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7-15

　　秋风萧萧华树光，白雪簌簌繁花尽。星华红颜欲消散，油尽灯枯忆往昔。

　　元祐五年，五月初三。

　　寅时刚过，母亲便拉着我，站在小院门外，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整理着自己和我的装束，还时不时向巷口张望着。从未见过母亲这般；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是温柔贤淑的模样。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心里一惊：莫不是“他”要来？

　　听李妈妈讲，母亲曾是汴京小有名气的清倌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说是样样精通，却也都算得上是上等的技艺；那一手的琵琶绝技，更是无人能敌。母亲生的楚楚动人之姿，温雅淡然之态，雅客们都爱称为“水美人”。再加上被称为“火娘子”的花魁——柳飘飘，从不露面；母亲也就被人们默认为了当时的无冕花魁。这些自然引得无数权富公子花重金，来求取美人春宵一夜。但母亲一直恪守着自己的底线：处子之身，只待良人也。

　　后来父亲的出现，让母亲彻底沉沦。“水美人”白絮云，一文不取，自献“梳弄之夜”于神秘公子。在当时的汴京可是人尽皆知的消息；即使现在说来，也是要让人唏嘘好一会儿的。可是一夜风流后，那个曾许诺母亲，定会纳她为贵妾的人，再也没出现，直到母亲怀了我。快生时，派人捎去一封信，他才将母亲从柳絮阁里接出来。却并没接回府里，而是在汴京城东找了个偏僻的小院落，留下三个粗使丫头和一句“好生照顾夫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将要临盆的母亲，和一院子冷清。我不知道当年的父亲是怎样的风流倜傥，让我母亲甘愿在如花般的年纪，为他这样默默等待。

　　我想即便这样，母亲也是不怨他的。不然她不会倾其所有，又请了教规矩的嬷嬷，按照大家闺秀的样法儿，将我教得极好。每每我懒得学规矩时，她便会说：“星华，你爹爹家里是名门望族，你若不学这规矩，可是要你爹爹叫人笑话了去？”我知道母亲还满怀期望的等着；可我却在这年复一年的等待中，失去了对父亲的所有幻想和期盼，只剩下不符年龄的成熟和冷静。

　　已经过了巳时二刻，看着母亲被晨露沾湿的衣服，我的怒气腾一下子就上来了：“娘亲，他心里早就没了你，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我进去了，不陪你等了！”

　　“星华，再陪娘等一会儿！他说过午时之前一定会来的！”看着母亲恳求的目光，我只得收回迈向院内的脚步，讪讪地回到母亲身边。

　　“当——当——”钟声响起，午时已到。母亲没有等来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人，来的只有接我们回父亲府上的软轿。母亲眸子里的光暗了暗，却还是微笑的领着我入了轿。

　　回到父亲府上，我才知道，原来父亲是当今太尉的长子——孟绍松。我心里虽惊讶于父亲尊贵的身份，但更多的却是对他辜负母亲的厌恶。反正，在这个世上，我在乎的只有我的母亲。

　　别扭的跟着父亲来了到了一间屋子门口。父亲停下来，说：“这是我父亲的书房了，星华一个人进去便可。絮云，你和我在门口等着吧。”听到父亲的话，我疑惑地抬头看了看母亲。母亲也是一脸的疑惑，但还是满眼温柔地对我轻轻点点头，安抚着我的紧张。

　　略显昏暗的书房，透着股威严压得人发闷。抬头望去，正对门口的黄花梨大软椅上，端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古铜色的肌肤，已让岁月留下了不少“刻痕”，紧紧抿着的嘴唇，让人不敢忽视这位老者的尊贵。我知道这便是当朝太尉了，忙低下头，福了个万福，恭恭敬敬地称呼一声“太老爷，好！”

