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能继续当皇叔,甚至于皇太弟,谁愿意卑躬屈膝给胡人当狗,问题是,这不是我那个哥哥,也太废物不堪了,在位几年,就把国家搞成这幅模样。换头猪上去,也不至于送城送的这么快吧?”
门客心中暗暗道:您现在这样说,当时和大臣们一起克扣边军军饷,上下贪墨钱粮,大肆中饱私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当时不是觉得,这都是你们裴家的下人奴婢,当主子的拿点下人的东西怎么了,反正都是自家亲戚,还能真处置谁吗?
好家伙,这样一来,缺衣少食的边军,能扛到现在,让京城的大家伙儿多享几年富贵荣华,分明已经是你们裴家祖宗保佑。
我虽然坏,但是又不傻。照理来说,平时怎么贪污都算了,关键时刻,人家可是要替你扛刀子的,这种时候不帮忙,还反过来横插两刀。
不过谁让鲁王大方呢?说点好听的顺着他,就能得到不错的封赏,反正跟着谁混不是混,鲁王就算倒台,也有足够的时间跳反嘛。
鲁王看看天色,眼见着离守灵时分还有约二个时辰,对于一直能把话说到他心坎里的门客,他向来宠爱有加,因此便命人赏赐一托盘银子。
沉甸甸的托盘富贵逼人,银子的闪光更是能迷花人眼。
门客的笑容都变得更真实起来,鲁王就算千不好万不好,刚愎自用,但是他有钱,而且给钱给的爽快,这就已经足够了。
鲁王虽然有些自恋,但是他这个人从小在富贵中长大,为了收拢人心,向来愿意花钱,反正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于他来说,都不是问题。
这时候,一位衣着华贵,却满头簪钗,行走间富贵夺目,却依旧一副好颜色的盛装女子突然推门而入:“王爷,听说您今晚要代替陛下哭灵?此事是否为真?”
鲁王先是被满头珠玉晃花了眼睛,这才看到王妃:“怎么,王妃终于想开了,察觉到本王的雄才大略被小皇帝都认可了。”
鲁王妃乃是一位妙龄少妇,她的出身门第不低,自然有着非同寻常的认识:“王爷,你我结发夫妻,至今已经有十年。您这些年来,赠与我无数珠宝首饰和布料。
如今我将其中最名贵的都佩戴在身上,您看我这满身琳琅,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之处吗?”
鲁王奇怪的左右打量着光彩照人的王妃,他的这位正妃向来简朴,如今这样盛装夺目确实少见。
他老实的摇头:“王妃换了装扮,依旧美艳如神仙妃子,往日清淡如水仙,今日这般倒像是牡丹了。”
鲁王妃从鬓角点出一枚珠钗,这是青鸾衔珠的款式,只是青鸾上面没有用宝石妆点,仅有素面银锻。
将珠钗指点给鲁王看,鲁王妃慢慢说:“这是王爷亲手为我所制的钗子,青鸾羽翼上遍布纯色宝石,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如今青鸾光彩不见,正是一只坏掉的钗子啊。”
王妃这么一说,鲁王顿时觉得这坏钗是如此明显,自己刚才怎么压根没看见?
王妃拔下钗子,指着一旁的门客说:“王爷,对于您来说,这位门客就像是这只坏掉的青鸾钗子。刚得到的时候固然令人喜爱,也为您增添不少光彩,是您的心头所好。
但是现在,门客的品行已经在逐渐的时光磨炼中展露,他不能尽到身为忠臣的本职,劝解您一心向善,又煽风点火,不断助长您的野心。
这就好比是青鸾钗子上的宝石在不断损失,也许将其混入您的门客队伍中去,依然无法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就如同我刚才的装扮一样,您无法察觉到不对。
可若是将这位门客的所作所为细细想来,他不能做到忠诚进谏,也不愿意随波逐流,为了谋求您的欢心,而去违背本性,让您在不正确的道路上前进。
就如同这丑陋的钗子一样,早就朽坏,您却置若罔闻,仍然时刻欣赏把玩,面对这样的情况,我又怎能不去劝您呢?”
门客虽然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地道,可这些自己是出主意的,听的高兴的鲁王才是真正罪魁祸首,这王妃怎么能以坏钗来比喻自己呢?
鲁王听到这番谏言,尽管只是说他识人不清,可是这就像是一个大巴掌打在了脸上,让他感觉火辣辣的下不来台。
他不喜欢听王妃这些大道理,因此不耐烦的说:“王妃,说了多少次了。本王不缺你吃穿用度,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少管我的事情!”
