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降谷零曾经以为自己无坚不摧,他想,为了留住正义,没有什么是他不能付出的。
但。
不是这样的。
很多时候,事与愿违,总不只是说说而已。
第一次手上沾染鲜血的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第一次在贝尔摩德的逼视下,对着满脸惊慌、无助掩唇哭泣的路人扣下扳机的时候,自己脸上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呢?
第一次,从尚且温热的尸体上,取走自己所需要的情报时,捏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纸条,自己又对那个连代号都没有的临时搭档说了些什么呢?
降谷零不记得了。
在接受了巨大的精神冲击后,有的人会连做很久的噩梦。
但。
他却从未有过。
被组织接连不断派送的任务、以及千方百计掩藏自己卧底身份来暗中搜查情报耗尽了心力的人,又怎么配拥有梦境呢?
能睡着就已经是奢望了。
很多时候,他那根本不叫做睡眠,而应该称之为昏迷。
在组织里日复一日的扮演着堕落的情报贩子这一身份,降谷零几乎从未再想起过那些枉死在自己手里的无辜者。
虽然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这一切都能坦然面对并且接受。
每天夜里,当他带着一身刺鼻到几欲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回到出租屋里时,注视着空荡荡的房间,降谷零的心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挖空了一块似的。
戴久了的面具终将会焊死在人的脸上。
很多时候,凝望着镜子里那个优雅微笑、眼底里黑泥翻滚的青年时,恍惚间,降谷零总会生出一股子荒谬的情绪。
他感觉自己好像快要被割裂了。
波本、安室透、还有降谷零……他真的,能够一直清醒地,把这三者彻彻底底地区分开来吗?
或者说……
等到卧底任务结束、重新回归警察厅时的他,究竟是降谷零,还是波本呢?
降谷零不知道,也不愿去想某种可怕的可能。
他以为自己将从此独自背负那些痛苦的、沉重的、却让他堪堪能够记得自己的信仰与坚守的记忆,在这片无底的深渊中踽踽独行。
人是会被环境所改变的……
降谷零几乎是在虔诚地祈祷着,黎明,能在自己彻底被染黑、变得疯狂之前到来。
如果黎明无法到来,那么拥抱死亡也是可以的,对此他欣然接受。
如果说,在遇到冰酒之前,他对自己投身的这片黑暗只有痛恨与厌恶的话,那么冰酒的到来,无疑为这片黑暗点亮了一盏摇曳微弱的烛火。
冰酒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沉溺在杀戮所带来的虚假的快感之中的疯子完全不一样。
就好像一株永夜中钻破土壤的金盏草,单薄脆弱的薄绿色,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显得那么扎眼,几乎让降谷零一眼就能将它从一片纯黑中分辨出来。
冰酒很特别。
他跟那些冷酷残忍、歇斯底里的代号成员不一样。
他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无论与谁说话,语气都亲切而温和。
他很爱说话,甚至到了有些话痨的地步。与冰酒同居的日子里,降谷零总会听到对方絮絮叨叨地说着哪家西图澜娅餐厅的食物好吃,哪家店铺卖的围巾料子最好,又或者是给降谷零分享自己的粉丝们又在部落格或者line上怎么花式催更……与其他那些冷酷寡言的成员相比,冰酒似乎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这样日常又轻松的氛围有时会迷惑到降谷零,让他几乎分不清楚,自己目前究竟处于怎样恶劣的境地之中。
降谷零总是看不明白冰酒。
当然,也看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明明是一手策划了港口惨案的「上帝之眼」,明明是涉嫌杀害村田议员的犯罪分子……
但,降谷零却始终无法否认,当他看到,漫画里,冰酒对着自己那两个冤种同期软和了眉眼的时候,冰酒在任务档口毫不犹豫跳进湖水中救人的时候,冰酒一脸认真地承诺松田无论如何都会遵守承诺的时候……
甚至于,在回忆起冰酒抚摸着他的头发,告诉谎称自己“不敢杀人”的他「这样挺好」的时候……
降谷零的心里,一个念头止不住地生根发芽。
或许,冰酒还有救呢?
或许,这个履历异常优秀、心思也异常透彻的青年,仅仅只是个误入黑暗的迷途者呢?
或许,他跟那些个从根子里就烂透了的疯子,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呢?
……
但。
这可能吗?
长久地身处黑暗之中,就连心跳似乎也变得异常缓慢。
降谷零背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双目微阖,指尖跟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着掌下的水泥地面,周而复始,枯燥乏味。
直到一声异响打破了这迫人的死寂。
嘎吱
刺目的白光,转瞬间铺满了整间禁闭室。冰凉新鲜的空气随着大门的开启,席卷进了这个狭小沉闷的房间。
降谷零虚虚眯起眼睛,眼角滚落下两滴生理性的泪水。
模糊的视线之中,有一个人影逆着光,缓缓向他走了过来。
“波本,你的禁闭结束了。现在马上调整好状态,有一个任务需要你立刻去完成。”
“啊。”安室透缓缓扬起唇角,露出个标准的波本式阴沉微笑,“居然是你亲自来接我啊……冰酒呢?”
