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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六、遇刺

春秋大梦 梦三生 5482 2026-08-05 10:18

  更新时间:2012-06-04

  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窗外的大树也抽出了新芽。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香宝懒懒地趴在窗前,微眯着双眼望着窗外的大树上那星星点点的新绿。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柔柔地铺了一地,香宝忍不住张口打了个哈欠,有点犯困。

  经过一个冬天,在越女的调理下,香宝的身子好了许多,只是仍然不能开口讲话。

  “香宝。”身后有人喊她。

  香宝回头,看到一袭青衣,是文种。他什么时候也到土城来了。

  “与吴王约定入吴的时间只剩下几日了,君上命我接你们回会稽城。”文种摇了摇手中那把千年不变的碍眼羽扇,道。

  香宝看着文种,有些出神,他瘦了许多,也苍老许多,不复当初的风流倜傥,是因为姐姐不在了的缘故吧。

  “听君上说……你不能说话了。”

  香宝点点头。

  “……莫离,该怨我了。”文种摇了摇扇子,眼里一片死寂,“我没有照顾好你。”

  香宝摇头,与他无关的,与他无关。认识姐姐,大概是他命中的劫,就如同她和范蠡一样,他们是彼此的劫,一旦动了情,便是纠葛。

  总是欢愉少,苦痛多。

  “喂……醒了没,有好吃的糕点哦……”卫琴端着新出炉的糕点闯了进来。

  “卫琴?”文种微微有些讶异。

  卫琴看也没看文种一眼,单手托着一只盘子递到香宝面前。

  香宝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还冒着袅袅香气的糕点,伸手便拿了一个塞入口中。

  “如何?”卫琴睁大双眼,问。

  香宝将口中的糕点吞入腹中,猛点头,好吃好吃。

  “嗯,这个是新的口味,应该不错的。”卫琴笑了起来,好像比他自己吃还要开心一般。

  “小琴,你又偷拿我的点心!”越女闯进屋来,双手叉腰,有些生气地娇斥。

  “呀,这是不是给她吃的么?”卫琴伸手抚了抚后胸勺,似是有些抱歉地轻笑。

  “那……”越女的脸微微热了一下,声音也变小了不少,“……那个是给你吃的呀……”

  如此这般的戏码自他们来了之后几乎天天上演,不过越女的糕点真是堪称一绝。香宝埋头专心致志地吞糕点,满心欢喜,卫琴他……也有喜欢自己的人了呢。那样可爱的越女,定是能带给他快乐的吧。那个总是一身红衣的孩子,那个总是一脸固执的孩子,那个总是一身孤寂的孩子,那个总是为她以命相搏的孩子……也有了心爱的女子。

  注意到文种惊讶的样子,香宝对他笑了笑。对,她找到弟弟了,她现在不是一个人。

  刚头看看卫琴,他也正看着她。

  见香宝回头看着自己,卫琴眯着眼睛笑。

  香宝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笑容,她竟然一时感觉有些看不清他,看不清那样温和的笑容下究竟藏了些什么?他总是突然地出现,又突然地离去。那一回,在那小屋之前,他心中的苦涩疼痛,该有多深?只是为何当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竟然可以绝口不提往事?竟然可以笑得如此温和?

  那份笑容,又有几分真诚?

  “我去见见少伯,你准备一下,明天起程。”文种拍了拍香宝的肩,转身离开。

  见……范蠡吗?

  香宝垂下眼帘。

  用过晚膳,香宝披了外袍走到院子里。月色正明,香宝仰头微微叹了一口气,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待得久了,竟然多少生出些感情来。

  很久以前,她望着月亮,只会联想到银子。如今,她竟然学会对着月亮叹气了。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香宝回头,看到文种。

  他正盯着脚边碎掉的酒坛子,微微发怔。月光下,他青色的袍子已经被酒浸湿了一片。

  “香宝?”文种抬头,看到香宝,然后趔趄了一下,坐在走廊上。

  香宝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坐下。

  “香宝,被一个人彻底遗忘的感觉,是怎样?”文种仰头,靠在走廊的柱子上,轻问。

  心痛得……快要死掉。

  香宝在心里说。

  “会很痛吧……”文种喃喃。

  香宝点头。

  “最近吧……我开始记不起莫离的样子了……”文种喃喃。

  “想一次,便痛一回……不敢去想,可是不想就会忘……如果被遗忘,莫离会伤心的吧……”

  香宝笑了笑,眼睛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文种醉了。

  因为若是醒着,文种总是理智的,理智到仿佛不会伤心。

  连姐姐死的时候,他都是淡淡的,淡淡的伤心。即使落泪,也是淡淡的。

  所以现在,香宝知道,他醉了。

  像文种这般总是清醒的人,只有醉了,才可以肆无忌惮的伤心。

  香宝静静地看着他。

  她只能静静的看着他,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呵呵,别这样看我……我没醉,少伯,少伯才醉了……他喝得比我还多……”文种喃喃,“去看看他吧,我还没见过他那样……明天回到会稽城之后,再想见……怕是难了。”

