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望着身边这个低垂着脸、神色变幻不定,身上不断涌动着的力量和气势节节攀升的瘦弱少年,矢目久司沉默了一阵。
“至少你现在,正在用你的天赋做着治疗的工作……在我身上,你的力量不再是会给我带来不幸和灾难的恶魔。”
“你正在做着给人带去希望的事,梦野君。”
梦野久作豁然抬起头,用自己那双仿佛翻搅着不详暗色的星星眼死死盯着矢目久司的眼睛。
他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有在说谎。
半晌之后。
“……你说得对。”
客厅里,无形且催人窒息的低压,眨眼间便完全土崩瓦解。
面上恢复了惯带的甜软笑容,穿着一身得体小洋装的梦野久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手抱着玩偶、一手捧着矢目久司送给他的巧克力罐,礼貌地同对方挥手作别。
“再见啦,病人桑~这一次的治疗就到此为止啦!我现在要回去横滨啦!”
“辛苦。”
矢目久司站起身,拿起摆在桌上的车钥匙,准备把人送去机场。
临分别之际,梦野久作忽然拉了拉矢目久司的衣袖。
望着矢目久司微微有些疑惑的冷淡眼神,梦野久作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稍显诡谲的轻快微笑。
“今天的事,我会为你保密的~”
第306章
送走梦野久作之后, 矢目久司抽时间去见了反舌鸟一面。
难得出一趟门的反舌鸟有些拘谨地蜷缩在矢目久司办公室里的宽大皮椅中间,手里还紧紧捧着路上买的黄油面包,整个看上去像是一只被猫咪踩住尾巴的小松鼠一样, 显得迷茫且无助。
位于纽约某商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 里一片静寂。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人类走动或者做其他事发出的噪音。一切都显得安静且有序,静谧的空气中, 几乎只能听见反舌鸟自己一个人逐渐变得急促、粗重的呼吸声。
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对面还坐着一个大活人,矢目久司头也不抬地刷刷刷批改着手里的任务报告,间或停下, 端起手边的咖啡轻抿一口,随即很快又把注意力重新投入到了手头的工作之中。
无声的沉默在蔓延,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一般,那种难耐又几乎能将人逼疯的怪异死寂就好像一把钢针,一针一针地,穿刺在那些无法在这种对峙中占据上风的人的心尖尖上。
“冰酒大人……”小松鼠、不是,反舌鸟终于耐不住着催人发狂的静默, 低低地嗫嚅了一声,有些不安地偷眼瞄了一下上司的表情,“……忽然把我叫到这里来, 是我最近的工作哪里出现了纰漏吗?”
就像是被老师喊进办公室里的问题学生,在这一刻,反舌鸟几乎把自己近一个月来做过的所有错事都在脑海中过滤了一遍。
……是上次自己偷偷下冰酒大人打算送潘诺的华夫饼被发现了?所以说潘诺这是向冰酒大人告状了吗?啧, 真是个小气的男人啊……
还是自己在顺着冰酒大人给开的后门、入侵日本警视厅内网资料库时留下了什么行迹,导致冰酒的操作被那群条子察觉到了?
不能吧……真要是这么严重的事, 那比起办公室,自己更应该进的应该是冰酒大人自己改造出来的审讯室吧?
半点摸不着头脑的反舌鸟呆呆地出神了好一会儿, 一直到隐隐约约听见某道柔滑冷冽的声音自办公桌对面响起,这才一个激灵骤然回神。
“反舌鸟……”
“啊、是!冰酒大人、嗝……您有什么吩咐?”
目光有些微妙地扫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一边出神一边下意识啃面包的某位部下,矢目久司沉默了一阵:“……旁边饮水机里有热水。”
“……?”
反舌鸟愣愣地歪了一下头,下意识张嘴想答应下来,接过话音还没出口,下一秒,却是忽然扯了个极其响亮的嗝。
“嗝儿!”
不等矢目久司有什么反应,反舌鸟当即大惊失色,手忙脚乱地捂住嘴,一边闷闷地抽动着肩膀继续打嗝、一边试图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自己撕开了包装的干巴巴的黄油面包装起来,重新塞进自己的小手提包里。
她看上去慌里慌张的,越忙,越止不住嗝,到后来脸都憋得通红、手里的面包也掉了一地的面包屑,却还是没能把已经被自己啃了一小半的面包顺利塞回包装袋里。
“……先喝点水,面包放桌上吧。”
反舌鸟如蒙大赦,一把将手里的面包拍在桌面上后,立刻深深埋着头、一溜烟地窜去了办公室的角落里,一边打着响亮的气嗝、一边慌乱地摸出一只一次性纸杯给自己接水。
十分钟后。
终于在彻底社死之前勉强止住了打嗝,反舌鸟用一副恨不得当场逃离地球的羞窘姿态、捧着水杯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了矢目久司的办公桌前,完全不敢抬眼去看上司的表情,只是垂着头、小声嗫嚅道。
“那个……冰酒大人……您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呢?”
捏了捏眉心,矢目久司快速批改完最后一份潘诺交上来的、狗屁不通的任务报告后,撩起眸子瞥了反舌鸟一眼。
“坐。”
仿佛是担心皮椅上有钉子似的,反舌鸟如临大敌一般只敢小心地沾了个边、蹭坐在了皮椅的最边边,随后低着头,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但。
令她没想到的是……
“好久不见。”
……?
反舌鸟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会儿后,有些不太确定地抬起头、悄咪咪觑了对方一眼:“……虽然的确非常期待与您的相见没错,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似乎上周才给我带过华夫饼?”
