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8-10
快动啊!易昭寒狠命催促自己,怎奈中了赤松之毒,浑身力松劲散,半步移动不得。
眼见大限将至,易昭寒紧闭双眼,心道:想不到竟会死在这里了。爹,娘,这样的话,你们能原谅孩儿么?师傅,我这个徒弟,真的是没个模样呢,死都死的这么没型。
有什么暖意,一点两点,溅落在脸上,带着湿热的腥气。
“哼,”只听的一声傲慢的轻笑,易昭寒张开眼,却见眼前一袭墨绿,少年面朝瘫软在地的她冷冷道:“胆小鬼!”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嘲笑。
他的胸口直直插着一根赤杖。
毒姥冷哼一声,手一抽,少年在易昭寒面前如同一张单薄的纸张,缓缓落地。
“呵,倒好,早死早超生。”
易昭寒吃力的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迹,温热的殷红,一如生命的色彩,绚烂如花。
易昭寒眉色一凛,垂下双目,淡淡一笑,道:“想不到以堂堂毒姥之名,却要用这般偷袭暗算的小人手段对付后辈。”
“你说什么?臭丫头!”毒姥怒喝,易昭寒不做言语,半晌,毒姥冷冷道:“便是若非如此,你们又有何生机?”
“赤松之毒无色无味,却非无解。只需以栀子仁、子芩、龙齿、钩藤、吴蓝混入川大黄入药,适中毒轻重酌量捣碎服用即可,又有何难?”易昭寒低沉着头一字字道。
“呵,”毒姥轻哼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你的栀子散便可祛毒?”说罢一粒药丸弹入易昭寒喉间,尚不及反映,已吞咽下腹。
“既然如此,你便将这船上人全部医好,我饶你不死。”易昭寒动动手,竟是恢复了力气,原来刚刚入口的竟是解药。毒姥争强好胜,竟是容不得一个将死之人对她毒术有半分轻视。
易昭寒默默携了药箱去依次医治众人。赤松与赤练水蛇她幼时便已见过,其毒性也知晓八九分,只要药量无甚差池,医来便毫不费神。毒姥拄着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双眉锁成了两道冷锋。船上人陆陆续续开始醒过神来,喂最后一人服下栀子散后,她回过头来静静望着毒姥。毒姥死死盯着她,像在看一只打不死的苍蝇。
忽的毒姥一展笑颜,道:“还有一人。”她用赤杖推了推脚下的少年,看着易昭寒道:“他还不是个死人,医师难道忘了他么?”
易昭寒低头望去,这少年有千斤定护体,自是不至于死,只是他心脉俱裂,虽说一息尚在,却已回天乏术,千斤定一散,必然要归西的,不过……
易昭寒淡淡一笑,上前几步,俯下身搭了搭他脉象,却已渺不可见,她望着他被衣袍遮住得容颜淡淡道:“我自然有办法医得好他,不过希望姥姥从此不再与他计较。”
毒姥半笑半怒道:“若是你医得好他,我自不再与他计较。就只怕你……”
“姥姥恩德,晚辈谢过。”易昭寒向毒姥深深欠身。
只见她跪下身左手二指并拢朝向右掌掌心,和上双眼,集中这一生所有的精力,只觉得风轻云淡天地自若,她淡淡一笑,轻声吟道:“皇神在上,部带天罡。清风揽古月,杳杳寒山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望断天涯归处。吾身受吾乱,愿天降大恶,赦他人命,如有神佑,天知我愿,移花接木。愈!”
只觉一阵眩晕,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痛楚,易昭寒惶惶按住自己胸口,不想却并无二般。她低头看去,那少年胸口赫然仍是个骇人空洞。
易昭寒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望向毒姥,后者却更是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移花接木术……若非亲眼所见,我只怕此生都不肯再记起这法术……只是我赤杖又怎会栽在同一个地方两次?五十年前我败在洞岳使的移花接木术手下,此后痛定思痛,铸成这支赤杖,便是为了抵抗此术!若非那洞岳老儿去得忒早,今日必败于我手下!哈哈哈哈……”
她突的仰天大笑,便是眼角皱纹都没来由的现出凄厉和不甘来,悲从中来。她猛然低头,挥杖直指易昭寒面门,沉沉道:“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易昭寒。”
“易昭寒,你听好,若是你有命再活得十年,十年后姥姥自会上门找你,那时你若是没些本事,便再保不住你这条小命了!哈哈哈哈……”言罢,她一回身风一般扑向了江面阵阵迷雾,再不见身影,唯独那狂笑绕梁不去。
易昭寒怔怔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半晌只觉得衣衫一紧,低头却见那少年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满面痛楚双目紧闭。不由得心中一动。
毒姥的赤杖上许是有些封印之力,将伤口封印于一身,若是九嶷山的移花接木术不能将这个伤转移到别人身上,那便只得植一块血肉于此。
“清风蹑指尖,朝露集此掌,驭仙草之魂,散沉疴种种。此间云水,凝于我心。吾愿以心相佐,但求此身无恙,弥万万缝隙,止千千血流。愈!”易昭寒捻诀低喝道。止了血,易昭寒便扶他静卧下,默默攥紧了他抓着她衣角的惨白的双手,蹙了蹙眉。
“胆小鬼……你不也怕死吗?否则怎么不肯放手呢?”