鲁王妃失望的看着自己的丈夫,自己也曾好言相劝,只是鲁王不爱听这些,每次都会和她不欢而散,感情就这样日日消磨。
她顾念两人之间也曾有过真情,因此在作最后的努力:“王爷,我听闻,陛下举止不似登基之前,不仅当庭杀死了奸细,更是任命了保皇党守卫城池,如今更是有奇人相投,主动解决了先帝遗骸难题。
就连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们,如今也会认真考虑陛下的话语,这些举动绝不像是一个傀儡所为,而明君圣主自幼会有非凡之举,陛下幼年即位,短短几天就能做出这番行为,这些都是不一样的预兆,您绝不可以再孩视皇帝,不然也许会有不详降临至王府。”
鲁王几乎要被气笑了,他怎么不知道王妃什么时候这么能掐会算,还不详预兆,明明眼前的局势一切都符合自己的心意。
他不耐烦的说:“王妃,本王已经多次忍耐于你。要不是顾念你背后的家族,本王又岂会让你一个无所出的妇人,始终占据王妃之位?你还是老老实实的认清自己的位置,少去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怎么,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是吧,你就爱这样显得自己与众不同,这样有意思吗?叫你一声王妃,是留给你体面,你不要逼我把最后的颜面也不给你留下,立刻写下休书赶你回去。”
鲁王妃听完这些话,心口顿时一片冰凉。
想到鲁王之前的种种举动,她只觉得心灰意冷:鲁王性格固执,向来偏听偏信,自己劝他本是好意,可是鲁王却始终不相信自己。十年夫妻,也许缘尽于此。
鲁王妃惨然一笑,她说道:“那王爷就请写和离书吧,你我之间并无子嗣,那些你赐下的金银贵重之物,我都封存在府库,并无多少启用。”
话赶话说到这里,旁边又有心腹门客在,鲁王恼羞成怒:“还不快写?”
门客本就厌烦总是清高样子的鲁王妃,更何况王妃刚才还指着自己嘲讽,他自然对此怀恨在心,不会劝鲁王收回命令,反而三下五除二,直接写好休书。
鲁王抓起休书签上名字,毫不客气的扔到了地上。
鲁王妃见此彻底死心,她捡起休书,拔下鲁王所赠的钗环扔了一地:“王爷,这是我最后这样一次叫你,成婚多年我的嫁妆并未动用,搬走也用不了半个时辰,我马上便走。只盼你勿要做令祖宗蒙羞之事。
皇太弟本就不是明智之举,您想着兄终弟及,可曾考虑过您的孩子长大后,下一代的皇位争夺又会产生多少波折?嫡长子继承制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至少不会因为内斗消耗国力。
魏国的基业开拓不易,如今外敌在外,更应该团结亲族,不要做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草原蛮族不守信义,一路屠城有违天和。和我魏朝上下血债累累,至此危亡关头,更要一致对外才是啊!”
鲁王看到王妃这样子就烦躁,他冷哼一声:“谢灵妙,你我如今已无瓜葛。少在这说三道四,带着你的嫁妆滚回谢家吧!”
鲁王妃深深的看了一眼鲁王和门客,轻轻说:“天理昭昭,我不过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罢了。再好的谋臣忠臣,也无法阻止主君往错误的方向狂奔。你我缘尽于此,今后桥归桥路归路。鲁王,你总有一天会后悔不听忠言。”
第9章
鲁王府
本来打算今天照常混日子的李贺然正在下棋,他自从投入鲁王门下后,也曾摩拳擦掌想要有一番作为。
可是鲁王很快就展现了不靠谱的一面:这位王爷只喜欢听别人顺着他的心意,一旦不能很好揣摩上意,立刻就会遭受斥责。
机灵的、心术不正的门客围着鲁王,不断用赞美、吹捧包围着他,使得鲁王越发飘飘欲仙。
他看不到自己肆意妄为,王府却不受影响正常运转,甚至外面没有什么府中消息是王妃的功劳。
也体会不了王妃劝他为千秋大计,不可因私废公的苦心。
即使李贺然已经把鲁王府当成一个混吃混喝的地方,也不妨碍他在得知王妃离开的消息后的愕然。
想到鲁王那奇形怪状,群魔乱舞的门客队伍,往常都是王妃治理他们,才保持了秩序。
如今这些心机小人头上去掉一座大山,岂不是要在王府中,任意欺凌其他不受宠的门客?
鲁王那个样子,才不会为自己这些人做主。
想到这里,李贺然越发觉得,王府已非久留之地。
混饭吃又不是卖给鲁王了,自己人微言轻,还是走为上计,别深陷泥潭的好。
于是,包袱一卷,李贺然就趁人不注意,悄悄离开了鲁王府。
他注意到,随着王妃离开的消息被更多人知道,有好几个人和自己的选择一样,都离开了鲁王。
摸了摸薄薄的包袱卷,李贺然走在街头,心中有些迷茫:自己并无多少银两,在鲁王府中只是保证了吃喝不愁。如今离了王府,他又能去哪呢?
