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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歌尽前世叹夕阳

风华录 寂地归者 3174 2026-08-08 19:54

  更新时间:2012-08-10

  “蛊虫我已经帮你驱尽了,不会再犯了。不过你的脏器受侵蚀已久,我虽然帮你修复了,日后还需注意调养。一年内要忌酒水忌辛辣忌油腥,一个月内尽量多食粥和流食,多卧床,不可骑马练武。如果有可能,可以进补一些补气益血的药材,红参、鹿茸最益。”

  “谨遵医嘱。”少年恭恭敬敬的道,随即抬头问道,“百蛊术在下亦有所耳闻,非施蛊人不能解,敢问医师……”

  这厮居然怀疑是我给他下蛊?

  女孩心中一怒,从怀里掏出那藏了半株血芝的木匣,递给那少年,道:“血芝可解百蛊术。”

  那少年双眸一亮,不可置信的看着这株赤红的血芝,呢喃道:“千年圣草,万金不易……”言罢,长拜道:“在下冒昧,敢问姑娘芳名?”他的声音如浮云般轻柔,极为好听。

  “鄙名易昭寒。”

  少年若有所思道:“可是尊上所起?”

  “小女幼时流浪至此为师父所救,故此名为家师所起。”

  他思忖片刻,方问道:“敢问尊师名号?”

  “家师易淮,人称松伯。”

  “可是曾在朝为官的御医易淮?”

  易昭寒吃了一惊,这公子瞧来未及弱冠,竟知道她师父。易淮乃是武帝一朝的老太医,后因受封书之谗,获罪入狱,适逢石夷使者回访青帝,武帝当时西伐在即,便以使者怀有刺杀之心为由挑起战事,使者也因此入狱待斩,不想石夷已料到青国有西伐之意,此番派来的使者竟是帝室所扮,当晚破狱而逃,也一并救出了囚于一室的易淮。此后他心灰意懒,隐居首阳山,化名松伯行医济世。只是此事已是多年前旧事,连易淮受牵连的案子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易神医彪炳千古,朝内朝外有口皆碑,却为小人所害,武帝事后也曾懊悔,下旨寻他,却传闻他隐居唐地。我虽是后人,却也听过的。”言罢又问道,“敢问尊师现居何处?”

  “家师三年前已然作古。”易昭寒垂下头。

  他不再作声,良久,踱步至易昭寒面前,自腰间取下一块玉珏佩饰,稍稍施力,那玉便从中裂成完好的两半,他将半块玉玦递与少女,道:“大恩不言谢。易医师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这乾坤寒魄玦便还请医师务必收下。”

  不待易昭寒推脱,少年拉起她的手径自塞给她道:“这玉玦有些微妙处,请医师先行收下,在下自会说明。”

  玉玦通体剔透,全无杂色,温润光洁,雕镂的很是精微,一只凤鸟栩栩如生,瞧来虽不过精雕之作并不异处,只是捧在掌心竟觉得渗出一股凛冽的威慑与寒意,凤鸟一对明眸炯炯有神,眼见就要脱掌而出。

  那少年将手中的半块玉玦提起,上雕一条腾跃在即的龙,少年将玉玦边缘两枚扣住玉玦的玉钿轻轻抬起,这两枚玉钿设计得很是隐秘精巧,一经解开,那玉玦竟随风缓缓旋转起来,不时地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微弱音响。易昭寒正奇怪,却见少年正望着她,这才会意的将另半块玉玦的玉钿轻轻抬起,这时易昭寒见到了她一生中最美妙的场景。

  两块玉玦皆随风缓缓旋转,然而两者一齐迎风而响,发出了--流水般的--清音。

  不知那是什么曲子,但绝对来自仙界。涤尽铅华,荡尽红尘。斯世风云,起合兴衰,唯作过眼云烟。千古兴亡,众生浮沉,岂知今世来生?

  易昭寒豁然侧目,心神恍惚,眼前似是夫君眉目,轻笑微嗔都触手可及,千里长河,万里碧空,几番尘事,几多愁苦,皆不复存在,唯有相爱的两个人儿,厮守天涯。

  她正恍惚,听得一个宛若梦呓的声音裹着一丝温婉清幽的气息停驻在耳边:“我叫轩颐,记住了么?”