苍平城的骡马市闻名天下,易昭寒花尽身上银两备足干粮,又买了匹快马,连日顺建水东下,又日日喂那少年服下续命露,施以九霄不动之术,兼以二者之效,竭力凝固住时光在他身上的流逝,以此挽留住他体内迅速流失的生命。只盼在此期间能觅得蛟龙之肉为他植入。
不会让你死的。
二人一路不作任何停留,一日一夜便赶到了云梦泽边缘。
蛟龙,传说出没于云梦泽的神兽,上古时颥顼帝曾取其肉重生心脉,说来也是荒谬的传说,但医术与易容术中均曾提及此物,想是也并非空穴来风。成与败,竟是系于一个古老的传言。
易昭寒以素女派法术一路查询蛟龙下落,无奈一天下来却全无音讯,到了夜间,只得在这食人沼泽中落脚。
她为那少年施好法术,才发现这少年不过十几岁,骨质却比同龄少年重许多,眉目也冷厉如成人。她正思忖是怎么回事,身边的马呼吸却莫名急促起来,似是不安般蹄下来回逡巡。
易昭寒鼻间嗅到一丝腥气,猛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幽绿的蛇眼。
她一惊跳了起来,这一跳,也吓到了那蛇,蛇头一缩,这时易昭寒看清楚了,竟是一尾小臂般粗的钩蛇。
易昭寒扬手施了素女派的万谕通灵术,企图制服这尾钩蛇打听蛟龙的下落。钩蛇和蛟龙是同一科,许是能问出来什么也不一定。万谕通灵术要先与对方对峙,直到气场上折服了对方就可以与其沟通了,想当年她正是用这样的法子对峙了整整一天制服了看护血芝的神兽芝冠蛇,才取得血芝。
易昭寒屏气和这钩蛇对峙,忽然身后的马躁动起来,她伸手安慰般捋了捋它的脖子,马稍平静些,却忽的受了惊一般,嘶叫一声猛一扬蹄,马背上的少年堪堪被甩了出去,直落荆棘之所,易昭寒心中一惊,顾不得其他,纵跃出去接住了他,那马一撒蹄,竟是挣脱了拴在树上的缰绳奔逃而去。她见少年并无损失,刚要松口气,腿上却一阵利痛传来。
正是那钩蛇。
易昭寒苦痛不堪,扬手拔出少年腰间的竹刀一刀将蛇身从中斩断。
钩蛇并无剧毒,饶是如此,也是在少女如玉的腿上咬出一小片溃烂。易昭寒取出药箱挑了几味草药塞进嘴里嚼碎,啐一口将药汁连带碎叶敷在腿上,腿上丝丝清凉的痛顿时传遍周身,少女额上冷汗涔涔。
月圆夜。
云梦泽的夜,静的有些诡异,或是说有些死寂。
微微有些窸窣声,以及少女急促的鼻息和少年微乎其微的呼吸声。
易昭寒蹙蹙眉,空气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腥气,她看看地上的蛇尸,心里突然冒出一丝剧烈的不安。这个时节,正是蛇群迁徙向南的季节……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愈发的清晰起来,密林深处似是有黑水缓缓滚动,愈发的近了,隐隐泛着零星的幽光。
易昭寒眯了眯眼,而后她看清了那滩迅速涌动的黑水是什么。她只觉得心肺都被人拿走灌进了铅水一般,全身上下一下也动不了,双手脱力的甚至握不住一滴汗水。
密密麻麻的钩蛇蛇群,向水流汇集一般,围住了他们所在的这片空地。每一条都有手臂那般粗细,蛇眼泛出的荧荧绿光,像是幽冥之火,空气里弥散着令人窒息的腥气。
易昭寒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少年。
施法术只怕没时间,要逃出这片蛇群只有以什么为饵争取时间,只要有时间施出蹑云诀就好了,只是以什么为饵……四周空气腥湿像是粘住了易昭寒的思维。她下意识的握紧了竹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