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静下来的刘瑞开始分析信乡长公主的行为逻辑,然后说出难以理解的话:“她是对的,她是对的。”
一头雾水的李三小心问道:“那您要召见公主吗?”
刘瑞在那儿迟疑了一会儿才点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诺!”李三亲自传达圣意,然后把殿内的宫婢一一撤走,自己与沉默退到宣室殿外的郑谨守着宫门,将空间留给天下至尊的兄妹。
“坐吧!”刘瑞以为信乡长公主会有惧色,结果人家平静像是来吃饭的,倒是让眉头紧皱的刘瑞松了口气,开口问道:”不怕吗?”
“怕!但也没有那么怕。”信乡长公主来时以为刘瑞会暴跳如雷,但就和刘瑞误判了信乡长公主的反应一样,信乡长公主也误判了刘瑞对她的了解程度与理智程度:“我不去的,便是您和两位弟弟前往上郡。”
她的皇兄在世家豪强里的名声绝不算好。
刻薄寡恩,冷酷无情,优待那群猪狗一样的泥腿子而忘了体谅功臣之后……
这些话在尚冠里内不是秘密,可一旦出了尚冠里,呵!长安令张汤可不是吃白饭的。况且经过刘瑞的“精耕细作”,长安市民对今上的评价是有“文帝之风,高祖之能”。
黔首们都是很现实的。
他们不懂“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他们只知刘瑞登基后确实减了黔首……尤其是农人的赋税劳役,并且让家里的老弱病残也能出去打打零工。
虽然就西汉的生活水平来看,流水线生产是不大可能的,但也能搞外包制和标准化啊!
就比如说一件衣服的零部件可以分派给某一区域的各个村庄,由里正和县令出面签订券书,然后把活计分派给村里的妇女,最后在指定日里一手交钱一交货。
这样一来,富商不必承担员工的生活成本,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幼也能在家赚些小钱。
最重要的是,采取这种商业模式后,官方便能名正言顺地插入其中,避免各地官商勾结,大搞垄断。
而生产成本一低,参与的商人增多,便会开打价格战与服务战。
你问他们有没有可能统一战线?
呵!
高盛当年联合多家投行想把亏麻了的股票慢慢卖出,结果他前脚开会,后脚买票。
同理,国内的十八家车企也是在利益面前演了个笑话前脚签约绝不降价,后脚就有外商降价。
真真儿是没眼看了。
所以在交通不便,利益更少的古代,那些人能达成协议的可能性低得令人不忍直视。
如此一来,黔首们的收入增加,恩格尔系数下降,自然不想再过以前的苦日子。
至于那些难以保证阶级不掉的小地主与小吏……
呵!
眼看勋贵越生越多,开始往基层安插旁支庶出,他们这群快丢饭碗的西汉小康又能咋地?
那肯定是支持皇帝干死那群挤压他们生存空间的讨厌鬼啦!
于是乎,大汉境内出现一种特别奇怪的现象黔首们吹皇帝,各大学派被迫吹皇帝,世家大族们要么是在背地里骂皇帝,要么是为出人头地而像郦寄那样成为忠诚的保皇党。
而这不断调控,不断微操的结果下,刘瑞走上了孤家寡人之路。
亦或是说,正因为他不断打压垄断阶层的利益,所以在关乎存亡的大问题上,他能相信被他打压的刘氏宗亲与勋贵大臣吗?
又不是没有刘氏藩王和勋贵大臣私通匈奴的先例。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皇帝必须留在关中,皇家也得有人上阵鼓舞士气。
这也是信乡长公主提议要去上郡的主要原因。
“我不去,您派谁去?平阳侯?还是南宫侯?”
