND中,没有一个姓白川的日裔谍报员。”
猛地回过头,青年对上了一双宛若春湖般柔润温和的薄绿色眼眸。
青年有些怔愣地眨了下眼,脸上神情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倒是在昨天,德国时间下午三点,有一个德籍日裔公民,在斯图加特某个公园门口的大街上,不幸遭遇了车祸,经德国警方确认,对方当场死亡。”
矢目久司理了下外套下摆,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青年。
一松手,照片飘飘荡荡地打着转儿,缓缓飘落到了地上。
“看看吧。”
青年努力睁大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手掌微微颤抖着,有些艰难地从地上捡起那张背面空白页朝上的照片。
照片上。
一名黑发蓝眼、面容俊秀的年轻男人躺倒在血泊中,脸上表情平静,只微微睁着一双失去生机的蔚蓝色眼睛,茫然而无助地望向斯图加特那片澄澈宽广的蓝天。*
男人身旁,鲜红的车轮印、刹车印以及飞溅的血渍,顺着街道蔓延出去很远、很远。在斯图加特灿烂明媚的日光里,那抹血色是那么的突兀,刺得人眼生疼,竟是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白川。”
静默之中,矢目久司的声音再次从他头顶响起。
“这样的组织,真的是你想要誓死效忠、为之付出青春和生命的对象吗?”
“……”
一片寂静。
矢目久司似乎早有预料,便也不再说话,只是沉默着,用那双春湖般的眸子,近乎审视一般俯视着对方的面容。
像是被破开坚硬外壳的果子,青年的情绪,在这样一片引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忽然尽数被暴露在空气中。那样鲜活而夸张的眼神,就好像突然被注入了生命的活力的玩偶,生涩机械地活动着关窍,无声地演绎着一幕戏剧效果极佳的话本。
在矢目久司的注视下,青年跪坐着的板正身躯,忽然有些佝偻,一声粗重的喘息猛的从他口中传出,像是溺水之人在拼命攫取最后一口氧气似的,抽气声绝望中又带了些无助。
下一秒。
青年蔚蓝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一直有些冰冷呆滞的脸庞,在某个瞬间骤然扭曲起来,脸上神情说不清是惊愕多一些,还是悲戚多一些。又或者,他仅仅只是有些难以置信。
一滴、两滴。
透明的液体摔落在地,转瞬碎成一团。明明房间里那么安静,但矢目久司却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半晌。
青年动作轻缓地,捏着照片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贴到了自己瘦的有些脱相的脸上。
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依稀能够分辨出,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与青年一模一样。
“现在似乎并不是交谈的好时候。”
再一次的,冰酒那阴魂不散的声音从高处缓缓飘落。
“好好想想吧,白川。我随时恭候你的佳音。”
青年呆呆地捧着照片,像是没听到一样。
“生存还是毁灭,这两者中间,我想我有能力给你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晚安。”
等到矢目久司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月食正在抱着它的磨牙玩具生啃。
看着满地的木头碎屑,矢目久司慢半拍地想起,这次来,他还没有给爱犬准备吃的。
虽然有些饿了,但月食也没有任何过激行为,仍旧趴在大厅角落,抱着自己的木制小骨头舔咬着,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摸了摸略微有点疼的良心,矢目久司勉强忽略了满地的木头屑,迅速来到冰箱前,从里面挑了一些新鲜的生骨肉、动物内脏什么的,简单做了个无菌处理,随后淋了一些鱼肝油上去,又倒了些月食爱吃的冻干,招呼了一声啃木骨头啃的忘我的月食,便把食盆端出了厨房。
月食很乖,规矩教的很好,没有主人的命令,它几乎连眼神都不往食盆上飘,沉着稳重地贴在矢目久司腿边,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固定的投食处。
“月食,坐。”
体态矫健的伯恩山猎犬很是温顺地压低身子,蹲坐在了矢目久司的面前。
放下食盆,矢目久司拍了拍爱犬的脑袋瓜,伸出手,撩开了月食厚重得像一条毛绒围脖的颈毛,指尖仔细在大型犬只体温略高的躯体上来回游移摸索。
一直到指尖接触到一处隆起的疤痕,矢目久司这才停下手。
帮月时调整了一下姿势,矢目久司翻开伤处附近的毛毛,将那一块狰狞深刻的疤痕暴露在了灯光之下。
那是一条深棕色、如同蛇类一般扭曲蜿蜒、足有接近十五厘米长的巨大疮疤。
这处伤疤早已结痂,痂皮甚至有了将要脱落的迹象,似乎受伤的时日距今已经不短。
矢目久司指尖稍微用了点力,目光专注地观察着月食,却见月食几乎没有什么反应,仍然温顺地靠在他的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舔舐着口唇,乜斜着眼睛,想要用眼角偷看他的动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