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警部补先生满脸茫然、一副仿佛完全没有听懂自己在讲什么的表情，矢目久司短暂地顿了顿后，方才继续：“人和蚌是一样的， 只有在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才能被撬开坚硬的外壳、触及其内最深处的秘密。一旦对方产生了任何防备心理，从而萌生出哪怕一丝的抵抗情绪， 那么都会给之后的套话和问询增加难度，这一点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曝光效”

　　说着说着，没有丝毫征兆的， 矢目久司忽然就怔在了原地。

　　薄绿色的狭长凤眼微微阖起，沉默了足足快两分钟， 一直到周围一圈的人都用疑惑的目光不断扫视他的时候，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就去203。”

　　他如此拍板道， 那双与春风同色的眸子微微有些暗沉，那样清新温润的色泽便也如同不见底的寒潭一般，让人望而生怯。

　　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对视了一眼，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就走吧～”一把勾住小伙伴的肩膀，原研二笑嘻嘻地贴了过去，把对方捂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往下拽了拽，“不热吗小矢目～围巾不要拉得那么上去了啦，小心缺氧哦？”

　　“说起来，矢目你好像对这些很有一套，”双手插兜，松田阵平紧跟在两人后面走进了203室，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我是指，对心理学这方面。”

　　“……稍微有过一点了解。”

　　微垂下眼帘，矢目久司靠坐在待客沙发的最左端，像是下意识似的，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显得端方又持正。

　　“这样啊。”

　　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松田阵平看着不断进入室内、或坐或站的陌生的千岁市警员，想了想，有些不情不愿地收起原本的大佬坐姿，学着矢目久司的样子，规规矩矩地挺直腰背坐好。

　　负责外围调查的警员很快就来齐了。

　　其中一名圆脸矮个子的警官翻动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声音吞吞吐吐地介绍：“目前，根据我、警方掌握的信息，以及现场走访的情况来看，死者的身份已经初步确认为”

　　“可以直接说结论的，这位警官。”温和地冲对方笑了笑，原研二用充满鼓励的眼神注视着这位冷汗直流的年轻刑警。

　　“啊、是！”圆脸警官擦了把额角的冷汗，下意识将胸口挺起，大声汇报道，“根据调查，死者的名字是正田裕贵，男性，34岁，未婚，目前正与女友下泉惠美处于恋爱状态中，两人于一年前同居”

　　“……同居这种事就不用说了。”有些无奈地，矢目久司不得不出生打断，“说重点。”

　　“啊啊、好的好的！我看看”刷刷地翻动着手里的小笔记本，圆脸警官磕磕巴巴地继续道，“是这样的……嗯、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来看，这位正田先生生前的人际关系不算复杂，但认识他的人对他的评价大都不是很好，不少人都表示他的性格存在很大的缺陷……”

　　矢目久司跟两位小伙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出了一丝忧愁。

　　千岁市警方刑侦方面的专业素养，提升空间似乎还蛮大的……

　　就，感觉……

　　稍微有点带不动啊……

　　事已至此，听着对方越来越急促的语速、看着对方微微发着抖的小腿肚子，三人沉默了好半晌，到底是没忍心再次打断对方的汇报。

　　等到对方终于支支吾吾地将笔记本上的内容全部念完后，原研二冲对方比了个大拇指，笑道：“排查工作做得很细致哦～”

　　圆脸警官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无视了身旁幼驯染投来的揶揄的眼神，原研二短暂沉吟后，开始总结：“所以，根据调查情况来看，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并且与死者正田裕贵关系最密切的人，一共有三位。”

　　“下泉惠美，死者的同居恋人，在今天中午时曾经来到这家租车行的店面为死者送来准备好的午餐便当。原本按照习惯 ，她应该在送完便当后就直接回家，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泉惠美小姐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并且下午2：00这个推定的案发时间前后，完全没有相应的不在场证明。”

　　圆脸警官飞快地点头。

　　“接下来是中治加奈子小姐。作为与死者有过业务往来的公司同事，中治加奈子小姐曾经因为业务与死者起过争执，在业务上属于竞争关系。在不久之前，死者曾经通过散布谣言的方式搅黄了中治小姐的数笔合同，导致中治小姐的业绩数月垫底，目前正面临着被裁员清退的事业危机。”

