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殿下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吗?”蜀郡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刘瑞的脸色,邀功似的将其请到某处井口,自信满满道:“若论井盐的产量与品质,蜀郡若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旁的水井都还只有十七八丈时,咱蜀郡的盐井就可搭六十余丈。”
刘瑞顺着蜀郡守的目光瞧去,只见在直径可观,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的井口上架着个做工复杂,有不少齿轮带动的大滑轮,上头的绳索一头勾着凿井工具深入井底,一头由牲畜进行拉动。
看到此处,刘瑞不知该感叹西汉已经有了最简单的机械常识,还是该为眼前的寒酸场景捏把冷汗。
至于郡守引以为傲的六十丈盐井……刘瑞真是吐槽无能,只想说句:“谢谢,并没被安慰到。”
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没有眼前的凿井工具,靠把铁铲从秦昭王年间挖到现在也能挖出百米深井。
“哎……”刘瑞揉着太阳穴,忍不住叹了口气,想着该从哪里开始。
“先让人散场吧!”被刘瑞带来的赵非乐和赵石子沉迷研究刘瑞提出的制盐程序,二者从关中到蜀郡的路上没怎么睡过,不是在改进工图就是在优化流程,甚至用沿路的材料做了个模型来测试他们的猜想:“按照家上(太子近臣对太子的尊称)的设想,此地的火井(天然气井)可以替代柴火熬盐,所以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附近的居民散开,待我们确定火井和黑卤水的开采位子再过来帮忙。”
“善。”刘瑞点了点头,让人给附近的居民一笔补偿,就让他们尽快搬离。
趁着居民搬离的功夫,郅都安排附近扎营,而被派来监管工匠的少府监则安排隶臣砍树削竹,搭建工地。
顺带一提,这位叫汲卫的少府监并不是之前接待过刘瑞和薄戎奴的那位,而是协助少府令和大匠处理工程的实践派。
刘启安排这位的理由除了汲卫有着极为丰富的工地经验,便是此人家学渊源,六代为官,且在关中的黄老学里有着极为显赫的地位,因此受到章武侯和丞相的推荐,被派来盯着郅都和蜀郡官员,避免他们轻慢刘瑞。
“汲黯和汲仁的父亲啊!”刘瑞一边修改工图,一面打量做事稳妥的汲卫。
历史上的汲家虽然比不上从汉文帝时一路风光到隋唐的窦家,但在西汉的鼎盛时期也有二三十人同朝为官,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形成学阀。
刘瑞:不愧是西汉,总能做出超出常理的事。
“关于火井运输的事儿,家上提议用中空的竹子和圆木为管道,但是在衔接处和转折处依然有爆炸的风险。”战国时虽已发现了火井,但是由于人们的认知不足,当时的工匠极为头铁地往井里扔了火把,结果引发了爆炸。而待危险散后,人们用竹筒盛着井里的火光可保一天不灭。
鉴于巴蜀一代多盐井,所以火井资源也极为丰富,当地采盐工人也善于使用竹筒储存火井里的可燃气体,在一定程度上顶替了油灯与蜜蜡。不过因为火井的危险性极高,巴蜀一代的普通人宁可忍受油灯的骚味也不敢在家放个爆竹。
除了运输问题,如何提高凿井效率与采卤时的压强问题也是赵氏父子头疼的来源。
刘瑞的想法很好,也很有操作性,奈何这个世界的冶炼技术还不达标,化学水平最高的就是装神弄鬼的术士,而他们在秦灭后要么去蓬莱找徐福,要么转文科成为黄老学在少府的中坚力量。总之就是刘瑞在关中钓了半天也没等到拿长生不老忽悠他的术士,反而还被刘启骂作有病。
“管道方面可以用麻布缠紧后涂一层桐油进行二次加固。”刘瑞在模型上示范了下,给出意见:“实在不行就在麻布桐油的二次加固上用熟石灰进行三次加固。”
感谢诸葛亮,感谢北宋人民,感谢明清工匠的智慧让刘瑞在土著面前不至于一点用都没用:“只是这种管道在地上运输时还算有用,一旦深入六七十丈的盐井就会变得无比脆弱。”
彼时虽然没有压强一说,但是对“气” 也有了比较浅显的认知,算是民科推动物理发展。
而在与赵氏父子相处过程里,刘瑞也再次意识到将墨家收至麾下的重要性。
