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表达才能更加客观准确。
“死者黑尾小姐,在死后迅速形成了尸僵。因为尸僵姿势为双腿蜷缩、两只手心相对合拢在胸前,为了能够顺利将遗体收入运尸袋中,我安排警员破坏了尸僵。”
“在死者紧贴在一起的掌心里,我们发现了一张被揉的皱皱巴巴的万元纸钞。”
矢目久司一怔。
“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死者保持了并不自然的双手合十的姿态形成尸僵,这里面可能有问题?”
伊达航点了点头。
“考虑到这个姿势非常特殊,再参考死者掌心藏钱的情况,我们认为那张万元纸币与本案有着直接的关联。结合现场以及死者的经济条件来看,不排除是死者想要偷藏收银款项。”
“万元纸币……双手合十……”矢目久司喃喃自语,过了一会儿,他很确定地摇了摇头,“应该不可能是偷盗。”
伊达航微微皱眉:“为什么这样说?”
“双手合十,在日本的习俗里,通常有表达「感激」,或者「祈求」的意思。”
“考虑到这两种情况中,「感激」很难与案件挂钩,因此在这里,我姑且把它理解为是「祈求」的含义。”
顿了顿,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矢目久司继续道:“神社和寺庙,在日本国内一向享有着崇高的地位。不少人在年节期间都会前往寺庙参拜,祈求平安。在参拜时,人们都会双手合十,以示对神明的虔诚信仰、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真诚祝愿,因此,双手合十这个动作,在日本也有着特殊的地位。”
“我注意到黑尾小姐手腕上,缠着一条祈福手串。目前新年刚过,这条手串很可能是对方在寺庙祈福得来的。如果黑尾小姐是一个相信神明存在的人的话,她应该不会选择用肮脏的偷盗行为,来玷污这个祈神的特殊动作才对。”
略微沉吟后,伊达航摇了摇头:“这只是你的主观猜测,不能够拿来当作判断的依据,矢目君。”
“或许你还不知道,”伊达航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后突然停下,然后调转笔记本,将上面的字迹呈递到矢目久司的面前,沉声道,“通过调查,我们了解到,黑尾小姐在去年,断断续续向不少借贷公司签署欠条、借了一大笔钱。”
从两人开始讨论案情的一刻开始,便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诸伏景光,这个时候也凑了过来,看了看笔记本上面的信息,猫眼微眯:“7家公司,总共借贷了1300万日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警官先生,这位黑尾小姐的家里,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吗?”
伊达航目光微深,眸光流转,瞥了诸伏景光一眼,否认了他的推测:“不,事实上,根据我们的调查了解,黑尾小姐的父母早年间便已经过世,她现在是孤身一人,并且并没有查到她有任何突发恶疾的医疗报告。”
“这样啊……”诸伏景光用指尖摩挲了一下蓄着些青色胡茬的下巴,“那么,那个纸币”
话音突然猛地收住,诸伏景光的冷汗,迅速浸湿了背部的衣物。
在他的视线中,冰酒那双春湖般薄绿色的丹凤眼微微眯起,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第126章
诸伏景光脊背上的冷汗, “唰”地一下就浸了出来。
心口发紧,强勉强维持着脸上温吞斯文的笑容,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这位警官先生, 这样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啊, 并没有我不是警官。”
警官……?
苏格兰……
你造谣,是不需要成本的吗??这话要是被琴酒听到了,那他仅剩的几个安全屋可就都要上天了啊!
诸伏景光“哎”了一声, 连忙鞠躬致歉,秀雅清隽的脸上几乎被羞窘的红晕填满:“抱歉抱歉!因为看到您一直在跟另一位警官先生讨论案情,所以……如果冒犯到您, 真的很对不起!” ?
矢目久司细品,感觉自家这位狙击手似乎话里有话。
深深地凝了一眼苏格兰那张写满无辜的脸,他转过头问伊达航:“那张被黑尾小姐藏在掌心里的纸币,你们有送去检验吗?”
伊达航点头:“嗯,当场就移交科搜研了,再等半个小时左右,应该就会出结果了。”
半个小时啊……
三个人相对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
“矢目老弟!”
一席土黄色风衣、戴着一顶小圆礼帽的矮胖警官先生, 一溜小跑着冲了过来,满脸压抑不住的喜色。
“查到了?”
紧急刹车。
目暮十三豆豆眼:“啊?啊、没错矢目老弟,你猜的还真准啊!一切都如你所料, 我们果然在足立区的交番所查到了黑尾小姐的报案记录!”
矢目久司淡淡地弯了下唇角,然后很快拉平了唇线:“嗯。”
隐约感觉矢目久司身上似乎出现了某种不具名的变化,目暮十三转了转自己的帽檐, 犹豫了片刻,却最终没有选择开口询问, 想着或许是自己感觉错了也说不定。
他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翻动着手里的记事本:“根据接警记录显示, 在过去的两年里,黑尾小姐曾经拨打过七次报警电话,反映的都是自己被人尾随或者偷拍的情况。”
“由于对方租住的公寓位于监控盲区,再加上……总之,一直到最后两次,交番所那边这才安排了巡查出警调查。”
“在最后一次出警时,一名巡查部长顺利抓获了尾随偷拍后还没来得及跑远的嫌疑人。根据调查显示,这名尾随狂名为山寺一太郎,是黑尾小姐与其同居室友兼同学的小仓小姐的大学同学。”
“在后续跟进调查中,交番所那边了解到,这位山寺先生似乎从大学开始就一直在追求黑尾小姐。虽然屡屡遭拒,山寺先生却仍然会在各种公开场所向黑尾小姐表白示爱,对黑尾小姐的日常生活与学业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因为这件事并没有对黑尾小姐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所以在当时,交番所那边也只是批评教育了山寺先生,在根据规定采集了对方的人脸数据和指纹样本后,要求其对黑尾小姐赔礼道歉并保证不会再犯,之后便放走了对方。”
余下三人听的眉头紧锁。
伊达航面含嫌恶的神色,忍不住唾道:“只是教育一下就放走的话,这种人渣是绝对不会反省的!”