　　“在案发时间前后，据中治小姐自己所说，她刚刚谈完一笔生意、将客户送走，独自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休息，所以没有人能为她做出不在场证明。”

　　一脸崇拜地，圆脸警官的头都快点出了虚影。

　　“最后是上治健介先生。上治先生之前曾是死者的客户，因为死者曾经将质量有问题的车子出租给他、之后又在上治先生来归还车辆时，以对方粗暴驾驶导致车辆受损的名头，向对方索要了高额赔偿金。在那之后，上治先生曾多次来到这家租车行找死者理论，但都被对方蒙混过去。去年的八月，上治先生终于一怒之下，将死者告上了裁判所，但最终因为证据不足而败诉，从此以后便一蹶不振，之后便没再来店里找过死者的麻烦。”

　　“上治先生的话……”原研二将食指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颊侧，沉吟片刻，“根据储物柜管理员的说辞，对方曾经在今天早上9：00左右、店里刚开始营业不久的时候，目击到身穿红色外套的上治先生进入店里，并且找他存放了随身包裹。在那之后，对方店里呆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在10：00左右就离开了店面，并且因为上治先生的红色外衣非常显眼，加上对方取包时情绪很差、和自己拌了几句嘴的关系，关于对方离店时间，管理员记得非常清楚。”

　　再一次捋了捋思绪，原研二很快便继续道：“虽然在推定的案发时间两点先后，上治先生并没有出入过现场的记录，但失踪了很久的上治先生、会在今天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突然上门，这件事本身就非常可疑了，所以我暂且将上治先生也列入了案件关系人名单。”

　　这一番总结，精确抓住了圆脸警官长篇大论中的关键点，用语简洁凝练，简直是把大写的“专、业”二字贴在了自己的脑门上。

　　话音落下，在场的千岁市警官纷纷战术后仰，当即便对原研二投以了最诚挚热烈的眼神。

　　“噗……”

　　听到这个声音，矢目久司悄咪咪拐了一下身边的松田阵平，捂着嘴小声提醒：“正经一点啊阵平，不要扯研二的后腿……”

　　听到这话，松田阵平勉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轻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进入办案的状态。

　　“如果仅仅只是缺乏充分的不在场证明的话，按照我国无罪推定的司法原则来看，这三名关系人不能因为无法证明自己无罪而被推定为有罪，这是不符合司法程序和原则的。”

　　正颜厉色地，松田阵平十分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接收到圆脸部下投来的求助目光，肤色黝黑的警部补先生立刻站起身：“证据当然不止这些！”

　　一边说着，他一边向松田阵平出示了一份现场口供。

　　“第一份。”晃了晃手里的单薄纸张，警部补很快便一板一眼地照本宣读起来。

　　“「两点钟左右的时候，我正站在3楼楼道间、准备下楼打印一些文件资料，当时正好是中午，不管是阳光还是走廊灯光都很明亮，所以我看得很清楚，在楼梯口的位置，出现了一个非常矮小的影子。对方的动作很快，几乎是一闪即逝，在她跑动的时候，露出了一头非常飘逸的长发！」”

　　“……确认那道身影是女人吗？”

　　微带着些疑惑，矢目久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留着一头半长发、在违反警视厅规章制度的边缘大鹏展翅的原研二。

　　接收到小伙伴悄悄瞥过来的目光，原研二超级不忿地掐住对方的肩膀、狠狠地晃了晃：“什么啊！我这个头发长度刚刚好符合警察的着装标准好吗！不长不短刚刚好！才不是什么长发呢！”

　　“好吧，不是。”

　　从善如流地，矢目久司微微点头，温声附和了一句。

　　另一边，在灯光下肤色黑得发亮警部补先生也很快严肃点头：“是的，那位目击者是这样表述的”

　　“「那么长的头发，果然更可能是女的吧？至于胸部……我没注意。大概很平吧……？对于这一点，我好像没有什么更多的印象哩……」，以上内容，就是那名目击者表述的原话了。”

