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目久司跟贝尔摩德对视了一眼，在得到了对方一个充满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意味的调侃眼神后，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随即便跟在琴酒身后，三人鱼贯走进了暗门之内。

　　门内是一间还算宽敞的会议室，看规模，大约能容纳百十来个人入席参会。

　　看到琴酒带人进来，原本零零散散落座的几人很快就都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坐在首座的光头男人率先抬起头，在视线接触到矢目久司面容的瞬间，眼底便浮起了某种类似怨毒的神色。

　　但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状似友好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冰酒，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不守时啊，这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要知道，time is money。”

　　寸步不让地，矢目久司弯起嘴角，望着朗姆的独眼，温声关切道。

　　“的确是好久不见了，朗姆。说起来，你的左眼最近怎么样了？之前我似乎听说过，你左眼的视神经已经彻底坏死了……怎么样？最近实验室那边有新进展吗？能把你的眼球再重新装回去吗？”

　　朗姆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左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去触摸自己的眼眶。

　　“别摸呀，”见状，矢目久司连忙出言制止，“手上的细菌可是很多的，要是弄到眼睛里导致感染的话，你可就连义眼都不能佩戴了哦？”

　　看着朗姆愤怒到就差喷火的目光，矢目久司很是无辜地歪了歪头。

　　“你要听劝啊，朗姆。之前那个不听劝的，叫什么来着……”

　　下首的人群里，一道有些木然的声音接过了话头。

　　“巴塞洛。”

　　“哦、对，是叫巴塞洛来着，”矢目久司看了一眼出声的人，“谢谢科恩那个代号为朗姆酒的家伙就很不听劝，我劝过他很多次，让他不要盲从上司的命令，但他不听，你猜结果怎么着？”

　　这句话问得险恶，知道巴塞洛真正死因的科恩沉默了一下，没有接口，只是默默地垂下头，继续擦着他那把已经锃亮的狙/击枪。

　　反倒是之前一直跟矢目久司稍有些不对付的基安蒂喷笑了一声。

　　“巴塞洛啊，那个老倒霉蛋，”眼角纹着凤尾蝶的女人笑得幸灾乐祸，“我记得他是被打成筛子了吧，冰酒？”

　　“因为任务不力、被上司毫不犹豫地放弃，最后被追在后面撕咬的FBI打烂了脑壳，尸体最后也被那帮鬣狗一样的FBI给拖走了……就是这么回事，我没记错吧？”

　　矢目久司冲基安蒂竖了个大拇指：“完全正确。记忆力很不错哦，基安蒂。”

　　朗姆的脸色立刻黑沉到了谷底。

　　“冰酒，”他阴鸷的目光紧盯着矢目久司，“今天专程叫你过来，可不是为了让你羞辱老夫的。”

　　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矢目久司的视线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很意外地，在某处角落里看到了两名白兰地行动组的成员。

　　那两个人在跟矢目久司对上视线的瞬间，身子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随后迅速移开目光，佯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环视了一圈，矢目久司心里稍微有了些底。

　　“人这么齐啊……到底什么事，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的？”

　　拉着矢目久司找了个位置坐下，贝尔摩德戳了戳对方软软的脸颊，轻笑了一声。

　　“还记得我发给你的邮件吗？”

　　“3月10日？”矢目久司歪了一下脑袋，不怎么乐意地扒拉开了对方对自己脸颊动手动脚的爪子，“我刚收到消息，下个月10号，东京港要进一批黑货，据说涉及的交易额很庞大。”

　　将目光转向琴酒，矢目久司很直白地问：“你今天叫我们过来开会，该不会就是为了那批货吧？那是我们的东西？”

　　点了一支烟，琴酒旁若无人地吞云吐雾起来，随后冷笑着给出一句评价：“还不算太蠢。”

　　无辜被骂，矢目久司倒也不是很生气，很是散漫地仰了仰身子，轻轻靠在了椅背上，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不过就是一批货，丢了就丢了……咱们这么大个组织，难道连这点损失都承受不住吗？”

　　“重点不在于那批货。”

　　朗姆的身边，拉姆斯脸色不太好看：“警视厅那边，最近又在开始自查了，我安插进去的好几个卧底都被那群条子查了出来。”

　　“然后呢？”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清查内部、找出所有内鬼。这次行动，我猜恐怕跟前段时间的舆论风波有关那帮条子打算借这个机会扫清内鬼，顺便展示肌肉、洗白自己的名声！”