  文种推着香宝站起身,香宝想去扶他,却被推开。

  “别管我了……我一个人坐会儿。”他低头,喃喃,“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感觉莫离就在旁边。”

  香宝垂下眼帘,默默走出院子。

  刚跨出院门,香宝便被吓了一跳,门外竟然坐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范蠡。

  他四仰八叉地坐在地上,一身酒气,形象全无,一袭月牙白的衫子皱巴巴的,发髻也散了,十分狼狈。

  香宝抚额,果然连他也醉了,这两人什么时候如此没有节制了……记得,在留君醉初见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那般的意气纷发、风流倜傥呢。如今倒好,成了这副模样……

  站在一旁等了好一阵子,见他就那样坐着,好像睡着了一般,香宝只得弯腰去拉他,才是早春的天气,夜里还是十分寒凉的,就这样坐在地上实在不妙。

  他紧紧皱着眉,似乎睡着了,在做着什么可怕的梦。

  范蠡依稀仿佛回到了那一日,被那个红衣少年偷袭,坠下悬崖……他狠狠撞上崖边的巨石,鲜血模糊了双眼……

  一片血色中,他仿佛看到了香宝傻笑着撒娇的模样,她说,你要回来呀,我等你回来娶我……

  对啊,他不能死,他怎么能死……他若死了,在留君醉等他回去的香宝怎么办……那个傻丫头,一定会哭鼻子。

  他还要回去娶她,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范蠡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香宝……”

  “香宝……香宝……”

  他喃喃。

  “香宝,我会活着回来……活着回来娶你……”

  范蠡失神的喃喃,是啊,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的,既然答应过她要活着回去,那他一定不能死……

  香宝却是僵住身子,随即无奈的咧了咧嘴。

  他……果然是醉了。

  “香宝,你为什么不说话?”范蠡抬手抚向她的脸。

  香宝下意识地闪躲了一下,他的手空落落地僵在冰凉的空气中。

  “我教你写字,好不好?我再也不骗你了……你在气我骗你签了卖身契吗?我怕你走嘛,莫离又不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嗯?香宝……为什么不说话呢?”

  “为什么不说话……”

  香宝静静地看着他,她只能静静地看着他。

  见他醉得不清,香宝压住心里那一片荒芜的疼痛,伸手去扶他。

  刚刚弯下腰,香宝便被他扯进怀里,紧紧抱住。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他那么努力地想要活着回来见她……可是为什么上天同他开了那么残忍的玩笑……

  如果知道活着回来……会忘记她,如果知道活着回来,会伤害到她,那么当初……他便该死在那片悬崖之下……他那么努力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到底……是为了什么……

  香宝感觉到肩上有些濡,湿,她只能安静地被他抱在怀里,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文种因莫离的死而逐渐苍老,范蠡却因她身陷痛苦的泥沼。她可以原谅卫琴犯的错,却无法原谅他……这样也许真的不公平。

  范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房间的榻上。抬手按了按额,他起身走到铜镜前准备唤人进来漱洗,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连头发都梳过。

  他记得……昨晚他和文种喝酒,明明是醉了的。

  “范大夫,要准备出发了。”

  范蠡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马车已经在院外等着,文种也站在门外,神清气爽的样子,仿佛宿醉对他没有一点影响。

  抬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范蠡迎面碰上了卫琴,昨天文种才跟他讲,卫琴是香宝的弟弟,难怪会如此护着他了……

  卫琴没有看范蠡,径直走到香宝身边,拿披风裹住香宝,“早上凉,怎么不多穿点。”

  香宝仰头脑袋笑。

  “西施,快来这边。”前面一辆马车里,华眉伸出脑袋来对着香宝笑道。

  香宝点点头,走上前。

  文种、范蠡、卫琴和史连也都跃身上马,越女和香宝共乘一辆马车,同车的还有华眉和玲珑,剩下的美人分坐四辆马车,再加上一支数百人的护送军队,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启程返回越都。

  微风轻拂,撩起布帘子,带来满车清香,香宝半眯着眼睛,随着马车的晃动昏昏欲睡。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香宝吓了一跳,身子歪向一边,一枝箭却是直直地射进马车,钉在香宝身后的车壁上。

  香宝瞪大眼睛,吓得面色煞白,若不是她刚好身子歪着,那么这一箭,一定会射进她的脑袋。

  “香宝!”卫琴大吼。

  范蠡冲到马车边,猛地掀开车帘,面色竟然比香宝还要难看。在看到香宝无事后,他才稳下心神。

  卫琴喊出“香宝”的时候,另一辆马车的郑旦若有所思地看了过来。

  “拿下刺客!”文种勒住受惊的坐骑,大声道。

  数十名刺客只攻不守,而且只攻击香宝所在的马车。

  “小琴,我来帮你!”越女提剑跳下马车。

  “保护香宝!”卫琴被两名刺客缠住脱不开身,只得回头大吼。

  越女只得认命地回到香宝身边。

  一时之间,众美人都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

  “都不要动!坐在自己的马车里不要出来!”文种一眼看出刺客的目标是香宝,忙安抚众人道。

  和香宝同乘一车的玲珑吓得瑟瑟发抖,倒是华眉显得镇定些。

  手腕一痛,香宝大惊失色,被一名刺客拽下马车,然后鲜血溅了她一头一脸。

  “没事吧?”范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香宝回过神,才发现那血不是自己的,而是那被范蠡斩杀的刺客的。

