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有一封新的未读邮件来了。
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挪动,诸伏景光很快解开了构成复杂的屏幕密码锁,再一次点进了属于组织成员苏格兰的秘密邮箱中。
[图片]、[图片]、[图片]……
在一长串的邮件内容中,足足出现了近二十张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指尖飞快按动着方向键,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诸伏景光一直将邮件翻到了最下方。
果然,那里有冰酒留给他的备注。
[你应该没有忘记自己的脖颈上还佩戴着一条足以掌控你生死的小玩意吧,苏格兰?就算是为了不和你一起进审讯室好了。这一次的任务不容有失,明天出任务的时候,我不希望你出现任何差错。冰酒]
这是……冰酒专程发给自己的警告吗?
但是。
为什么呢?
这次的任务,除了时间地点、还有任务目标的数量较为特殊之外,难道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细节?
莹白的手机光打在脸上,诸伏景光凝视着闪烁两下后、迅速熄灭的手机屏幕,那双蓝灰色的猫眼里,迅速掠过了一抹幽光。
冰酒……
他有时候是个很好懂的人。
就比如,上一次两人搭档去长野出任务的时候,当看到自己端着点心盘递给对方的时候,那个青年眼底的雀跃和欢喜根本不似作假,虽然面上还是那副寡淡疏冷的模样,但是,莫名地,哪怕隔着很远,诸伏景光都能清晰地幻视出、对方头顶噗噗往外冒小花瓣的场景。
迎着那样一双明净又纯粹的薄绿色眼眸,诸伏景光有时候真的会忘记,面前那个眼巴巴等着自己做点心投喂的青年,其实是组织里凶名远扬的「上帝之眼」、行动组为首几大干部之一的冰酒。
但,有时候,诸伏景光却又感觉,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看懂过那个人、从未真正摸清楚那个人的真实想法。
这对一名公安部的潜入搜查官来说,是致命的。
在长野、诸伏家旧居的庭院里,亲耳听到那句从对方口中吐出的“秘密论”,诸伏景光在之后的好几天里,几乎都没有睡上一个好觉,在无数扭曲怪诞的梦境之中,他的结局,似乎都只有被冰酒识破卧底身份、惨遭对方毫不留情的处刑这一个。
在那之后……
冰冷明亮的审讯室里,诸伏景光清晰地记得,当他从黑沉的昏迷之中苏醒时,那道驻足在自己的身前、用自己的脊背替他遮住了审讯室天花板上投射下的刺眼的灯光的身影。被鲜血糊住的半张脸被人用柔软的布料轻轻擦拭干净,血红一片的视线中,诸伏景光看到那个青年挡在自己的面前,语气轻柔却坚定地说出“我带他走”几个字。
冰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在无数被噩梦惊醒的梦境狭间,感受着被冷汗浸湿的鬓角,诸伏景光都会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问着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吗?
他说的那些意味不明的话,是对自己的警告吗?
可是……如果冰酒真的已经识破了自己的身份的话,那么,他又为什么还要赶来审讯室、冒着被自己一同拖下水的风险,毫不犹豫地把自己从审讯室里接出去呢?
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看透过那个人,摸清楚那名青年隐匿在皮囊之下的、叫人无从捉摸的复杂心绪。
脑海里纷沓繁复的思绪就像一张张开的蛛网,而诸伏景光自己则是不慎撞入网中,拼命挣扎,最终却只能在不甘和痛苦中、被猎手用蛛丝紧紧包裹、最终溺毙在那片危险的纯白蛛网之中的飞虫。
冰酒啊……
那个人就像一片温润的春潭,看似清澈见底,但只有当你亲自跃入水中后,方才能看清水下那深不见底的虚无。
自两年前接受卧底任务、伪装潜入了这个神秘且庞大的黑衣组织之后,诸伏景光时常感觉到痛苦。
作为一名警察的诸伏景光,是温柔的、坚定的,他会为了自己的目标、以及自己认同的道路一往无前地走下去,并甘愿为此付出鲜血和生命这一点,从他陪伴着自己的幼驯染一同参加了公务员考试、一同站在樱花之下宣誓时,便早已有了觉悟。
但……
比起那些善于从逼仄阴暗的缝隙中拼命汲取营养、在黑暗中依然能够茁壮成长的厌光植物来说,诸伏景光却更像是喜光种。
他守护光明,但同时也无比渴求着光明。
因此他很难适应组织里那种视人命于无物的残酷氛围。也因此,他无法接受手染许多自己立誓要保护的人的鲜血。
很多时候,诸伏景光自己其实也是知道的自己那样拙劣的伪装和演技,就算不是冰酒,也会有其他人识破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他总是要做点什么的。
在最终的宣判还未降临之前,他总是能为迎接黎明的降临做点什么的。
最后回眸望了一眼巷子外、那个人声鼎沸的公园,听着隐隐约约自公园中飘出的悠扬乐声,诸伏景光平静地解锁手机,拨出了一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漫长的几声忙音之后,电话这才被人不情不愿地接起。
“喂?这里是前”
“前田君,我们见一面吧。”
很少见地没有等对方把话说完,诸伏景光便直接出言打断了。
“是。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向你确认一下。”
一连几天,矢目久司都没有在自己的安全屋里捕捉到某个神出鬼没的室友的身影。
一直到他回来的第三天晚上,看着墙上一格一格顺时针弹动的指针、听着寂静的安全屋里只有月食啃咬木质磨牙玩具发出的咔嚓咔嚓声,矢目久司的面上惯常的冷淡神色变得更加漠然。
滴答……
滴答……
哒
时针与分针在夜色中重叠到一处。
午夜12:00了。
原本充盈的耐心彻底宣布告罄,矢目久司眸色微沉,按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很快拨出了一串号码。
无人接听。
“……”