少府的工匠袭成秦制,大多是子承父业或是隶臣带隶臣,这么做的好处是能流水线一样高效地培养出熟练工人,让他们在各大工程里积攒经验,以老带小。而缺点则是这套体系抹杀了工人的创造性,并且由于技术力的缺乏与对熟手工人的需求欠缺,这群人大都只有最低程度的教育水平。即便是从官宦人家没入奴籍的,也会在繁重的工作下无心创造。
相较之下,墨家不仅是现成的人才库,更有一套培养工程人才的完成体系。
如果说少府是个大工厂,能带出一批熟练工,那墨家就是实验室和实验场所兼有的工业大学,专出工程师的那种。
至少在这个年代,无论是汉朝还是中东的安息帝国,亦或是千里之外的罗马希腊,搞发明的要么是家里矿,要么家里有矿的人给包养了,总之要靠个人力量成为民科专家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尤其是在亲自对比过普通工匠和赵氏父子的差别后,刘瑞更是压力满满。
“要不让赵氏父子给少府的工匠进修一下?”刘瑞与赵氏父子聊的口干舌燥,趁着二者实验的功夫招来汲卫,吩咐道:“你这几天观察下本地的制盐工人和少府派来的工匠,看看有没有聪明好学的愿意跟着赵家父子精进一二。”
汲卫闻言诧异地看了眼刘瑞,不知太子此举有何深意,但是还是没多问地立刻照办。
“家上,您看把取卤的竹筒改成这样可以吗?”赵非乐的手脚很快,在与刘瑞交流后便就地取材造了个迷你实物。
当下的井盐技术只能取几十米的表层卤水,采用的也是取水的笨办法或是扔个吸水物件带上卤水,效率低到令人发指,并且对采取深层的黑卤水毫无意义,所以刘瑞和墨家改进的不仅有凿井工具,还有取卤技术。
第72章
汲卤筒,亦称推水筒,是北宋的巴蜀人用竹筒和牛皮制成的单阀筒管,利用虹吸效应将底层的黑卤水吸出来,可以说是古代劳动人民的黑科技。
刘瑞一咬牙,一跺脚地从版不对号的系统里翻出后世的制盐工艺时,也是槽多无口了一阵。
不是,你这……后宫文字游戏的配套系统,橙光阅读器最爱搞的那套有些神仙丹和生子丹也就罢了,为啥连这种东西都有?
现在做后妃的都这么卷?除了搞宫斗还要搞前朝?话说你们都牛到这个份上了,还做后妃干嘛?动动脑子架空皇帝或是学武则天那样熬死老公自己登基岂不美哉。
不过吐槽归吐槽,该干的活儿还是得认真去干。
蜀郡的人民也是第一次见到太子,还没来得及看会儿笑话便被郅都待人强制搬家。
“我说你们关中人能不能有点礼貌?秦惠文王时带兵欺负我们巴蜀人也就罢了,我们现在都不跟你计较了,你怎么还在巴蜀的地盘上蹬鼻子上脸?”巴蜀一代以前跟楚国联姻,多少学了点“三年不出兵则死后不进祖庙”的风气,加上蜀郡又紧挨发羌,在与西南民族的亲切交流中积攒了武德,所以面对带兵赶人的郅都,他们也表现的很硬气。
直到刘瑞让人抬了箱铜钱过来。
当地人挑了下眉毛,继续说道:“拿钱打发我,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于是刘瑞让人又抬了箱铜钱过来,附带五年免役的优惠政策。
当地人的表情抽了抽,正如后世第一次去川渝的两广人那样灵魂出窍了番后,终于嘴硬地表示:“我这是忠君爱国做出牺牲,才不是被关中人的小恩小惠所收买。”
虽然在刘瑞出行时,刘启安排少府给了两万金,也就是两亿钱,但是薄皇后和薄姬心疼他,加上时任太子詹事的窦婴也怕自己的家上兼远房表外甥在外过得不好,所以对刘启一顿输出,导致后者烦不胜烦地又给了一亿钱。
而在此基础上,薄皇后和薄姬还有太子宫的一众人又补贴了些,加上朝廷给郅都批的军费。所以在刘瑞出行时,光是拉钱的牲畜就有不少,可一路上没人敢截。
原因无他。
四千人的精锐武装加上郅都的苍鹰名号,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截太子的车马。
本地人拿着大包小包的家当和刘瑞给的补偿金离开后也没闲着,想着这群关中的冤大头在拿钱砸人上一定还有发挥空间,于是在郅都带人收购大豆,让当地居民帮着砍树砍竹子时,大家都很配合。
男人们出力,女人带着孩子烧火做饭干后勤。
少府雇佣散工的价格一向大方,甚至比关中雇佣私工(不包食宿)的费用还要高出一倍。考虑到巴蜀一带雇工的钱只有关中的三分之二,所以在刘瑞带人定居后,犍为郡的黔首们只闹了一会儿就乐颠颠地过来打工。甚至有成家的出门前被老婆警告带饭去,千万别吃那边给的饭,吃一口就少好多工钱,亏死个人呢!