  另几名刺客也被卫琴和史连收拾了个干净,只可惜没能捉到活的,不知道幕后指使的那人是谁。

  经过一番休整之后,众人再度上路。

  香宝一路都在想,到底是谁非要至她于死地不可,一路想得脑袋都疼了,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所幸的是之后再没有遇上刺客,一路平安抵达越王府。

  马车抵达越王府邸,已是四天之后的事了。越王勾践和夫人雅鱼亲自站在越王府门口迎接。

  也是,连同香宝在内,站在这里的这些女子都是勾践他日复国的棋子,又岂能不重视,岂能不善待?

  当夜,越王府设宴。

  众美人,连同文种、范蠡、史连等一干重要的文武大臣都在被邀之列。

  “明日,便是入吴之期了。”勾践放下酒杯,缓缓开口。

  众人静默。

  香宝微微一愣,明日?这么快?

  “君上入吴,该有人近身随侍。”文种摇了摇羽扇道,“何人愿意自请前往?”

  “史连自请。”正在众人沉默的时候,史连忽然开口。

  香宝又是一愣,此去吴国分明是去受辱的,清高如史连者,竟然也会自请前往,果然是忠君爱国的典范啊。这么一想,香宝忍不住抬头看向史连,却正好捉到他的视线,见香宝也看向他,史连有些不自然地撇开头不再看她。

  “范蠡也愿前往。”冷不丁地,范蠡也缓缓开口。

  “好!”文种击掌,“史将军范大夫果然忠心为国,四境之内,富国强民,百姓之事,你们不如我文种,但与君周旋,临机应变,护主周全,文种自问比不得两位,此去吴国,君上的安危,文种便拜托二位了。”语毕,文种起身抱拳而立。

  范蠡、史连亦是起身抱拳回礼。

  “雅鱼代越国千万百姓敬众位姐妹一杯。”君夫人起身,举杯而饮。

  众美人受宠若惊,泪盈于睫,纷纷低头举杯饮尽杯中物。

  香宝似笑非笑地看着君夫人,这轻飘飘一句话,便要了她们的一生呢,有生之年,她们怕是回不来了吧。

  倘若勾践复国成功,那么,当越国军队踏上吴国国土的时候,她们这些越国女儿,焉有生还的可能?倘若勾践复国失败,那么她们将终其一生,老死在吴宫之内。

  “君上,臣妾也要入吴,随侍在侧。”君夫人坐下,看向勾践,开口道。

  “夫人?”勾践倒是十分讶异,“此去路途艰辛,夫人你如何能吃得起那般苦楚?”

  君夫人放下手中的酒杯,温言笑道,“君上在何处,臣妾便在何处。”

  勾践点头,不再言语。

  晚宴散后,众人纷纷回客房休息,等待次日的入吴之行。

  香宝睡不着,抱了外袍信步走出房间,虽然已是初春,但这会稽城的夜晚,仍然寒凉。

  夜空中繁星点点,香宝仰头望着夜空,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入吴,已成定局了吧。

  “西施,还不休息么?”一个陌生的称呼,香宝转身看向来人,是越王勾践。

  是啊,西施。入吴之后,她就是西施了。

  今夜,他也睡不着吗?也对,一国之君就要沦为他人之臣,是应该睡不着的。

  只是当初,他曾夸下海口,江山美人,他要尽收囊中。如今却是江山易主,美人,也只不过沦为他复国的棋子而已。

  香宝扬了扬唇,有些挑衅地看着他。

  “你在笑我当初狂言尽付流水吗?”冷不丁地,勾践开口。

  香宝微微后退一步,沉默。

  “虽然你无法开口,但寡人亦知道你心中所想。”勾践再度逼近,看着她道。

  香宝微微撇开头,没有看他。

  “江山美人,我都要。”抬手轻轻挑起她的下巴,勾践看着她,极认真地,一字一顿地道。

  香宝微微一愣,没有错过他眼中满满的野心。

  “越国复国之日,便是寡人迎你回来之时。”

  松开一直握着她下巴的手,勾践缓缓后退一步,“天色不早,明日还要入吴,早点歇息吧。”他温和地开口,连眼眸也是一派平静,仿佛刚刚那一闪而过的野心,只是她的错觉一般。

  看着勾践离开,香宝无心散步,起身回房。

  推开房门,便见烛火间,站着一个红衣男子。

  是卫琴。

  “我查过留君醉,她们在阿福的安排下,都散了。”卫琴看着香宝,道。

  留君醉不在君夫人手里,卫琴也安全归来,君夫人手中的筹码没有了。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要入吴呢?

  “可是……”卫琴蹙眉,握拳,“你的病,只有越女能冶。”

  香宝反而笑了,她上前,抬手抚平了卫琴眉间的皱褶,然后缓缓摇头。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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