　　“好孙儿，按理，你该称呼我一声‘祖父’！”老太尉生疏别扭的温和，惊得我一哆嗦。

　　“祖…祖父，这次父亲接我和娘亲回来，怕是有事要嘱托星华吧？”我想，要是没事儿求我们娘俩，怕是父亲一辈子也不会接我和母亲回府；我更不可能得到老太尉一声“好孙儿”的礼遇。

　　“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你母亲把你教得不错！星华啊，你可知道，三天后皇上要选第一批秀女了？太皇太后下了懿旨，各世家有未出阁女儿的，均要选送一名入宫。我们孟家的，就由你去了。”太尉用了比刚刚更温和的声音。

　　“祖父，官家应该是不知道我的存在啊？我如何入得了宫？”我道出自己的疑问。

　　“唉，星华啊，祖父也不瞒你。这入宫的本该是你的长姐，官家也记了名，怎奈她体弱多病，无法入宫啊！你要知道，孟府要是交不出人，那就是欺君，要灭九族啊！包括你和你母亲都无法幸免！再说，你这是进皇宫，又有着孟家做后盾，日后只会平步青云，荣华富贵！你母亲也要跟着沾不少光呐!”祖父急促地说着，生怕我会打断拒绝一样。

　　我紧紧地盯着祖父的双眼，这双看透世间事，而略显浑浊的眼里，竟闪过一丝恳求。这祖父该是怎样将那位长姐疼入心尖儿了啊！为了不让她受苦，这花甲老人竟然会拉下面子，来抬举一个无名分清倌儿的女儿。只感觉有点儿微微酸的东西绕在心头。我深吸一口气，垂下双眼，道：“祖父，我今年刚满十三岁，离秀女进宫的年龄怕是要差上两岁。您若是想好了瞒过官家的法子，我便进宫去。”

　　“星华，你放心，叫你回来，我们孟府自是有把握的。从今天起，你便是孟家大爷嫡长女——孟汐瑶，年芳二八；怎奈你自幼多病，身子相较同龄人要瘦弱的多。你，可记清楚了？”

　　“您即早已筹划好了，我去便是。我只有唯一的一个条件：我一入宫，父亲必须娶我母亲过门，尊为贵妾，待遇与大夫人无差，名字记入族谱！您可答应？”我抬起头，直视着太尉。

　　“你…你…唉，摆了摆了，这么些年，孟府欠你们娘俩的太多。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那孙儿退下了！”转身，绷直身子，我忙走出了昏暗的让我心慌的书房。

　　“星华，可是有什么事，”看到我出了书房，母亲急急地向我走来，“才一会儿子，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娘亲，我们回去再说！”我依旧绷直了身子。

　　跟着父亲，到了属于我和母亲的院落，我慌忙跑进里屋，留下母亲和父亲在堂屋说话。母亲见我如此，也没再和父亲说什么，送走了父亲，就来到了房间里。

　　“星华，这下没人了，你别绷着身子，想哭就哭出来吧！”母亲轻轻地说到。

　　触到母亲温柔的目光，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下子扑到母亲怀里：“娘，他们要星华入宫。”

　　我明显感觉到母亲身子一僵，语气也不免染上些许急切：“星华，你可想去？如若不想，娘带你走，我们今晚就走！”

　　“那他呢？你也不管了么？”我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嘟嚷道。

　　“星华啊，在娘心里，没人能把你比了去，你爹爹也不行。我虽爱你爹爹，但这爱要是得牺牲我的星华，我宁愿不进孟府的门，就当这辈子没遇见过你爹！”

　　我有半晌的愣神儿，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听到母亲对我说这些，还是用如此坚定的语气。我心里一暖，紧紧环住母亲，心里暗暗的想：母亲，只要你幸福，哪怕是龙潭虎穴我都去。