兄弟不行,那只能让姐夫妹婿悄悄顶上。
王的长女次女在先帝时被嫁给平阳侯和南宫侯。
平阳侯曹寿为开国功臣曹参之后,是个史书认证的病秧子。
而南宫侯张坐的出生就更高贵了,其曾祖是常山王张耳,祖母为汉高祖的嫡长女鲁元大长公主,姑母是汉惠帝的皇后张嫣。
诸吕之乱后,吕氏被族诛,所以文帝这脉不能否认诛吕的正确性,并且还要修改史记,把高后的兄弟,也就是最早响应刘邦起义的吕泽吕释之挪到功臣录的后边。
这么一来,诛吕的正确性是立住了,可文帝这脉未免留下个忘恩负义的名声。
别管高后内心怎么想,可人家在面子上对文帝薄姬是挑不出错的。
文帝要想合法登基,死的何止是吕氏,还有惠帝的庶子庶女。
惠帝对兄弟们的爱护和他羸弱的身体一样闻名于世。
文帝虽未直接染上侄子们的鲜血,但是民间依然有人怜悯高后,怜悯惠帝,甚至怜悯无辜被杀的少帝们。
更糟糕是南宫国处河北一带,与刘肥的齐国挨得很近。
张家在河北耕耘了四代一百年,与齐系的关系交错复杂,导致周勃不敢清算鲁元大长公主的一系,甚至连不合规矩的“齐王太后”都未废除。
现任的南宫侯张坐在史书上记载不多,但也不像是能挑事的人,最后落得个坐罪国除的下场。
“关于这点,朕已召江都王回京,令其迎击上郡之敌。”
“江都王?”信乡长公主想起那个画风就很与众不同的异母兄长,微微一愣道:“他能行吗?”
上阵打仗又不是COSPLAY,换个没有作战经验的皇家子弟真的行吗?
第297章
“江都王要是不行的话,皇家便无人可用了。”刘瑞想起便宜阿父生得那群卧龙凤雏,头大如斗道:“江都王好歹是练过的。其余的兄弟里也就长沙王、赵王、鲁王、以及还在河间修书的二兄能扛大事。”
末了,刘瑞还开了一个不算幽默的玩笑:“我总不能把大兄扔到前线吧!”
临江王刘荣是刘瑞立的一块招牌。只要临江王活着,民间与宗室就难以指责刘瑞苛待自己的血亲,这也让刘瑞能够大刀阔斧地“精简”宗室,避免财政被不事生产的宗室拖垮一半。
先帝去后,临江王便留在关中为祖先祈福。
刘瑞对这个兄长还算不错,允许他在高祖的长陵、文帝的霸陵、以及先帝的阳陵间来回小住,甚至能在信乡长公主或昌平大长公主的陪同下去茶馆听戏,或是旁听太学府的课程。
身份敏感的先帝长子都过得不错,河间王这刘荣的同胞兄弟也渐渐放下的心中的防线,开始像史书里写的那样走上整理古籍,资助学者的文化人之路。
“至于长沙王和赵王鲁王……”因为年龄差与椒房殿的特殊性,刘瑞同兄弟们的关系并不亲近,即便是被薄太后抚养长大的赵王鲁王,在去封地前也很少能与刘瑞相处。毕竟在先帝统治的末期,刘瑞帮卧病在床的老父亲处理过不少大事,甚至有一两年都不在长安,要么是去彭城郡给吴王挖坑,要么是去巴蜀整顿西南市场。总之就是名义上的太子,实际上的常务副皇帝。
自小养在薄太后膝下的刘越刘寄都难以见到忙成陀螺的刘瑞,那长沙王刘发这个阿母只是程姬侍女的小可怜就更不必说了。
如果先帝真心疼他,哪怕不把儿子封到齐系的关东,也会在靠近楚系和淮南王系的中原地区找个还算富裕的郡县作为封国。
可先帝偏偏就把不受宠的刘发封往长沙,而且还没多给几块富裕的郡县。
“朕不相信乌桓人,也不相信伊稚斜会乖乖听令地把主力部队调去河套,所以还得留下两王以备不测。”
“而长沙王还得替朕盯着南越,以防赵佗出尔反尔,给朕一个大大的惊喜。”
别看南越名义上是大汉的属国,而且在文帝一朝就去了国号,以藩王自居。可就像是先秦的楚国在自立为王与削王号间反复横跳般,南越的赵佗也是对外宣称臣服于汉,对内比照始皇的排场为自己准备了黄肠题凑。
你要问大汉知不知南越的动作?呵!你当长沙王和桂阳郡的人都是死的吗?建陵这么大规模的动作怎么可能瞒过大汉?以往是大汉的内部矛盾太多,腾不出手去收拾南越,所以才让赵佗在那儿装了会儿皇帝。
现在嘛?
“南越王要是可信的话,您也不必戒备乌桓。”信乡长公主对南越的了解仅限于盟府的记录与乌伤翁主的书信,所以在大汉的立场下,她很难对周边国家报以一个相对正面的评价:“这么看来,五兄确实是最佳人选。”
不然在剩下的妖魔鬼怪里挑挑拣拣,只怕会闹出一个西汉赵构。
只是……
“五兄一走,江都国的内政便由国相和朝廷派去的天使全权处理。”信乡长公主想到一个关键而敏感的话题,试探性地问道:“江都王后乃当地的权贵之女,陛下可别忘了梁王的前车之鉴啊!”