　　“所以我才说，把那批货送给他们”

　　矢目久司的话还没说完，冷不丁地，朗姆忽然冷笑了一下。

　　“他们能抓自家后院里的老鼠，难道我们就不能了吗？”

　　双手撑在桌面上，朗姆的那只独眼里，瞬间迸发出了一抹骇人的残酷冷光。

　　“前段时间，因为人头马叛逃的事，琴酒弄死了不少身份存疑的老鼠。这导致组织人手紧缺，因此不得不破例接纳了一些来历不明的家伙。”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了矢目久司的脸上，眼神很是不善，明明白白地表达着对矢目久司插手情报组审讯、强行从审讯室把人捞走的不满。

　　然而，另一边，被朗姆死死盯着的矢目久司，面上却几乎毫无波动：“看我做什么？审查的事可是你们情报组在负责的。”

　　言下之意是，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跟自己这个行动组的干部没有半毛钱关系。

　　冷哼了一声，朗姆也不打算就这件事继续跟矢目久司起争执，转而继续道。

　　“雪莉已经回国，研究所那边更换了负责人，新药的开发也到了关键期在这种时候，我不希望有任何疑似老鼠的家伙、影响到药物的研究进程，BOSS那边正好也是这个意思。”

　　面色微微有些凝重，朗姆沉声道：“我们等不起下一个30年了。”

　　闻听此言，矢目久司的眉心稍稍蹙起：“朗姆，你的意思是……”

　　双手下压，朗姆将手掌撑在了桌面上，冷酷的目光环视了神色各异的众人一圈：“货，我是绝对不可能送给那帮条子的。”

　　“老鼠，我也要照抓不误。”

　　不等矢目久司说点什么，朗姆的目光就转了过来，阴鸷的独眼紧紧盯着矢目久司的眼睛，浑身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警视厅这次的行动策划人里，有一个是我们的人如何帮助他稳固在警视厅的现有地位，揪出暗藏在组织内部、见不得光的臭老鼠，同时顺利完成这笔交易，这就是你接下来要考虑的事，冰酒。”

　　矢目久司凉凉地掀了掀眼皮，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白兰地是手断了，又不是脑子坏了，这种对外交易的事一向是他的行动组在负责，我不怎么了解。”

　　纯白色的义眼机械地转动了一下，朗姆沉默了好片刻，这才有些不太情愿地让步道：“苏格兰的事……我可以暂不追究你的责任。”

　　“冰酒，这次行动，BOSS点名让你来主持，除了你和你的行动组外，在场的几名干部都会加入这场猫扑老鼠的小游戏。相关人手你可以随意调遣，但你需要记住一件事这次任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去策划。半个月后的任务里，如果你拿不出任何成果，你和苏格兰、还有你手底下养的那群疯狗，你们全部都要进审讯室。”

　　“「上帝之眼」？哼……冰酒，你可不要辜负了那位先生对你的厚望啊。”

　　第212章

　　半个月后， 东京港码头，临时指挥中心。

　　梳着大背头、鬓角已然有些霜白的中年男人双手交叉搁在会议桌上，连成一字的浓眉微微拧起， 正神色专注地听取着属下的汇报。

　　“报告！高津警视， 我们在港口C区、E区外高速路段已设卡，组对三课和机动队的警员已经在卡口附近就位，随时可以拦截过卡车辆！”

　　被称作高津的中年警官点了点头， 连心眉稍微放松了一些：“加强警戒！今天务必守住卡口，不要放走任何一辆可疑车辆！”

　　“是！”

　　高津警视的身边，一位副手模样、年约三十五六的警官轻轻开口：“高津警视， 我们真的不需要对港口进行彻底的排查吗？仅仅只在必经之路上设卡，这样的应对措施，是不是有些”

　　“你在担心什么，石原？”

　　石原副手立刻垂下头：“抱歉！……是我冒昧了。”

　　轻轻摇了摇头，高津警视嘴角含笑，温和地拍了拍自己副手的肩膀：“不用这么拘谨，石原， 年轻人总是有很多的机会去试错，这是你们应该享受的岁月的优待我通常认为，像我这样的老家伙， 需要做的不是趾高气昂地向你们发号施令，恰恰相反，我应该放手， 让你们这些年轻人勇敢地去尝试、去试错，然后在你们遭遇瓶颈亦或打击的时候， 再为你们指点迷津。”