　　腻在母亲怀里，女儿家撒娇的情绪不免浓了几分，说道：“娘亲啊，人家只是舍不得你，又没说不去宫里。再说，祖父说了，凭着孟家的势力，女儿定会荣华富贵。娘亲，您啊就在府里享福吧。只是以后不能承欢膝下，在您跟前尽孝了。还请您多多保重好自己，我在宫里才能放心。”

　　“星华…星华…娘不想你荣华富贵，但求你平平安安！”说完，母亲竟哽咽了起来。母亲的眼泪惹得我也跟着抽抽噎噎了好一阵子，等到院里的婢女请我们用晚膳时，才倚着母亲站了起来。

　　穿过曲折的回廊，我们到了孟府的正堂大厅。看着坐了满满一桌子的人，我和母亲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入座了。

　　“还不快把凳子搬来给大姨娘和二小姐？”老太尉威严的声音，惊得小厮婢女们忙跑去布置起来。

　　在略微尴尬的气氛中，开始这场“团圆”家宴。

　　“来，妹妹，尝尝这个。可好吃？”原本的安静，被这声热情突兀的打断。只见坐在父亲左手边的徐娘之年的妇人，夹了一块儿晶莹剔透的糕点，隔了旁边儿的几个人，放入母亲碗中。

　　我细看了看她。略长的瓜子脸上，一双杏核眼儿炯炯有神，直挺的琼鼻，薄薄的红唇；再加上青绿色花软缎对襟大袖衫，同色百叠蚕丝长裙，映山红色儿的披帛以及缀着珠花的朝天髻；整个儿都透着高贵典雅。这应该就是父亲的发妻，孟府的长房大夫人了。能放下如此尊贵的身份，来讨好自己丈夫的妾；看来，这大夫人定是极想我代她女儿入宫吧？这样想来，我那个长姐，绝非体弱多病那么简单啊!呵呵，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只要他们孟家有求于我就好，这样他们就不会亏待了我母亲去。

　　用过了晚膳，问了大小姐的院落，我决定去见见这个长姐。

　　“啪——”一进到院落，就听见什么瓷器破碎的声音。我让站在门外的婢女去通报了一下，得到了允许，我准备推门进去。刚一推开门，就见到了一地食盘碎片和散落各处的蜜酸杏脯。我拣着碎片稀一些的地方落下脚，道：“长姐，妹妹过来给你问安了。不知长姐身子可好了些？”

　　“你进里间......哇——”一阵呕吐声，盖过了还没说完的话。

　　我顺着长姐的意思进到里间。只见一张大红木雕花床上，半躺着一个面容憔悴的碧玉女子。这极像大夫人的面容，非长姐无疑。

　　“让你见笑了。听祖父说，你愿意代我去宫里。你这样小的年纪，真是委屈你了。哇——”还没说几句，长姐又一阵干呕。我忙上去帮长姐顺顺背，却不小心触到长姐的腰际。手掌拂过长姐粗直的腰间，再联想着地上的碎片、酸杏脯，还有这时不时的干呕；我登时明白了孟家冒死要我冒充长姐进宫的真正原因。

　　以前跟着母亲回柳絮阁探望李妈妈时，曾碰到过不慎怀孕的姑娘，那症状就和长姐一个样儿。望着虚弱的长姐，心里不免同情起她来：且不说要是官家知道了待选的秀女怀了别家的孩子，整个孟氏家族都会被灭门；就是这老百姓们知道了孟大小姐还未出阁就怀了孕，恐怕闲言碎语也会逼得长姐走投无路。

　　“唉~长姐，有了身子的人是不该生气的，对孩子不好。我进宫后，你就改个名字，好好地活着。要是对方是个可靠的人，就求求祖父，嫁了他去。长姐无需为我担心，为自己、为母亲、为孟府，我都会顶着‘孟汐瑶’的名字，好好儿的活。所以，也请你无论遇到什么，都要记得好好的活着！”我握着长姐的手，诚心诚意的说道。

　　“星...星华...谢谢你，长姐谢谢你！”长姐用力的回握我的手，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