　　“长发、矮个子、女性特征很可能并不明显的话……”几乎不需要多加思考，矢目久司很快便说出了一个人名，“三名与死者纠葛颇深的关系人里，死者的同居女友、下泉惠美小姐，似乎完美符合上述条件哎。”

　　“的确是这样！”听闻此言，警部补先生的眼里很快便流露出一丝兴奋、以及隐隐约约的自豪，“所以我才会让部下着重调查了下泉惠美的资料！”

　　矢目久司微微颔首，示意对方继续：“还有吗？”

　　“有的！这是第二份口供”

　　紧接着，警部补又晃了晃手里那份纸张规格明显更大的口供。

　　“「两点钟吗？那个时候，我的客户设定好的两点的手机闹钟刚好响起，所以我对这个时间非常有印象！那个时候，我正在207室处理工作，余光正好瞥到有一个很奇怪的、留着一头长发的高瘦女人的影子从我的办公室门口飞快地飘了过去……如果非要说可疑的人，我感觉就是那个女人没错了！」”

　　这一次提问的人变成了松田阵平。

　　“又是影子？所以说，这个目击证人到底又是通过什么，才会仅仅依靠一道模糊的、没有任何色彩和立面作为参考的平面影子，就断定自己看到的是一个留着长发、身材高瘦的女人的影子啊？”

　　松田阵平没有要凶人的意思，但他天生的恶人役气质、自带不耐烦的语气、过分锐利的眼神，还有那张棱角分明的浓颜系面容……这一切，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攻击性十足，吓得原本还在低声议论案情的千岁市警察各个噤若寒蝉、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抹了一把鬓角渗出的冷汗，警部补快速往下浏览着手里的口供。

　　“警方这边，去为对方做笔录的警员也有问过类似这样的问题，不过，根据对方的说法来看”

　　“「那绝对是个女人，我不会看错的！你说原因？当然是因为我看到了对方的高跟鞋！对、我很确定就是高跟鞋，鞋跟很细很长的那种，我看到她跑动时，最下方脚部的位置露出了一截高跟鞋的影子。身材的话……那道影子很高很瘦，至于发型……因为影子的上半部分被坐在桌边的客户客户遮挡住的关系，我并没有看清，所以不是很确定呢。」”

　　“确定是穿着高跟鞋、身材瘦高的长发女人的话，”松田阵平微微皱眉，“这样一来，三名嫌疑人里，不是刚好就有一位吗？”

　　稍作回忆，原研二很快也反应了过来：“三名嫌疑人里吗……小阵平，你指的，该不会就是中治小姐吧？”

　　“很显然。”

　　等几人稍微消化片刻后，不需要提醒，警部补就自觉拿起了第三份口供。

　　“这是第三份恩？大概是个男人吧？因为我从对方身边路过的时候，闻到了明显的檀香的气味，那是我们店里男厕所专用的熏香。至于女厕的话，听说是用的栀子花香哎当然，我真的只是听说而已啦！！要说身材的话，我感觉他还蛮高的，至少我从204室门口、低着头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就只能扫到他的胸口位置而已……啊对了，他应该是短发！因为我从地上的影子有看到，他的后脑勺上，有毛茸茸的、翘起的发尾的影子哦！」”

　　“短发、高个……”原研二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偏头看向一旁还在擦着额头上的汗水的圆脸警官，“你们去走访调查的时候，有了解过那位曾经跟死者起过冲突的上治健介先生的外貌特征吗？”

　　圆脸警官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这才有些不太确定地说：“啊、这个的话真的很抱歉！因为时间比较紧的关系，我暂时还没了解到这个方面……不过，我们已经通知了这位上治健介先生，大概还有二十来分钟的样子，他就会抵达现场了！到时候应该就能知道对方的发型和身高了！”

　　原研二的身边，听着圆脸警官微微打着哆嗦的尾音，矢目久司面色微顿，但到底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声道了一声“辛苦了”，随即便双眼微微放空，陷入了沉思之中。