想到一群不靠谱的人中,如定海神针一般可靠的王妃,李贺然有了主意。
虽然我不知道投哪个新主家好,但是我跟着王妃做选择不就得了。
嘿,先安顿下来,想来以谢小姐的才华,也不会甘于继续籍籍无名,她一定能很快做出事业,传出风声,到时候我就去投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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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灵妙并不只是把鲁王当做自己的丈夫,他同样也是自己政治意识的延伸,是她所见过的最糟糕的主君。即使这样,谢灵妙也想要为自己的主君,尽最后的忠诚。
可惜的是,鲁王不能欣赏她的才能,同时亲手放弃了他们之间的缘分。将两厢自愿分离,尚且保留些许体面的和离书,变成单方面对她的休书。
以谢灵妙的骄傲,自然不会去挽回这段情谊。良禽择木而栖,而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已经无愧于“忠”。
这一任失败的案例,让谢灵妙深刻的体会到:找个靠谱的君主有多重要,无论如何她不想辅佐第二个鲁王了。
想到明君人选,谢灵妙不愿意选择血海仇深的草原人,那么她现在最佳的选择就是当今陛下了。
想到就做,谢灵妙回到谢宅,结合自己所学和如今实际,挥毫泼墨,将蕴藏在自己心中多日的话语,对时局的剖析,统统直抒胸臆,写下来一封洋洋洒洒数千字谏言书,文不加点,一气呵成。
看着笔锋锐气不减当年的文章,谢灵妙郑重的将自己的满腔热情封存好,这里面包含的不仅仅是她的政治言论投路石,要是想引起主君注意,她有无数个角度可以入手,有那么多的内容可以讲述。
但是,今日不是谢灵妙肆意展现才华的场地,而是一位谋臣在选择为自己认可的主君,建言献策的时刻。
至此之际,对于主君来说,什么才是最需要解决的,魏国不是没有文臣武将,也有为数不少的勤王大军,正在赶来。
只是京师被围困,仍然有大量的城池要道没有被胡人占据。
按理来说,只要坚持下去,等到勤王大军一到,城外之围便可破解。
但是实际情况下,居住在这座皇城里的世家贵族,皇室子弟掌握了最大的权利,但是他们的品质却未必靠得住,在重压之下,这些膏腴子弟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因此,当务之急就很明显了。那就是让他们相信此战必胜。
在慎重检查过没有触犯忌讳后,谢灵妙因为身上还挂着一个闲散官职,只是还不能直接面圣,因此便将奏折投递出去。
这封谏言书并不涉及多么高深的知识,只是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以一种决然肯定的语气,认同当今统治下,有如此任人唯贤的主君,定然可以度过危机。
以己方的八个优势来阐明守住城池的必然,又以八个劣势来说明草原必败的道理。
八胜八败论言辞简洁,通篇没有华丽的词藻,但却能娓娓道来说明行正义之事,必然能得道多助,而草原人客场作战加之失道寡助,终将退却。
当今时节,信心是比金子还要珍贵的。
如今却有一篇平民百姓都能看懂的朴实文章,来鼓吹正义必胜的理念。
这当然是如今天子所急需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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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等晚间鲁王上演人尸大逃亡,裴钰借口身体不适躲在了宫殿里,不打算亲自去灵堂。
闲来无事,他便让宦官收集最新的奏疏呈报,想着再捞几个人才出来。
魏国首都怎么说也得是人才济济,自己手下就这几张好牌并不合理,肯定还有别的大才等着被发掘。
翻了几份花团锦簇,嗦一堆只是拍马屁的文章后,一封笔力虬劲的奏疏引起了裴钰的注意。
上奏人是谢灵妙?这是谁来着。
通过翻看记忆,裴钰才想起来,这应该是鲁王妃。这位王妃身上挂的官职,还不到可以上朝的等级,因此其存在感并不强。至少他还没有亲眼见过一次谢灵妙。
只是听说她和鲁王颇为信念不合,常常争吵,原本这种隐私是不至于被外人知晓的,奈何鲁王在外醉酒后,酒后失言,表达了许多对王妃多加约束的不满。
这种小道消息向来传播的快,于是大家便知道这对夫妻貌合神离,并不亲密。
政敌家的人才怎么就不能为我所用呢?做君主的,要有包容心嘛,反正全天下的卡牌都是他的备用卡池库。
翻开一看,就如同字迹一样,文章干净简洁,没有那么多的废话,却从民心、气候、后勤等诸多因素入手,语气沉稳笃定,内容详略得当,而且里面还附了一些数据,看起来就十分可靠。
这是一个人才啊。
他始终觉得好的卡牌不够用,自然不会错过谢灵妙。更何况,听宦官所言,不久前谢灵妙已经带着嫁妆回家了。长长的车队根本遮掩不住,因此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的到处都是。
如果是这样,就不必担心传旨让谢灵妙私下觐见,会惊动鲁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