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31
白乾一声长叹，慢慢睁开了眼睛。
眸敛月华，最是如星辰璀璨，哪怕是在这个石屋子里，哪怕现在，黎明才到来，依旧一片昏暗。
“傻丫头，我知道你要走了，我留不住你，我很想去看你，可是我怕，我怕我去了，就再也舍不得了……”
“每个人都有大爱与小情结，我怕我会为了你，放弃整个天下的安宁。”
眨了眨眼睛，眼角还是流下一滴眼泪来。
那闭上的眼睛，睫毛在颤动。
“哎……让我再等一会儿，好么？”
“一会儿就好，我可以静下心来，好好的回忆你我走过的点滴……”
这里那么安静，安静的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还有低声的唏嘘声，就好像是一曲交响曲，事儿伴着呢喃，诉说着无尽的情话。
往日里的点滴在白乾的脑海里走过，那一只蝴蝶风筝，那一袭红袍，那一抹微笑。
“要我怎么忘记你？你是我的妻，你是我孩儿的母亲，你要我怎么忘记你？我们只在这潜龙居，不去招惹也不去埋汰，我们只是一对隐居在深山老林的夫妻，就算杀了你又能如何？就算杀光了天下人又能如何？”
白乾在被窝里的手捏的很紧，紧的那留长的指甲直接插进了皮肉，而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嘴唇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血。即便是在这个时候也看得出那样的红润，一如秦姬的红袍，还有一股子的血腥味。
他狠狠的闭目，将眼睛里的泪水挤压出来，掉落在枕巾上。
他忍受不了，所以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愤怒过，只是将被子一把扔开，抓起白袍便冲出了潜龙居，这个石屋。
雪停了才知道这一夜的雪到底有多大，因为可以看见那厚的好似棉花一样的积雪，门口的树枝上挂着冰坠子，冰坠子上盖了半个手掌高的雪，风一吹就往下掉。
那有着棋局的石桌上洁白如玉，却再也见不到那棋局，也看不见棋子，平坦的如同湖面。
衣服也裹不住心的寒冷，白乾只是往青石台阶上跑去。
是跑，唯恐不够快，还施展了轻功，飞也似的踩在积雪上，只留下拳头大小的一点痕迹，每隔五六个台阶才出现一个脚印。
要快！还要快！来不及了……
白乾到了山顶的时候，并停下了，好似不需要喘息了，一切都安静了。
“真美……”
白乾赞美着，喉咙里却好似被一个鸡蛋堵上了，那种带着血腥味的痛苦，眼角火辣辣的疼，火热的眼泪流在冰冷的脸上，就好像烙印时候的铁块。
是很美吧……
这是多美的景色啊……
天地之间，纯白的皆是积雪，干净的好似回到了混沌。唯有那一抹红色，红的让人惊艳，又好似天地之间唯有这红色了。
秦姬自从与他在一起，再也没有穿过红色，而是随了自己的喜好，一袭素白。
又见到她的红袍了呢……
真的很美……
白乾吐出一口浊气，好似将自己身体所有的热量都释放了出去，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寒气在心底升腾起。
再一次眨了眨眼睛，提起千斤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的朝着那棵桃树边走去。
好似天地都在怜悯，白乾知道雪地上突起的十几个小山包是什么，只是可惜已经被积雪覆盖，连原本的衣服都没有露出来，那半月牙的形状。
可是秦姬却不落一点尘埃，头发乌黑亮丽，好似绸缎一般披散在脑后，一支凤钗插在上面，好似画龙点睛的一笔。
那一身红袍呀，比起白乾见过所有的颜色都要妖艳，好似一朵血色妖姬在火中飞舞，却零落在整个雪地上。
她的眉眼如画，她的嘴唇好似樱桃的水嫩，她的脸蛋还带着胭脂的粉红，那嘴唇抿着一片桃花瓣，粉白色的桃花瓣在她的唇印中变的更加的妖异，好似要化作精灵飞舞。
她唇角含笑，安详，如同佛堂檀香熏染的佛像，带着解脱，又带着一些缥缈。只是可惜了，她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白乾，你来了……”
白乾看到秦姬慢慢的回过头，笑着看向他，这样的笑意，白乾从来都没有在秦姬的脸上见到过，不惹一丝尘埃，纯洁的如同雪天莲蕊。
“我来了……”白乾含笑，轻声说道，好似声音大了，便会消散了。
“你不该来的……”秦姬一声叹息，却将头别了过去，依旧是闭目的模样，却平白多了一丝惋惜。
“我该来的……我后悔了……”
