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板栗烫得人发热，周明明的思绪还停留在那道疑似林婉的身影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周明白的神色。

　　周明白撇了撇嘴，转身坐在位子上。

　　“坐过去一点，有点挤。”他说着，挪了挪屁股，把周明明往一旁挤去。

　　周明明被挤得一头雾水，虽然搞不懂正处于青春期的高中生，但还是对身旁的人歉意地笑了笑。

　　——

　　“旅客们，你们好，由花溪西开往芒菓的D6312次列车准备检票，有乘坐D6312次列车的旅客，请您整理好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到检票口准备……”

　　“哥，等一下。”

　　周明白高喊着，慌乱地追上步伐。

　　身上扛着一堆行李的周明明有些无奈，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谁让你昨晚吃冰淇淋了，快点跟上。”

　　周明白委委屈屈：“我也不知道会突然拉肚子嘛……”

　　他望着前方的男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人提着行李箱，回望过来的眼中略显无奈。

　　“周明白，还磨蹭什么呢？动作快点！”

　　听着哥哥的催促声，周明白忽然又精神起来。

　　“哥，等等我……”

　　橘黄色的日光穿过建筑的缝隙，交错的铁轨从天际延伸而出，人们的影子被逐渐拉长落在候车的站台上，静静等候着列车的到站。

　　周明明拖着行李箱，身后跟着提着板栗袋子的周明白，钻入人群中找到候车的位置。

　　停在站台上，周明白抓着周明明的衣袖，兴奋地眺望着远处的隧道。

　　从未离开过花溪市的他在此刻已经彻底抛开了之前的一点不愉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侧的兄长。

　　“哥，你说外面会是怎样的呢？”

　　而周明明却有些心不在焉。

　　“都是城市还能怎样？”

　　他想着过去四个月里在芒菓市的生活，心情不禁变得晦暗。

　　周明明看向脚下的站台，安全线外是被雨淋湿的深色地面，而安全线内依旧是干燥的颜色。

　　视野里蒙着一层雾气，细长的雨丝飘飘洒洒，裸露的天空是鸽灰色，飞扬的尘埃裹着雨水湿润的气息，气氛略显浮躁阴沉。

　　他望着交错的铁轨，宛如复杂的命运。

　　这时，身后的人群忽然躁动。

　　“女士，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语气有些焦灼。

　　身侧的周明白听到动静，好奇地转过身，但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他哪怕是踮起脚也看不真切。

　　好在前方有位一米九的大哥，抬头看得一清二楚，从他的口中能依稀知道个大概。

　　“这是怎么了？那人是逃票吗？”

　　“好像是个失信人员，被高铁拉入了黑名单，不能买票就硬闯过来了……”

　　听了点只言片语，周明白便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转回头扯着周明明的衣袖，询问道：“哥，待会儿到芒菓市了我们先去吃什么啊……”

　　“你想吃什么？先说好，不许再吃冰的东西了……”周明明低头看了眼身侧的弟弟，正要说些什么，身后一道尖锐的声音覆盖了整个车站。

　　“——放开我！放我离开！”

　　熟悉的叫喊穿过耳膜，周明明微微一愣，一个不敢置信的人影出现在脑海。

　　他猛然回头看去。

　　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娇小瘦弱的女人站在楼梯上，挣扎着甩开一旁工作人员的挟制，奋力奔向站台。

　　——真的是林婉？！

　　周明明惊疑地看着女人，有些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在这？！！

　　之前在车站里看到的身影不是错觉！

　　衣袖似乎被人扯动，但周明明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全身心都放在了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林婉似乎也看到了站台上的他，慌乱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惊异。

　　但她并没有叫出周明明的名字，而是又一次甩开身后工作人员伸来的双手，踉踉跄跄地向着原来的方向跑去。

　　因为她的靠近，人群陷入一片混乱。

　　他们互相推搡着，不断后退，远离着那个看似疯癫的女人。

　　“轰隆隆——！！”

　　列车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巨大的声响如潮水般淹过人们的耳蜗。

　　女人奔跑时的风吹起了身旁人的衣角，周明明睁大了眼睛，看着无比接近的女人。

　　她睁着惶恐的双眼，在这个昏暗的下雨天里，周明明竟能清晰地看见对方从眼角滑落的泪珠。

　　她想要做什么？

　　周明明的脑中回荡着这个问题。

　　然而就在下一秒，周明白惊恐的声音传入耳中，他的衣角被人猛地向后拉去。

　　“哥——小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陷入了暂定，眼前的一幕幕如同慢镜头下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周明明的眼中无限放慢。

　　飞扬的尘埃，细长的雨丝，身侧弟弟惊惶的表情，周围人群讶异的眼神……还有擦肩而过的女人。

　　“周先生……”

　　她无声地叹息着，脸上是难掩的悲哀。

　　不安感骤然升起，周明明后退一步，像是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抬手快速掩上了身侧弟弟的眼。

　　“哥？”

　　视线一瞬间陷入黑暗，周明白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地站着不动。

　　“嘭——”

　　一声巨响，□□坠落在距离站台两米的轨道上。

　　“呜呜——！！”

　　列车头从冗长的隧道中穿梭而出，灯光划破浓郁的雾，刺眼地照亮了站台上所有人惊恐的脸。

　　鲜血四溅，尖叫声划破天际。

　　“啊——！！！有人跳下去了！！”

　　周明明站在原地，僵硬地看着脚下的鲜血。

　　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女人的声音，而下一秒眼前仅剩下一滩夹杂着肉块的血泊。

　　他僵住了身体，思绪似乎也随着女人跟着坠下了站台，被飞驰而来的列车撞得四分五裂。

　　太突然了……

　　慌乱声中，有人扯着他的衣袖，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

　　“哥！！周明明！！！她怎么了？！你没事吧！！！”

　　真的是，

　　太突然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缓缓阖上双眼。薄薄的眼皮上，一点艳红格外刺眼。

　　“没事。”

　　——

　　寂静的等待室里，男人靠在座椅上，抬手掩着双眼。

　　“哒哒哒……”

　　轻缓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哥，你现在还好吗？”

　　周明明听到声音，放下手臂，疲倦地掀开眼皮看向来人。

　　身侧的周明白手捧着热水，满脸担忧地看着他：“喝点热水吗？”

　　他说着，将水杯塞进周明明的手中。

　　“谢谢……”周明明低声谢道。

　　他捧着滚烫的水杯，垂下眼帘，发丝垂落脸颊，杯中透明的水面倒映着他平静的双眼。

　　热腾腾的雾气缓缓飘起，温热的水蒸气扑在脸上，睫毛渐渐湿漉。

　　右边忽然一沉，周明明抬眼看向身侧。

　　“哥……”

　　他轻轻喊着，语气中透露着不安。

　　“外面来了好多警察，我们待会儿还能回去吗？”

　　周明明凝视着周明白的脸，此时他的弟弟眉头微皱，唇色苍白，看得出来之前的林婉跳站台的动静把他吓得不轻。

　　周明明轻轻吹了吹平静的水面，凝视了一秒，然后站起身，将一次性杯子放置在一旁。

　　他转过头，对周明白安抚地笑了笑。“今天这事和我们也没多大关系，当然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周明白眼前一亮，苍白的脸色都变得有些红润。

　　“你的那些东西呢？准备好，等会儿带上就回家。”

　　周明明温和地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周明白顺着他的手微微低头，垂下的视线落在眼前男人的鞋上，微微一怔。

　　清早出门前被擦得干净整洁的鞋面不知何时溅上了几滴鲜血，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