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言躺在床上辗转了一番之后仍旧无法入睡,便披上了披肩起了身,掀开落地帘,赤足看着外面漫天大雪飞扬,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枝枝蔓蔓尽数染成了白色,零星的灯光洒在路上,却无一丝暖意,心情竟前所未有的轻松。
昏暗的光线拉长了车影,投射在雪地里,落言只觉得车型看着很熟悉,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不是周嘉年的车么?他怎么这么晚在这?这家伙是就喜欢大晚上过来的怪癖么?
套上厚重的羽绒服,包裹好自己,然后打开家门,突然一个黑影闪现,心里‘咯噔’了一下,直到闻到熟悉的味道才定下心来,语气薄责的说:“你大晚上的不在家睡觉跑这来干嘛?”
周嘉年哆嗦了一下,“好冷啊!”
“知道冷还不消停,干嘛不敲门在外面站着?”
“我不敢......我怕见到你,你又冷冰冰的跟我说刚才的电话只是一场消遣的恶作剧,所以就算是假的我都不想去打破它,就......没有进去......”
一向骁勇的周嘉年竟也会有惧怕的事情,也会有迟迟犹豫的时候,若是让孙昶他们知道了,估计又是一番打趣。他这一生恐怕鲜少有能让自己退却的事,可是一个‘爱’字囊括了这世间所有的例外,他能算尽所有的机关陷阱,却独独算不出她心中所想所要,大抵这便是所有症结的源头。
“你傻不傻啊......我是那种会随便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么?我说的话我都记得......傻瓜”
落言扑入他的怀里,眼泪簌簌的往下掉,这些年筑起的心结瞬时分崩离析,所有的怨怼和不甘皆随着眼泪一涌而尽。
“这套衣服很贵诶,你把眼泪鼻涕都擦上面了我还怎么穿啊?”
“就是贵才擦呢......不贵我都不稀得......”
“哎哟,敢情还是我的荣幸了,是吧?”
“当然......”
“啧啧......你擦的可都是钱,感觉是不是还挺好......还成天说我奢侈,你这就是间接的奢侈行为!”
落言在他怀里不安分的蹭来蹭去,好不容易破涕为笑了,某人五位数的外套早已被糟蹋的一塌糊涂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耐心极好的哄着跟小猫似的在他怀里乱钻一气的人,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某个夏日炎炎的午后,她抱着自己哭的稀里哗啦,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丫头掉眼泪,哪怕是被车压了脚趾,也只是眉头深深的拧在了一起,把他的手臂抓的一片青紫,狰狞的血痕让人望而生畏,那段时间他一直穿着长袖,即使是在温度30度以上的正午,汗如雨下都没有脱下,就怕她看见了以后自责。
那天她精心准备了一个月的演讲比赛最终还是搞砸了,原先准备好的ppt到了最后关键时刻竟然找不到了,她从会场跑到寝室,然后又去了图书馆,跑的气喘吁吁,结果还是没有踪影,该找的地方都一一找遍了,眼看着时间快到了,她急的团团转,顿时失了镇静,慌乱无措的拽着他的手,焦急的问:“怎么办?怎么办?外校的老师领导也都在,不可以搞砸的......嘉年......怎么办?我明明记得昨天晚上放在包里了,怎么会没有了呢?”
“你先别慌......ppt的内容你都记得么?”
落言点了点头,剪水双瞳里满是无助,他不禁心底一片柔软,双手捧着流过汗后微微有些黏湿的脸颊,眼神鼓舞的看着她,“你可以的!我相信你!”
“可是......”
主持人在前台的声音传到了后台,落言一步三回头的往台上走,脚步踌躇犹疑,那是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那么没有自信的样子,从相识开始都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任何时候都淡定从容,似乎对什么都胸有成竹,而他偏偏就爱极了那副模样,欲罢不能。
后来演讲结束之后,一下台就看见了她湿漉漉的眸子,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嘴角向下弯成一个委屈的弧度,一把扎进他的怀里,哭的一塌糊涂,那是他看她第一次掉眼泪。
在次之前他总觉得一个女孩如此坚强,要么就是太过内敛克制自己的情绪,要么就是内心足够强大,但无论是哪种,最累的莫过于自己,久而久之很多隐匿的脆弱的伏线会被别人忽视,给人一种她不需要呵护,她有着与生俱来的盔甲,坚不可破,可是再坚强那也只是表面,因为太过要强,太过耀眼,太过优秀,便不允许自己暴露出软弱的一面。
有时候他真的希望她可以柔弱一点,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可以依偎在男朋友的怀抱里,害怕或是难过都表现出来,他需要是是只要她幸福,剩下的一切都由他来承担。
落言一直是一个不喜欢哭的姑娘,总觉得女孩子的眼泪就应该要更有价值一点,太过轻易掉下的总让人觉得太过廉价,失恋了要哭,疼了要哭,高兴了要哭,感动了要哭,难过了要哭......哪有那么多的眼泪可以挥霍呢?很久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原来眼泪这东西真的永远都不会枯竭,你以为再也不会流泪的时候,它总会毫无预警的砸下来。原来只是未曾达到那个固守的防线。
年少时总渴望会有那么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骑着单车翩然来到自己身边,迎风载去每一个想去的地方,总渴望被那么一个人细心妥帖的收藏,免流离,免苦痛,免其无枝可依,免其颠沛萧然,那时候一点点疼痛就好似天崩地裂般隆重,而今繁华看尽,再携手走过,才发现,无非仅剩下一些斑驳陆离的光影。
“以后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嗯......”
落言骤然抬头,眼神一凛,“你老实交代,晚上在电话那边说话的女人是谁?”
“你这是在......吃醋?这还没结婚就开始管上我了?”
他忍不住开怀,眼眸深深的望着他,动作轻柔的替她理了理额前微有些蹭乱的刘海,“是苏羽,我晚上回家吃饭了!”
落言低下头拨弄着他胸前的晶白莹润的纽扣,在心里暗叹,果然一分钱一分货,连一颗纽扣都看上去那么精致,虽然价格也相当精致!
随即掩去深处的黯然,抬头与他对视,笑意浅浅的看着他,唇轻轻的碰上了他冰凉的唇,空气仿佛都开始温润起来。
“五年前......我代苏羽向你道歉,我一直都把她当做亲人,绝无他想,我相信她也只是一时任性......”
落言用指腹贴上了他不断张合的薄唇,“不要说了,都不重要了......现在你在我身边,我们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就不要再提前了,对错是非我心里都有数,她的错也不用你来承担,要道歉就让她自己来吧......”
他一直知道这小丫头虽然表面上看着温和无害,却一向原则很强,见她语气笃定便也没有再开口,直接用唇堵住了她的。
连飘荡的浮尘都开始翩然跃动了,春天似乎越来越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