　　迎着指挥中心里其余警察仰慕和钦佩的目光，高津警视那连成一字的浓密眉毛似乎更加舒展了。

　　“现在我问你， 石原，你心里的困惑是什么？”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满含着鼓励，高津警视亲切地看着自己的副官，“我能带你的时间不多了，也许这一次的选考过后，我就会调任理事官，之后能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趁着最后的这点时间，你有什么困惑，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为你解答。”

　　石原副手沉默了一下。

　　“很抱歉，高津警视……我还是不理解，我们为什么不彻底搜查港口、把那批货当场查抄，而要选择在高速路口设卡蔽日当场查获，后者需要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不确定因素也太多了。”

　　高津警视叹了口气。

　　“你会这样想，也是无可避免的。”

　　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他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嗅着馥郁扑鼻的茶香，轻轻赞了一句：“好茶。”

　　浅啜一口茶水后，高津警视抬起头，仰视着板板正正站在自己身前的副手，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悦。

　　“石原，”指了指自己旁边的塑料凳，高津警视朝后靠了靠，舒舒服服地仰靠在柔软的皮椅上，随后温和地看向自己的副手，“来，坐下说。”

　　再三推辞未果，石原副手终于是在高津警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规劝声下，有些拘谨地在塑料凳上落座。

　　等到对方蜷缩着长腿、有些艰难地在小矮凳上坐下后，高津警视微垂着眼皮，目光俯视着坐在塑料凳上、显得矮了自己一头的副手，微微一笑。

　　“石原，你知道我们的东京港，一天要吞吐多少吨货物吗？”

　　迟疑片刻，石原副手摇了摇头，试探性地报出一个数字：“……100吨？”

　　几乎是有些怜悯地看了对方一眼，高津警视紧接着就大笑了起来，爽朗的笑声很快引来了指挥中心其他正忙碌着的警察的关注。

　　等到笑够了，高津警视这才再次端起茶饼，抿了一口茶润喉，随即继续道：“100吨？石原，你的想象力还是不够丰富啊，表情对我们东京港的流动力太过低估了。”

　　“250千吨。”＊

　　将茶杯放回桌面上，高津警视冲对方竖起了两根手指：“在你猜测的基础上面，还需要翻2500倍……作为代表日本的国际贸易港湾，东京港一年的货物吞吐量，能够达到90000千吨。”

　　“如此庞大的数量、如此恐怖的流量，注定我们无法在短时间内逐一排查近日里在港口进出的全部货物，因为那样一来，我们不仅仅只是会耗费巨大的人力和时间，还会影响到整个东京港的货物流动。一旦出现物流暂缓的情况，对于国民经济来说，会产生非常重大的负面影响。”

　　思索了片刻，石原副手点了点头，但很快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既然不能让港口暂停运转来展开搜查工作，那么，为什么不在承载货品的船只靠岸的时候就展开排查呢？其实这本来也算是海关的工作，只不过是他们工作粗心大意，这才使得危险物品进入了内部的港口……”

　　“入港时接受检查，这是所有商船都必须配合完成的工作，应该不会影响到港口物流运转才对吧？”

　　话音落地，有些赞许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副手，高津警视清了清喉咙。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

　　“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石原如果在来往船只密集的入港口展开检查，一旦那些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选择鱼死网破、动用那批军火朝着周围商船展开无差别攻击，不提经济上造成的损失，恐怕在此之后，东京港都不会再担负起承接国际上的贸易往来这一职责了，因为没有人会敢于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能够在曾经发生过血案的东京港顺利上岸。这会造成非常可怕的国际影响。”

　　“而，如果是在高速路口设卡的话，那群犯罪分子大概率会选择相对冷清的凌晨，运送军火离开港口。在高速公路的路口设卡，不仅能准确拦截运送车辆，还能可以对方狗急跳墙、避免伤及无辜。”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石原副手沉吟片刻，张了张嘴，似乎是还想要发问。

　　脸上神色阴沉了一瞬，很快，高津警视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招呼自己的副手：“石原，你去联系一下SAT。如果之后出现恶性枪击事件，恐怕还需要他们来协助我们进行抓捕。”

　　“是！”猛地从塑料凳上站起身，石原副手冲着自家上司深鞠了一躬，随后便夹着文件、匆匆跑出了临时指挥中心。

　　望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高津警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端起茶杯，低头浅酌了一口，低垂着的眼眸里闪动着一丝阴恻恻的杀意。

　　但那样神色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