然而,面对她这样略显迟疑的纠正,矢目久司面上的神情却没有出现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漠而且深沉的模样,叫人很难看懂他的真实想法。
他望着反舌鸟,薄绿色的眸子轻轻眯起。
“好久不见,内田绫佳。”
内田……绫佳……
这个过去她曾经十分熟悉、但在近年来却几乎被人彻底遗忘掉的名字,在这五年来,第一次,从矢目久司的口中唤了出来。
反舌鸟的反应很剧烈,几乎是在听清那个名字的瞬间、便猛地从被自己扣得有些出血的指尖倒刺上拔出目光,霍然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矢目久司的眼睛,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惊喜,亦或是震悚。
“您”
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唇瓣蠕动了一阵后,深吸了一口气,有些试探性地轻声道:“您想起来了……?”
矢目久司盯着面前的深紫色长发的年轻女孩,沉默了一阵后,冷冷地哼了一声:“是啊据说是「被我亲手从组织养育的孩子中挑选出来、准备培养成为自己部下的孤儿」,内田绫佳小姐。”
自知理亏的反舌鸟心虚地埋下了头,几乎不敢为自己做任何的争辩。
矢目久司盯着面前这个只留给自己一个头顶心的怨种部下,有些头疼、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我把你从孤儿院里带出来、资助你生活和上学这么多年的情分,你是一点都不记啊?”他都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还敢骗我说自己一直是孤零零的孤儿,因为天赋好被以前的我看中、这才被选作预备役部下培养?”
听见对方这样说,反舌鸟没忍住,小声反驳了一句:“不是不记您的恩情,我只是太想来帮您了……”
“所以呢?”
反舌鸟于是又不说话了,把本就有些娇小瘦弱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深深陷进皮椅之中瑟瑟发抖,看上去又可怜又无助。
矢目久司再次按了按狂跳的眉心,简直恨不得把面前这个主意正到骗了失忆的自己整整五年的小崽子当场丢进太平洋里涮涮脑子:“我让你好好念书、上学,毕业以后找个能养活自己的轻松一点的工作认真生活下去,你就是这么听我的话的?趁我失忆的时候给自己捏个全新的人设是吧?”
“可是……在您手下干活,其实就很轻松啊……”
过了一会儿,没听见矢目久司的回应,反舌鸟想了一阵,又补充道:“而且钱也挺多的至少我的大学同学之中,没有刚毕业就能靠自己买车买房的。”
矢目久司:“……”
矢目久司:“…………”
重点是这个吗?!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你”
“……您不会是要赶我走吧、冰酒大人?!”
反舌鸟突然智商上线,有些警惕的瞄了矢目久司一眼,一脸抗拒地往后缩了缩:“叛出组织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苏格兰的那个前车之鉴还在前面摆着呢……总之,我才不要走呢!”
眸光莫测地盯着反舌鸟看了好一会儿,一直盯到反舌鸟浑身的寒毛都微微倒竖了起来之后,矢目久司这才像是漫不经心似的,很随意地开口。
“你之前……为什么会被送进福利院?”
反舌鸟沉默了。
她原本已经抬起的脑袋又重新垂落了下去,过了好一阵,一直到矢目久司以为对方不会再开口的时候,猝不及防地,他听见对面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我的爸爸妈妈,在那件事之后遭到了他们的报复,全部都被杀死了……我躲在地下室里,很久之后,才被闻讯上门的、那些无能的薪水小偷们找到,并送去了福利院。”
那件事……?
会遭到报复、并且父母双双被对方杀死……这看上去并不像是普通的寻衅滋事,而是有那么一点极道组织报复的影子啊。
所以说,反舌鸟的过去,难道和某一个日本境内的极道组织车上了什么关联吗……?
脑中思绪飞快轮转着,矢目久司不动声色地问:“那些人之后、没有再去福利院找过你吗?”
反舌鸟低着头,这让矢目久司很难分辨出她脸上的神色,只听得她声音很低地“嗯”了一声。
“……他们知道我藏在家里。”
原本清越的声音此刻微微有些沙哑,反舌鸟的嗓音放得很轻:“他们说要谢谢我,说如果不是我,他们还找不到那个‘该死的骗子’……他们大笑着离开了,但我知道,他们想让我一辈子记住这场血腥之夜。”
“这就是……那些人对我居然敢报警的惩罚。”
她的言辞显得含含糊糊的,给出了一部分信息、但其中最关键的却又秘而不宣,这让矢目久司有些想要继续追问下去。
但……
他实在无法确认,对方口中所说的“那件事”,曾经的自己究竟知不知情,又到底知道多少。
如果曾经的自己知道那件事的话,那此刻再次询问出声,恐怕就会当场被反舌鸟看穿、自己其实根本还没真正恢复记忆的事了。
于是他思忖了片刻,宽慰道:“都过去了。你现在已经拥有了可以保护自己的力量。”
在他的视线之中,矢目久司看到随着自己的话音落地,反舌鸟捧在手上的纸杯,忽然就被对方抽搐着的指尖重重捏扁。
杯子里没喝完的温水,很快便顺着反舌鸟的指尖淌了她一身。
在一片恍惚中,矢目久司那双薄绿色的眸子,冷不丁地与一双浅琥珀色的漂亮圆眼撞在了一起。
那双漂亮的浅琥珀色眼睛里蕴含的情绪很复杂。未及矢目久司去仔细分辨,很快,反舌鸟便移开了目光,面上神色恢复了平静。
“抱歉,弄脏了您的办公室。”
她有些愧疚地这样说着,伸手去够摆放在办公桌上的抽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