至于本地的豪强……
一群配置强弩的精锐站在刘瑞身后,只待太子说完话便拉上弓弦,对准已经吓尿的当地豪族。
刘瑞:“我话讲完,谁赞成,谁反对?”
敢怒不敢言的豪强们:你看我们有反对的资格吗?
于是乎,在刘瑞的提议,郅都的安排,以及随行精锐的热情帮助下,当地的豪族麻溜地滚了。只是他们一部分滚去别的地方,一部分被犍为郡郡守请入大牢,顺带解救了直接给刘瑞跪下的贫民们。
老实说,刘瑞对封建社会的吃人性质还是理解得不够透彻,至少在看到这群面黄肌瘦,几乎是骨架子上扯张皮,凸出个圆肚子的贫民前,他还以为犍为郡距离关中不远,听到消息后多少会收敛点。
然而他还是错了。
错的离谱。
错的幼稚。
这群人永远不会收敛。
只要有百分之三十的利益,他们就能干出突破底线的事,然后借着纳粟授爵攒波名声,得到为自己脱罪的正当理由。正如后世收到买家锦旗的人贩子会因“长线红娘”身份而为自己脱罪,这些被刘瑞关进牢狱里还喊着“冤枉”的肥渣们也有一套安宁内心的法子,所以对付他们要重拳出击,要有后世网友的戾气,直接人道毁灭才能保一时安宁。
“腰斩还是太轻松了,孤有个更好的法子。”刘瑞在蜀郡的虎穴(关押无赖流氓的地牢)里逛街时摸了摸下巴,冲着身后瑟瑟发抖的蜀郡郡守笑眯眯道:“卿可听过剥皮揎草?”
已经在心里起草辞职信的蜀郡郡守一个哆嗦地讪笑道:“不知,还望太子指点一二。”
刘瑞呵呵笑了几声,只是搁在阴森森的虎穴里,这笑声回档出“人”二字:“农民为了防止鸟雀毁田通常会在田里扎个草人,扯些碎布办得人模人样。”
刘瑞抬头盯着蜀郡郡守的眼睛,明明比他矮了好几个头却让后者不寒而栗:“只是孤想着稻草扎的人终究不是活人,没人气。”
“……”
“那破布扯的衣服上也没人味,哪能唬住……不知死活的鸟雀,卿说是吗?”刘瑞这一语双关还没吓到犍为郡郡守,反而令狱中不断求饶的豪强们直接吓尿了,甚至有人失心疯地磕头道:“别杀我,别杀我。宅子田地都给你,求求你别杀我……”
刘瑞没有理会周围的求饶声,继续说道:“所以把人皮充上稻草去吓唬那些鸟雀,也顺便吓吓一些不知死活的人。”
“太,太子明鉴,臣……臣……”蜀郡郡守擦了下冷汗,半天都憋不出个完整句子,看得刘瑞毫无兴致地摆摆手,还没等蜀郡郡守松口气,便被刘瑞的下一句话弄得三魂六魄丢了一半:“既然人是蜀郡的,那就由卿带人操刀剥下他们的皮,制成草人立在田里,以正天威。”
说罢,刘瑞还拍了下郡守的肩膀,期待道:“孤理解卿在犍为郡人生地不熟地展不开拳脚,所以给卿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卿……不会拒绝吧!”