　　“以上就是本案三名目击证人的证词了！三位警官，你们还有什么疑问或者不清楚的地方吗？请尽管开口，我们北海道警察千岁部、一定会竭尽全力配合你们完成侦办工作的！”

　　警部补合拢手里的文件，殷切而热烈的目光，来来回回地在矢目久司等人的脸上打着转。

　　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线索已经投喂给你们了，那么接下来，破案的事，可就不能指望我们了哦？

　　三人对视了一眼，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过后，松田阵平微微皱眉、率先开口：“你们找的这些人的证词，真的可靠吗？为什么明明是同一起案子、同一名凶手，在证词里，居然会出现三种截然不同的外貌特征啊？”

　　“这、这个……”

　　面露难色，短暂踌躇了片刻，警部补先生终于还是两眼一闭，很是沮丧地小声辩解道：“应该……可靠的吧……”

　　“这家店因为设施年久失修的关系，店里面，几乎所有的监视摄影机都停止工作了……”

　　所以说，这样一来，警方能够依靠、并且可以作为侦办案件的有力证据的，也就只有这些所谓目击证人的证词而已了。

　　听出来了对方的言外之意，略微思索片刻，原研二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一份不赞同的神色。

　　“单从死者遗体上残留的外伤痕迹来看，除了颈部那条明显由人为造成的勒痕外，死者体表并没有任何发现任何约束伤和击打伤，死者的双手也没有遭到任何制约，甚至在自己的颈间留下了极明显的吉川线，这很明显并不符合多人协同作案的特征种种迹象都可以表明，这起暴力勒颈致人窒息死亡的案件，其凶犯很可能又且仅有一人。”

　　“也就是说，以这些目击证人没有撒谎、试图误导警方侦查作为先决条件，他们的证词里，绝对只有一小部分是真实的。至于其余互相矛盾、彼此迥异的部分，我想，很可能是被一些外界条件干扰了主观判断所导致的。”

　　“警部补先生，您等一下、以上内容只是我和小阵平的推理，目前来说是不需要全盘记录的……”

　　严肃着一张粗犷威武的脸，黑肤的警部补先生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试图将手里的笔和笔记本藏到身后去，紧接着咧开嘴角，冲着尽皆沉默的东京警察三人组露齿一笑。

　　第236章

　　短暂的案情总结会暂时宣告结束。

　　在各自散开、等待案件关系人到场的这段时间里， 矢目久司撑在二楼环形围栏上、微微沉思片刻后，将若有所思的视线，投注到了一楼入口处、那张摆放在储物格前的小方桌上。

　　方桌之后， 一名满脸写着不耐烦的、穿着保安样制服的年轻男人， 正在接受着不知道第几遍的、来自千岁警方的询问。

　　回头看了眼正在跟在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身边、努力学习着案情总结和分析技巧的警部补先生，短暂迟疑后，矢目久司并没有过去打扰他们， 只是默默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二楼楼梯间。

　　“……所以说，您真的没办法确定下午2：00过后， 都有些什么样的人离开过这间租车行吗？”

　　“到底要我说多少次啊、警官先生！”身穿保安制服的年轻男人乜斜着眼，朝大声地埋怨，“我是真的不记得了啊！你也知道的，我们公司的位置很好，是距离机场最近的一家租车公司，每天要接待的客人数量几乎都在三位数的样子在这种情况下，我最多只能做到简单记录一下客人的衣着特征和手牌号码， 完全没办法帮你们辨认可疑的家伙啊！！”

　　“你刚才说，记录？”

　　“对啊！”下意识回答完，看着面前警察惊讶和崇敬的眼神， 年轻保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眼神在下个瞬间、就撞进了一双微有些幽邃的薄绿色眸子里。

　　小小地吃了一惊后， 一手按着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心口，年轻保安没好气地啐了一句， 随后不怎么客气地质问：“你谁啊？我在跟警官先生讲话，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过来插话啊？！”

　　“抱歉， 我没有别的意思，”很好说话地，矢目久司率先道歉，随后紧接着问，“你刚才说，你有一个记录本，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