  微风流云的声音,柔柳拂过水面的声音,阳光穿透薄纱的声音,所有静止的声音,悲凉的,惨淡的,滂湃的,唏嘘的,去牵动昔日丝丝缕缕的恩怨,去掀动前世烟凝雾笼的面纱。

  只是,最终不过换来蚍蜉撼树的一声叹息。

  徒劳的争取,唯剩反复呢喃不肯割舍的贪恋留待局中人拒绝回味,将所有情愫凝结在两个无意的音节中,在轮回中酣然沉睡,等待下一次的不期而遇带来前尘遗留的轩然大波。

  轩。颐。

  清音断在一缕饱含寓意的微风中。

  恍若误入了瑶池的梦境,醒过神来,犹自回味仍是叹为观止。

  “轩颐……”易昭寒恍惚的呢喃,眼前的人似踏着细细香风而来,剪了彩云,撕了露锦,堆了暖玉,切了金银,仙气盘旋纷纷,宛若天机云锦,然而眼中却流转着欲语还休的重重惆怅,似是透过她瞧见了哪个他欲爱还恨的身形,添得满眼不可言喻的凄凉,本来纯粹的令人心疼,无奈却给错了对象,落在她这个旁人眼中,化作一种惊心动魄的震撼,生生刺痛浅薄的灵魂,搅得她惶惶然连退了两步。轩颐浑身一抖,轻轻摇了摇头,又换回陌路者的礼貌微笑对她解释道:“乾坤寒魄玦是我家传之玉,乃是匠仙穆善才取天山中千年不化的寒冰所雕。独璧愁苦,唯作呻吟;双璧相和,清音如水。我常年佩戴,今日又逃过一劫,许是确有些驱邪避祸之能。许是也能与医师福祉。”

  穆善才!易昭寒大吃一惊。穆善才可说是世上一大传奇,雕品无不是巧夺天工。如此一来这玉玦自是价值连城了。易昭寒正要推辞,轩颐却勾起嘴角一笑道:“在下如今身陷险境,来日必登门答谢,医师保重。”言罢推门而去。

  易昭寒蹙蹙眉,低头望见掌间那半枚玉玦,凝思良久。

  那少年行至无人处方才驻足,他一身褴褛粗布,却不掩风华。在凛冬的寒风中长身而立,任由淋漓的月华洒满肩头。

  “竟是首阳山……”他不觉得扯出了一个无奈的笑。

  少年抬手轻轻摸了摸腰间的玉玦,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落寞笑意,那枚玉玦在月光下通透的有些耀眼。

  下一刻,少年却已换上一副冷漠神色,扬手竟是捻了法诀蹑云而去,他的法诀捻的比易昭寒不知要老练多少。

  在他的面前,仍有千里归程。在那座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城里,有人期盼他的归来已盼了数百个日夜,也有人希望此生都不要回去。

  十八岁的少年知道,在这康庄大道的表象下,遍布着敌人的毒牙和冷箭。然而此时他已全无惧色。

  对于他的对手而言,能致他于死地的机会只可能有一次。那条蛊虫如今已化作黄土里的一滩灰烬,那他们将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兄长,你既然已下定了决心,想来是对任何结果都已有所觉悟。

  你敢于让我活下来,便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面前闪过一张少年温润的笑脸。

  季之,我还欠你一个太平盛世的承诺。

  郢都,且待我归来,重拾河山!

  首阳镇,富仁堂。

  “昭寒今年多大了?”这镇上唯一一间药铺的掌柜曹富仁似是无意问道。

  “前些日子已十四了。”少女一边把药材装箱一边回道。

  “咳咳,那该许人家了啊。松伯去的早了,也没替你安排人家。我和他多年相交,这些年便当你同自己闺女般。昭寒你若不嫌弃,曹叔叔便帮你寻门亲事罢。昭寒,跟叔叔说说,可有中意的少年郎?”

  “哎呀曹叔叔又拿我开玩笑了,只恐怕昭寒没这个福气了。明天我要启程去青都一趟。”

  “啊?怎么走的这般突然?”

  易昭寒眉目一黯,道:“如今师父去世已三年,昭寒守孝期满,想回家看看爹娘……我出来也五年了……”

  曹富仁看看她,叹了口气道:“唉,你这一要走,我倒有些舍不得了……一个小姑娘上路多当心些。对了,上次那株血芝……”

  “前些日子救了个军士,用了半株。”

  “啊!……那军士什么来头?”

  “似乎是碧落城打仗的。”

  “哎呀我的祖宗啊,那可是血芝啊,万金不易啊……尚且不说他是善是恶啊!昭寒你真是涉世不深啊,就这么倾力相救,还浪费了半株血芝……”言罢脸色也抽动起来,倒似挖了他的心肝般。

  “救死扶伤,医师本分罢了。”易昭寒抬头淡淡的道。

  曹富仁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拍拍易昭寒的头叹道:“医师本分不假,只是这世上人心难测,叔叔只是怕你吃亏……”

  易昭寒仰头冲他甜甜一笑,掂起药箱,长拜道:“叔叔保重。”抬头向着首阳山方向深深望了一眼。

  红尘浮沉,世事难测。谁又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里,道一声“别来无恙”。

  天边划过一道青色的光影。

  女孩嘴边扬起一抹温暖的笑,她知道天边有一只她最爱的大鸟的注视。

  在她的身后,是漫漫千里长路,一条四年来她都没有勇气踏上的归家路。

  青都,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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