虽然在文景两代把实权藩王一一削完后,刘瑞接过阿父的工作,继续把藩王的权力削得跟彻侯相差无几,但是在多则三郡,少则一郡的一亩三分地里,关中委派的国相想造藩王的反也不大容易。不然史上的刘彭祖也不会逼杀关中派来的两千石大员,愣是在削藩削得手指冒烟的汉武帝的眼皮子底下专擅大权,把封地搞得民不聊生。
别看江都王大大咧咧的好似万事都不放在心上,但是这种切身利益的事也没人不会细究一二。
换位思考下自己的食邑由他人全权处理,自己别说是提点意见,甚至不能看下账本的悲剧情景,信乡长公主便难以相信江都王会谨遵圣意地前往上郡。
更糟糕的是,藩王为了掌控封地而会选择与地头蛇联姻。
江都王刘非的王后出身广陵连氏,其祖原为先秦时的楚国公族因为连姓本身就是芈姓的分支,是由名为“连尹”的楚国官职衍生而来的。
江都王后的上位全靠母族在刘濞发疯时赶紧跳反,所以先帝为了安抚故吴之地的豪强而让连氏的女儿嫁给刘非,以此稳定当地情绪。
有着堪称天时地利人和的先决条件,江都王后趁机架空刘非的亲信也不无可能。
搞不好连关中派去的官吏都要折损一半。
“这个好办。参考高后的兄弟与文帝时的前任轵侯,连氏总得派人保护他们的女婿。”五根手指有长有短。刘瑞不信连氏内部铁板一块,更不相信连氏这种大家族连表面工作都不做:“别的不说,江都王后的亲兄弟和连氏的家仆都得跟着江都王出征。”
“不然民间指责他们无情无义前,江都王就得考虑换个王后了。”
“至于五兄……”
刘瑞的语气微微一顿,突然想起上次与刘非见面后所做过的奇葩噩梦:“比起在江都国内醉生梦死,他更想在战场上实现自己的人生意义。”
毕竟是被《汉书》评为“好气力,治宫馆,招四方豪杰,骄奢甚。”的藩王。
得知刘瑞已经接受东胡王的投诚,准备与匈奴来场收复河套的小摩擦后,江都王刘非激动的那是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不仅请愿迎击匈奴,更是表示刘瑞要是缺钱缺人的话,他愿意捐出江都国库,甚至可以自备军队,自带干粮……
怎么说呢!
即使是以抽象的角度来看,刘非的行为也很炸裂。
信乡长公主看完刘非的上书后露出一副“我看不懂,但是我大为震撼”的困惑表情,过了许久才憋出一句不算评价的评价:“五兄真是与众不同的大丈夫。“
他老刘家居然会有这种圣人?
这简直比文帝不腹黑,高祖讲规矩还要可怕。
第298章
“陛下,五兄入京后我能请他去家中坐坐吗?”回过神的信乡长公主非常好奇这位兄长的脑子是什么构造,于是上前悄悄求道:“陛下与五兄多日未见,怕是要寻清净之处说些私事。”
“你家?”刘瑞低头对上妹妹的眼神眼神暗示,心下一动道:“你家怕是不便谈话,还是去昌平姑母的私宅吧!”
楚元王系的红侯富侯接连去后,太皇太后便是宗室的最高长辈。可太皇太后再怎么位高权重也改变不了她在这个延绵千年的家天下里始终是个外人,这也是宗正这个晚辈偶尔敢拿高祖文帝去压太后,但却难以对上公主的逻辑所在。比较著名的便是武帝去后,抚养昭帝的鄂邑长公主权倾朝野到连霍光都要礼让三分,最后就算捏到公主的叛国之处也不敢族诛公主一家,甚至还要安抚公主的子女,避免宗室群起而攻之。
同理,昌平大长公主作为文帝的女儿,除了不在长安的馆陶大长公主和梁王外,宗室里没人比她的辈分更高,地位更尊。
刘瑞若去信乡长公主家里肯定会有“不长眼”的强闯进来,但要是去昌平大长公主的家里,那些想来凑凑热闹的就会被昌平大长公主合理合法地拒之门外。
想到这层的信乡长公主突然无力道:“那么多规矩,活得不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