听到这话,诸伏景光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蓝灰色的猫眼中眸色微冷。
目暮十三顿了一下,缓了口气,然后继续往后翻动着手里的记事本,接着道:“野村刚刚查询了今天卖场的监控,监视摄影机里拍摄到的那个强行插队的、穿着深红色夹克上衣的男人,经过人像比对,确认正是曾经尾随跟踪过黑尾小姐的山寺一太郎本人!”
终于介绍完了情况,目暮十三有些口干舌燥地咽了口唾沫,略微思索后,补充道:“目前我已经安排部下传唤那位山寺先生了,想必再过一会儿就能收到回信。”
正在这时,警戒线外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过了一会儿。
在两名身强力壮的警察的看守下,一个身穿深红色夹克上衣、蓄着一脸络腮胡的邋遢男人被推搡到了目暮十三一行人的面前。
其中一名警察大声汇报:“目暮警官,这位先生就是本案重大关系人山寺一太郎!”
穿着深红色夹克男人奋力扭动着肩膀,有些愤怒地大声喊:“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警察没有证据就能随便抓人吗?放开我!听到没有!我叫你放开我!”
他试着抻腿去踹看押他的警员,然而下一秒便被一把按在了墙上。
“老实点!”那名汇报的警员很不客气地伸手锁住了他的手臂,“你以为你犯的不算事吗?尾随罪,而且是多次,按照轻犯罪法,警方有权拘留你30天并做罚款处理!”
矢目久司微微眯起眸子,认出这位说话的警员就是先前目暮十三吩咐去查看监控的野村警官。
“噢这么快就把人带过来了,还真是辛苦你了,野村!”目暮十三赞道。
野村连忙松开手,“啪”地一下并腿行了个礼。
下一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野村伸手去按不断挣扎的山寺一太郎的手忽然一顿。
“目暮警官……在查看监控的时候我注意到,死者黑尾小姐在接触山寺先生之前,曾经抽空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了一个水杯喝水。”
目暮十三愣了愣,眉心皱起。
“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有人在黑尾小姐的水杯里投毒吗?”
野村微微颔首。
“事实上,在之前针对死者的人际关系进行摸排的时候,我和高木了解到,黑尾小姐与同事才田小姐之间的关系似乎非常紧张。根据卖场其他员工介绍,黑尾小姐与才田小姐在私下曾经多次爆发过争执,在某次争吵中,才田小姐甚至说出了「你为什么不去死」、「绝对会杀了你」……之类的话。”
目暮十三目光一凝,沉声道:“才田小姐人现在在哪?”
“她是卖场第一收银台负责收银的工作人员,警方到场后,她便跟随其他涉案人员一起被控制起来了,目前被集中在卖场的休息室里,正在接受调查,”野村言简意赅地介绍完,微一行礼,“目暮警官,矢目先生,您二位需要去见见她吗?”
目暮十三瞥了眼矢目久司的神情,颔首:“麻烦你带路了,野村。”
一行人很快就在野村的指引下来到了一间员工休息室。
休息室内。
听到门响,或坐或站的十几个人立刻都围了上来,面带焦色,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一瞬间,休息室内沸反盈天,仿佛进入了什么街头演唱会现场一样。
目暮十三只感觉耳朵都快聋掉了。
“大家”
他劝阻的声音被人群的喧哗声压下。
“请大家保持安静”
再次劝阻,依旧无果。
一群身穿卖场粉蓝色员工制服的工作人员扯着喉咙拼命嚷嚷着,矢目久司站在门边听了半天,发现他们说的无非就是一些,“黑尾酱真的已经死掉了吗?”、“警方找到凶手了吗?”、“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难道怀疑我们是杀人凶手吗!”之类,没有营养又无趣的话。
……太阳穴开始抽痛。
狭小逼仄的休息间在矢目久司眼前忽然开始扭曲拉长,光影变幻间,就好像什么一眼望不到头的漆黑甬道。
耳边,刺耳的玻璃刮擦声,模模糊糊的尖嚎声,还有越来越响,还有越来越快、宛如什么激烈鼓点一样拼命撞击着他的胸腔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唔!
“咳、咳咳……”
腥锈粘腻的液体疯狂朝着咽喉处上涌,带给人一种恶心至极的反胃感。
“咳……”
温热的触感染上唇瓣。
血腥气更浓,丝丝缕缕的顺着矢目久司掩唇的手掌向外扩散。
黑暗生物对于这样的气息总是异常敏感的。
近乎本能地,诸伏景光猛地一回头,正好看见斜斜倚靠在门边、面色惨白的冰酒。
在他的视线里,那名英俊而苍白的青年,正用右手轻轻遮挡住口鼻,双目有些失焦地、长久不语地垂眸、凝视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地板。
“……冰酒?”
他凑了过去,压低声音,试探性地用气音轻唤了一声。
“咳、唔……”
伴随着他的靠近,人类血液那特有的咸腥气息瞬间侵袭了他的鼻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