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绿川光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很顺从地就坐在了副驾的位置上,一路兢兢业业担任着千野幸的人体导航。
半小时后。
将车子熄火、准确停在了一栋中档公寓门口,千野幸隔着车窗玻璃,有些挑剔地扫了一眼公寓楼的外观。
“你就住这里?”
也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修养好到不打算和千野幸计较,哪怕被对方用这样失礼的言辞针对着,绿川光却是依然好脾气地露出了个笑。
“嗯。”
他说。
“你不是警察吗?”收回目光,千野幸端详着面前这个面容青涩隽秀的青年,“就算是警察提供的集体宿舍,感觉也比这种老式公寓楼的条件要好很多吧?你怎么想的?居然会专门租这里。”
绿川光松开了安全带:“住习惯了,倒也不觉得它简陋或是其他不方便什么的了。”
千野幸挑了一下眉,调侃道:“你是我见过最不讲究生活质量的警察了,没有之一。”
“质量不是通过物欲来显现的。”
温文地摇了摇头,绿川光的嗓音听上去很温暖。
他将衬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对我来说,只要认真对待工作、努力经营生活,每一天都能过得愉快而充实,这就已经算是生活质量达到及格线以上了。”
“那你的要求还挺低的。”
绿川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微微偏过头,他看着从烟匣里抽出了一支细长烟卷的青年,温声提醒:“尼古丁对肺部的损害很大,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吸烟比较好哦。”
“……”千野幸摸索打火机的动作微微一顿,“……戒了。”
“那现在?”
千野幸:“……”
沉默片刻,他默不作声地将夹在指尖的那支烟卷、又重新塞回了那只金属质地的银白色烟匣里。
见状,绿川光的眼底很快闪过了一抹融融的笑意。
望着千野幸那副微微有些遗憾的表情,他忍不住笑着问道:“有人对您说过这件事吗?关于您内里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这件事。”
千野幸:“……”
“嗯。”
绿川光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嗯,除此之外,还是个意外坦率的人呢……千野君。”
眉目舒缓,望着对方那副局促又窘迫的模样,绿川光很有良心地别开了视线。
顿了一顿之后,他微笑着,向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发出了邀请。
“要上去坐坐吗?”
千野幸几乎想都没想:“不用了!”
他完全没有兴趣跟这位曾经在街头有过一面之缘的绿川警官增进感情,也完全不想对着这张陌生的脸、喊出[绿川]这么一个充满遗憾与悲伤的名字。
那会让他感受到一种亵渎,一种背叛。
千野幸其实也并不是什么会被感情支配理性的浪漫主义。比起感性,更多时候,他的绝大多数行为准则,都来源于他那如同钢铁堡垒一般无法轻易被撼动的理性。
对于绝对的理性主义来说,将心神、记忆分如此一大部分给一个“已死之人”,这绝对是不理智、也是不可取的;对于曾经接受过最严格的卧底技能培训的搜查官来说,这样的做法也无异于自掘坟墓。
他应该把他的死归咎成一桩无可奈何的意外……然后不断向前、走出这段记忆带给自己的阴霾。
但……
千野幸却偏偏将其紧抓不放,任由比刀锋更残酷锐利的记忆,将自己切割的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这样的铭记无关责任,亦与负疚无关。
他只是觉得,如果就连自己这个凶手都将受害人存在过的痕迹给彻底遗忘的话……
那对方,就将会真真正正地与这个世界告别。
**的消亡,就只是死者的第一次死亡。而一个人想要用凋亡作为代价、来彻底与这个世界割裂,却是至少要经历三次死亡。
在第一次**死亡之后,死者的的身份档案遭到户籍系统注销、存活状态被标记为[死亡],该领取的保险额和死亡抚恤也一一发放到死者家属的手中之后……这便是死者的第二次死亡。
至于第三次死亡……
等到这个世界上、还记得他曾经存在过的最后一个人,也因为岁月的雕琢而逐渐将这段记忆埋入土里,任凭其风化、腐朽、直至湮没成粉末,随风而散,无形无踪。
此即人生的第三次死亡。
矢目久司救不了绿川盛。
矢目久司是亲手杀死了绿川盛的罪魁祸首。
矢目久司……也是亲自将绿川盛的死亡制作成任务报告,将其呈给乌鸦欣赏、称赞的元凶。
既然第一、二次的死亡无可避免,那么至少第三次的死亡,哪怕赌上所有,千野幸都不希望看到绿川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丝痕迹、也因为自己的遗忘而消失殆尽。
……就当是在赎罪好了。
对于千野幸投在自己面上的复杂神色视若无睹,绿川光笑意温润暖融,但语气却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强硬。
“上去坐坐吧。”
他说。
“我刚好下午的时候烤了一些曲奇饼干。还有你喜欢的草莓酱,我家里也刚好存了一罐做好之后还没用过的……千野君等会走的时候、顺路一起带上吧?”