一直到任务前夕都还联络不上自己的搭档……如果因为这个原因被朗姆抓到把柄、塞进审讯室里,甚至于是被琴酒组里的狙击手当场处决,矢目久司感觉自己就算是死,也都不会瞑目的。
似乎是感觉到了主人低沉的情绪,原本好好趴在客厅地板上啃咬自己玩具的月食,忽然“腾”地一下站起身,哒哒哒地一溜小跑,很快便跳上了沙发,把自己毛茸茸的脑袋瓜轻轻搭在了主人的大腿上。
“呜……”
体型硕大的伯恩山犬,从喉咙深处轻轻挤出了一声软绵绵的咕哝声。
用柔软的下巴蹭了蹭主人的大腿,月食黑润润的眼睛往上、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矢目久司的面容,嘴角咧开,露出个甜度爆表的小狗微笑。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看起来懂事又乖巧的月食,矢目久司感觉到一阵老怀甚慰。
捧着爱犬的脑袋瓜狠狠亲了一口,矢目久司十分感动、但还是推开了毛茸茸的小狗。
“天气已经很热了。”
看着月食湿润明亮的圆眼睛,矢目久司再一次婉拒了爱犬主动凑过来的贴贴,面无表情道:“你的毛太厚了,靠在一起真的很热。”
虽然不太能理解主人在讲什么,但月食却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达出的拒绝意味,于是有些失望地呜咽了一声,垂头丧气地又趴回了自己的小窝里,咔嚓咔嚓继续啃着自己的木质小鱼。
看着那条已经被啃得坑坑洼洼、距离光荣下岗已然不远的木头小鱼,再看看月食那副兴致勃勃啃小鱼的模样,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矢目久司依然感觉自己不是很能适应这一幕。
有时候,跟松田警官做朋友,矢目久司真的会感觉到很无助。
是的,那条小鱼,其实是松田阵平选好材料之后、亲手雕刻出来,准备送给刚刚被噶完铃铛的零酱当做“去势礼物”的。
然而……
由于他在雕刻的过程中完全忘记参考原零的体型,并且采用的木料也是很实诚的实木,所以最后出来的成品,几乎要比身材娇小的原零大上整整两圈。
那种体积的实木小鱼的重量,原零哪怕是使出吃奶的劲,都完全扒拉不动……
原本松田阵平是打算把它切开重做的,但,自从认识了矢目久司家里的大狗子之后,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非吵吵说什么这是“松田叔叔给月食的见面礼”,隔天就打车把木质小鱼送到矢目久司常去的那家绿屋咖啡厅,先斩后奏,打电话通知月食的监护人过去领取。
这很难评。
当天,一脸懵逼的矢目久司顶着咖啡厅里客人们齐刷刷的注视、费劲巴拉地把那条鱼搬进自己车里时,是真的很想报警。
……
等一下
薄绿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矢目久司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
绿屋咖啡厅……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波本之前打工的地方吧?松田警官怎么会知道那里、还一副和老板很是相熟的模样?
回忆起上次在雨山公寓时、三人之间莫名和谐融洽的气场,矢目久司的眼底飞快地浮出了一抹深色。
短暂思索之后,矢目久司按亮手机,再一次拨出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他拨打的电话很快被人接通了。
“喂……”
慵懒磁性的嗓音里夹杂着浓浓的睡意,尾音也被声音的主人拖得很长,松田阵平迷迷糊糊地趴在枕头上、将手机贴到耳畔:“……又要出现场吗?我马上就过去……”
“是我,阵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稍微一顿。
过了一会儿,松田阵平稍微清醒了一些的声音再次传来:“啊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矢目?”
还不等矢目久司开口,他紧跟着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整个人的睡意瞬间便全部被驱散了开去,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你这家伙该不会又碰到什么案子了吧?专程打电话给我……该不会是爆炸案吧??炸弹不会拆吗?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去叫hagi”
“不是啦,阵平,”声线温雅平静,矢目久司轻声道,“我没有遇见任何麻烦哦……不过,确实是想拜托你帮个忙。”
“?”松田阵平一愣,原本的布料摩擦声也停顿了一拍,“……什么事?很要紧吗?”
矢目久司注视着仍在不断顺时针转动的钟表指针,对电话里温声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和研二,你们似乎和我的室友安室透关系还不错?”
“……”
“是这样的,”哪怕没有听到电话那头给出任何答复,矢目久司却也依旧没有表露出半点急躁,温声继续道,“他的同事似乎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见到他,但我现在一时联系不上他,所以想来问问你们,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找到他。”
“……同事?”电话那头,松田阵平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反问道,“既然你认识安室那家伙的同事,那为什么不找他们询问安室的近况、却是转而来找我呢?”
望着在一片漆黑中仍然在尽职尽责走动着的钟表指针,矢目久司微微抬起左手,动作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自己颈间的那条冰冷的颈环。
“啊。”
眼神十分平静地,矢目久司对着电话里温声开口,嗓音柔润丝滑,在夜色中好像一支静谧的小夜曲。
“因为我和他的同事们,关系都不怎么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