白乾柔声说着，慢慢蹲下身子，轻轻的将秦姬抱在怀里，那身子还是这样的柔软而具有弹性，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我是多么希望你只是睡着了，这样我就可以在这儿等着你睁眼，见到我的时候就会埋怨我做的饭菜不好吃了。”
白乾看着那一汪泉水，原本的清冽，现在却变成红玛瑙一般的颜色。
“蕊儿，你说你的本名叫做秦蕊，你是我的妻，便随了我的姓，唤作白蕊，你便是我的蕊儿。”
“蕊儿，你真傻，你如何忘记了，我有内力，自然可以化解蒙汗药的药效，可是我宁愿不要醒来呢……醒来了，就感觉不到你了……”
“蕊儿，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应该跟着你上来才是，不管来人是谁，不管他是皇帝还是百姓，我只要你，唯一的你，我的妻，孩子的母亲。”
“可是我醒悟的太迟了，太迟了，迟的，还没有为你画眉，没有为你描唇，还欠下你一个婚礼……”
“嬴政他又如何呢？他要杀的人是你，我应该站在你身前，不管他来的是千军万马也好还是顶尖的杀手也罢！你是我的妻，谁敢动你我都应该出来，要死，也是我死在你的前面才是！”
“什么大道仁义都是虚幻，你做错了什么？嬴政老来昏庸，就算为他守住了这一时的江山，又能如何？到头来一样还是输！”
“蕊儿，你说你知道了结局，你说嬴秦不过几年了，再过去就是刘姓了，我为何还要犹豫？”
“是呀……我为什么要犹豫，我应当毫不犹豫的杀光他们才是，潜龙居不能留人，我们就去江南，去钱塘，去会稽，你说你出生在那儿，天下之大，我白乾不信嬴政可以找得到你我！”
“就算找到了又如何？我一样会保护你，哪怕过着流浪的生活，能看见你也是最大的幸福……”
“可惜……”
白乾的面目由安静转变为狰狞，然后又是一阵后悔，心疼带了伤。
他用脸蹭着秦姬的脸蛋，依旧滑腻，还有那熟悉的淡淡的檀香。
白乾喉头蠕动，嘴唇颤抖，却到底没有哭出声来。
仰望着天空，眨了一下眼睛，望天，是因为让眼泪回流，回流的眼泪果然冷的惊人。
“你满意了？”
白乾苦笑。
“这是最好的结局。”
白乾的身后，站着一个人，是岩臂先生。
一样带着惋惜，却坚定。
“这结局不好。”白乾紧紧抱着秦姬的身体，目中无神，呆滞的看着水潭。
岩臂先生上前一步，那过膝的手按在白乾的肩膀上。“节哀。”
“节哀无用。”白乾笑了一声，将脸埋在秦姬的脖子里，那里还能够感觉到她没有消散的体温。这是她最后的温度了。
岩臂先生看着眼见的境况，没有说话。
“这样的结局不好，睚眦，我不再是囚牛了，我要退出。”白乾兀的抬起头，道。
岩臂先生明显一惊：“你要退出九子？”
“是。”
“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岩臂先生咬着牙问道。
白乾回过头，看着岩臂先生，伸手将岩臂先生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拂去，笑着指着自己的心脏，道：“这里死了，再没有后果。”
“我希望你清楚你在做什么。”岩臂先生缓和了眼神，却依旧说道。
“我很清楚，清楚的知道，无情，只有泥人和死人才会无情。你也有情，否则你不会杀了你师傅。饕餮有情，否则不会落入这般境地。椒图他们都有情，否则不会只剩下我们几个。因为有情，所以做不到龙子。”
白乾笑着，从地上站起来，摇晃了一下身子，又弯下腰将秦姬拦腰抱起，头也不回的往那一间小屋子走去，里面还亮着灯。
“因为饕餮的贪婪，死伤无数，这是他的报应。我的蕊儿无辜，百姓无辜，苍生无辜，我又何辜？”
“飞龙即便在天，终有一死。世间无神仙，凡人之所以为凡人，便是因为逃脱不了心中的执念。我的执念是蕊儿，我的劫也是蕊儿……”
“睚眦，若你还顾念你我只见的情意，请你照顾明儿，他是我和蕊儿的孩儿。请你教他骑马打猎，教他读书识字，但是别让他走出这云梦泽。”
“我的蕊儿……”
岩臂先生的手伸了伸，终究还是没有上前，叹出一口憋在心底许久的浊气，缓缓转过身。
“潜龙居，从此唯独我一人了……”
“你说的对，我若是无情，又岂会杀了将我养大的师傅？他说过，人的一生，死不可怕，怕的是死了，还留下了无尽的遗憾……”
“我的师傅是白起，一个死去，却又活着的人。活着，却还是为了求死。他说，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后悔，可惜的是，自己的那一剑，没有要了自己的性命，苟活至今，养我成人。是因是果，要我助他脱离劫难。”
“都走了，我，还留下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