青紫色的眸光微微有些黯淡,千野幸沉默了两秒。
“……不能拿下来吗?”
绿川光故作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这个要求、千野君不觉得稍微有些失礼吗?”
……对哦。
本来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对方愿意赠予已经很是慷慨了,这种时候还要得寸进尺地要求对方给自己送下楼什么的……
的确有点太过分了。
色泽浅淡的薄唇微微抿起,千野幸迟疑了片刻,到底是点了头。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地下了车,直奔公寓电梯。
等到了公寓大门外后,绿川光打开门,笑着将千野幸迎了进来。
“家里没有准备多余的待客拖鞋,千野君介意先穿我的吗?”
胡乱点了一下头,身为情报人员的职业病,使得千野幸的目光从进入这间公寓开始,就不动声色地开始四下审视。
家居装潢简单,室内摆设雅致之余不失俏皮。
视线转动,千野幸很快就看见,在不远处的落地阳台上,摆放着几盆郁郁葱葱的翠色绿植。哪怕此时已经入秋,但那几盆绿植也丝毫没有打蔫或者萎靡的倾向,依旧枝繁叶茂,看上去充满生机与活力。
目光恍然,千野幸微微有些出神。
……也不知道波本那家伙,到底有没有在好好照顾日珥。
这么多年过去,哪怕日珥的营养再怎么不良,想来都该开过几轮花了吧?
纯白色的月季啊
那样纯白静好到几乎不染尘埃的花……如果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千野君,怎么了吗?”
肩膀猝不及防地被人轻轻一拍,千野幸一个激灵,迅速回过神来。
顺着千野幸的目光望了过去,绿川光看着阳台旁边矮柜上摆着的、那几个挨挨挤挤贴在一起的毛绒玩偶,很快便了然地笑了笑。
“千野君是对这个感兴趣吗?”
千野幸愣了一下,片刻之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指了一下挤作一团的几只毛绒玩偶:“倒了。不扶起来吗?”
“不用,”绿川光微微弯眸,“就是要把那只猫咪玩偶牢牢压在最下面呢~不然的话,对方可能会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自己跑掉呢!”
“……跑掉?”
千野幸战术后仰,用一种怪异中夹杂了一丝复杂的眼神上下扫视了绿川光一阵。
“你、嗯……多注意休息,工作别太拼了。”
绿川光:“?”
千野幸的眼神一阵变幻,最终定格在了怜悯之上。
“警察这份工作的压力似乎有点大啊,如果感觉到不适应的话,绿川君一定要记得去心理咨询室找医生好好聊聊。”
绿川盛“……”了一阵,笑容很快就变得微微有些勉强了起来:“我不是”
“嗯,我知道的。”
“……”
千野幸相当“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这些玩偶,我可以看看吗?”
晃了晃脑袋,努力将跑偏到大西洋的注意力强行扯了回来,绿川光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请随意。”
漫步踱到矮柜跟前,千野幸捧起了一只色彩斑斓的漂亮鹦鹉玩偶,伸出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对方颈间的深紫色蝴蝶结、以及头顶可可爱爱的四六分冠羽。
“好强烈的既视感……”
千野幸迟疑了一下,捏了捏鹦鹉玩偶头顶蓬松柔软的四六分冠羽,压低声音、小声嘀咕道:“这个,感觉看起来很像原警官哎……”
绿川光眨了眨眼,眼底笑意柔和。
“观察力相当敏锐呢,千野君。”
将小鹦鹉玩偶小心翼翼地放下,千野幸很快又从猫咪玩偶的身上取下一只卷毛狗狗玩偶、以及浅棕色的小熊玩偶。
“……”
看着狗狗玩偶脸上(=n=)的表情、以及小熊笑眯眯弯起的眼睛,千野幸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既视感,更强烈了呢。
一时间,千野幸看向绿川光的眼神都带上几分古怪的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