“诺~”蜀郡郡守吞了口口水,听着刘瑞的脚步声远去时脚一滑地跌倒在地,随即用袖子擦了下脸上的汗珠,直到过了三分之一个时辰才把丢掉的魂魄收回来,然后安排狱卒将犯人拉至台上,灌下一碗混合草药的烈酒后拱手道:“得罪了。”
不是哥们不想帮你,而是帮了你太子不会饶了我。
看到那个手不离刀柄的苍鹰没?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剥了我的皮去给太子交差。就算闹到陛下那儿也只是被训斥一顿。要知道陛下年轻时可不是剥了郡守的皮那么简单,而是直接用棋盘把吴王太子给砸死了。
总之在刘瑞离开后,蜀郡虎穴里的尖叫声与咒骂声持续了一夜,听着周围的黔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天亮后发现蜀郡郡守的属官扛着疑似稻草人的玩意深入田地,将其立在稻田之上,于是有好事者看去,结果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被稻草撑起来的居然是一张张人皮,上面依稀可见生前的容貌,赫然正是被太子下狱的当地豪强。
好事的黔首差点尿了一裤子,浑身后连滚带爬地去村里报信,引来一群乡亲争相恐后地来看人皮稻草。
先前被夺去田地,过得隶臣妾还惨的贫农忍不住冲着人皮稻草吐了口唾沫,同被豪强凌辱过的妇女正想弄点粪土砸向人皮,结果被还算冷静的里正给拦了下来:“算了,太子已为吾等伸冤,想必这人皮稻草就是太子用来惊醒当地豪绅的。你要是用粪土将其染得不成颜色,只怕会坏了太子的大事。”
余怒未消的妇人这才作罢,但也不解气地上前踹了两脚,回家给驻扎此地的精锐做饭时特意宰了只老母鸡,也算是对关中人的谢意。
一时间,刘瑞乃至随行人员的风评在蜀郡直线上升,就连在关中能止小儿啼哭的郅都上街都能收到当地人的鸡蛋蔬果,搞得严肃的卫尉卿手足无措,只能为着太子的名声僵硬收下,回去丢给将士们加餐。
不得不说,比起今上,刘瑞还是很省心的。小小年纪就生活规律,做事尽责。对待他们这群臣子也算客气,跟墨家和工匠们商量对策也是毫无架子,甚至与其同饮同食,这让对刘氏皇亲有偏见的赵氏父子对刘瑞的印象改正了不少,收回之前说天家子弟吃不了苦的话。
“这套制盐方法一旦成型,不仅是巴蜀一带的盐产量能上去,当地的人民也会富裕起来。”赵非乐看着逐渐成型的制盐天梯,感慨道:“那时不仅是关中关东的富豪会涌入巴蜀,争先购买高品质井盐,就连桂阳,武陵,长沙那块的人民也能分一杯羹,借着蜀郡乃至整个巴蜀的井盐富饶起来。从而如太子设想的那般,让巴蜀成为自关中,广东,江淮后的又一个富饶地区。”
第73章
赵非乐这话虽然有夸大其词的成分,但是将巴蜀打造成大汉的第四个经济特区也是刘瑞的最终计划。原因无他,只因天府之国的地理位置实在优越距离关中不远,坐拥成都平原,井盐资源,以及当下数一数二的铜矿水源,绝对称得上天胡开局,不富都难。
还记得先帝的宠臣邓通吗?当年赐给他的铜山就是蜀郡严道的。
顺带一提,云贵川都是好地方。
如果金属资源,云南更胜于巴蜀,不愧是多位牛人的龙兴之地。只可惜在景帝时代,大汉上下都忙着对抗北边,什么匈奴啊!匈奴啊!还是匈奴啊!对游牧民族的专注度让晋江男主都为之汗颜。
在此情况下,云南……现在叫西夷或者滇国和他的邻居还不属于大汉版图。不过从血缘来讲,滇国国主乃楚将庄,其国民也是当年被秦国截断的楚军与本地土著的后代,和百越一样算是大汉民众的表兄弟,并且自建国起就没断过与大汉的联系。
刘瑞查了下系统的记录,发现滇国并入大汉是武帝时的事儿。那时的武帝意图打通身毒国(古印度),从而连接丝绸之路,所以与西南夷地有了诸多联系。然而不知是西南夷地的消息不灵通了,还是他们以为匈奴提得起刀了,总之一些边境小国做了个历史上非常牛的举动杀汉使。而且杀的还是比较诚心实意,不是来找茬出征的汉使。
武帝闻之,即大怒,后令巴蜀聚兵攻打西南夷地,结果靠着奴隶拼凑的军队直接灭了劳深、靡莫;滇国等国,置日后以“一州夺天下”的益州郡,
说到这儿,不得不顺嘴提句滇国还是挺冤的。西南夷地就他没杀汉使,还好生招待地帮忙带路。然而巴蜀的军队来都来的,你又挨的那么近。把你周围的邻居灭了却留你一个也不太好,所以送你和你的邻居们一起上路也好凑个完完整整。
不过话又说回来,滇王还是很上道的,压根没与巴蜀的军队硬碰硬的,兵临城下便果断投了,从贵族到黔首都自愿成为西汉顺民,含泪过起被巴蜀包养的日子。
顺带一提,巴蜀里比较赚钱的自贡最后被划到新建的犍为郡(原西夷夜郎等国)里,用于带动当地经济。
古代的云南:川渝哥,我宣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