干涩低哑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带着满满的恶意,柔声轻笑。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波本……”
“冰酒暂时停职,现在行动组的负责人,是我。”
第122章
对于自己只是买个颜料也能碰上命案这件事, 矢目久司是服气的。
很多时候,他都会发自内心的感觉到疑惑以目前这种命案发生率,再加上还有跟组织性质差不多的极道社团, 时不时偷偷摸摸干的一些为东京湾填海工程贡献水泥柱的“好人好事”……
日本国民人口, 是怎么做到没有负增长的啊?
矢目久司不理解。
沉思片刻,他把一切归功于东京人杰地灵的缘故。
“……矢目老弟?”
“矢目老弟!”
“……嗯?啊、抱歉,我走神了。刚刚说到哪里了?”
看了眼在对方眼下挂着的、极其醒目的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目暮十三很体谅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小圆帽,表情很是感慨:“听说这起案子, 矢目老弟你又是目击证人啊……”
“……是啊,还真巧呢。”矢目久司无言以对。
目暮十三的话头登时哽住,露出一对豆豆眼,望向矢目久司的眼神一时间有些难以言喻。
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后,目暮十三低头看了眼手机,沉声道:“案发时间为今晚9:40,死者为该卖场的收银小姐黑尾铃音……那么, 矢目老弟,我想向你了解一下案发当时,你是在做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好答, 矢目久司想都没想地抬起右手,晃了晃拎在手里的一袋颜料罐,然后抬了下下巴, 示意了一下站在一旁、看上去战战兢兢的收银员小姐:“我正要结账。”
目暮十三顺着矢目久司的眼神看了过去。
收银员小姐忙不迭地点头。
“是的是的,当时正好排到了这位先生!正在我准备开始扫描条码的时候, 突然就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尖叫……”
说着说着,大滴的眼泪就从收银员小姐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很快就说不下去了,抖着肩膀,双手捂住嘴巴,靠在货架边泣不成声,指尖漂亮的浅紫色美甲,即使在灯光映照下,也显得那样黯淡无光。
目暮十三一皱眉,叫来一个刚调到自己手下干活的小警员:“高木,这位小姐是?”
“……啊?哦、是!”面容青涩的小警员飞快翻动着自己的笔记本,很快就找到了相关信息,“这位上仓小姐与黑尾小姐共同合租了一间公寓,目前是室友关系。根据这家卖场的其他员工反映,她们似乎从高中开始便是同班同学,彼此间感情很要好。”
“从高中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友谊啊……”目暮十三看向上仓小姐的眼神中漫上了一丝同情,“那还真是不幸呢,亲眼目睹了好友惨死的现场。”
想了想,他吩咐部下:“上仓小姐的口供录完了吗?已经录完了的话,就让上仓小姐先到一边的休息室平复一下心情吧。”
“啊!那个还没来得及录!”高木一个激灵,挺胸抬头应了一声,随后有些腼腆地冲矢目久司点了下头,“那么,我现在就先去给上仓小姐录取口供好了!”
目暮十三“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自家部下退开了,转眼看向矢目久司。
“矢目老弟,事发前后的情况,麻烦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详细说一遍吧。”
矢目久司点了下头,索性直接把购物袋靠着收银台放在地上,揉了揉被勒成紫红色的指尖,温声道:“当时,我挑好了颜料,便准备过来结账。”
“一开始我是想。去排距离最近的第三收银台的,也就是死者黑尾小姐当时值班的那个。”矢目久司指了一下被鉴识课警官团团包围住的收银台。
“但是,正当我要走过去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位穿着深红色夹克的先生突然快步跑到了前面,一下子挤开了前面那个快要排到的小男孩,直接插队到了队伍最前端。”
“在这期间,我听到后面被插队的客人一直在很大声地埋怨斥责对方,而那位插队的先生似乎也与收银员黑尾小姐发生了口角,气氛一时闹得很僵硬。考虑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最终选择在隔壁的第二收银台排队。”
闻听此言,目暮十三皱起了眉:“口角?”
薄绿色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思索的神情,矢目久司略微沉吟,然后点了下头,很肯定地说:“嗯,我有注意到死者黑尾小姐语气很激动地说了句什么。但,因为距离稍微有些远的关系,我并没有听清楚他们之间交谈的内容。”
目暮十三颔首,叫来了一位警员,吩咐对方立刻去找第三收银台后面排队的人群核实情况。
“警官先生,也许你可以去问问那个被插队的小男孩。”
警员一愣,目光转向目暮十三。
目暮十三也有些迷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小圆帽角度,仰着头望向矢目久司:“小男孩?多大啊?被身边突然发生的这种恶性命案惊吓到……他真的还能记住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普通的小孩也许不会,”矢目久司微微眯起薄绿色的眸子,目光微深,意有所指地道,“但,如果是那孩子的话,说不定哦?”
对于这种典型的米花特产の谜语人,目暮十三显然早已司空见惯。在听到这话后,他很果断地叫来了自己的得力部下:“伊达老弟,接下来就拜托你去找那孩子了解一下情况吧!”
“是,目暮警官!”伊达航从忙碌的人群中冒了个头出来,答应得很干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