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北方的饮食习惯,最受欢迎的除了可以控制血压的降压草,便是能与羊肉同炖的香料红薯、黄瓜茄子。
“据说是从安息引入的新物种,叫胡萝卜,吃起来和红薯一样,而且比红薯更有营养。”
“营养是什么?”
“营养就是补身子的意思,据说是宫里流出的新奇说法。”乙弗羊举起那把高矮不一,颜色不同的胡萝卜,表现得像是被保健品广告迷惑心智的中老年人:“长安人称‘小人参’,‘穷人的人参’,和羊肉同食可以温补肾阳,健脾和胃。”
“听起来像江湖骗子胡乱诌的。”辽西郡与卫满朝鲜仅隔一个辽东郡,自然明白人参……尤其是长白山参的价值有多可怕,说是常人穷极一生也买根须都毫不为过:“您怕是又喝了酒,才会相信这点钱能买个人参的替代品。”
“管他的,吃个饭也不必计较到这种程度。”乙弗羊把东西放下,净手后将羊肉切块:“有功效是最好的,没功效也尝个鲜儿。”
乙弗涉归将书卷收好,瞅着父亲用羊油压出姜蒜的香气,然后将切块的胡萝卜与洋葱倒入翻炒,最后加上泡过血水的羊肉与各种香料:“你别说,铁制的炊具是真的好用。大汉的小皇帝打架不行,但在发明新奇玩意上是有两下子。”
第514章
炒菜兴于北宋,但在北魏时就已经出现 “煎炒”的记载。
墨家在为刘瑞效力后,军工产业火力全开,百炼钢的需求造就关东上党的经济腾飞,同时也让长安一带的富裕区正式进入铁器时代因为军工的边角料扔了可惜,加上古代还是采用锤炼的方式除去铁杂,没有引入化工提高钢材产量,所以会把残铁里品质较好的做成炊具,较次的做成农具。
乙弗涉归至今记得在东市看到铁具时的震撼心情。
众所周知,所有的技术与新材料都是先供军用再供官用,军官商都用完后才轮到黔首享受科技。
大汉能让铁器流入民间的意义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军官商的层面已有更好材料并达成铁器的完全饱和,否则没法解释这种战略材料会流入民间。
“果然还是人力问题。”乙弗羊在东市挑选铁器时喃喃自语道:“难得不是锻造技术的精进,而是没有足够的人力与开采技术来支持精进。”
更麻烦的是鲜卑乌桓的祖宗之地在吉林那块,而东北的大部分矿产都集中在辽宁的南边,仅余一个黑龙江有可以开采的铁矿……前提是你能忍受黑河地区的极端天气,以及有分离合金的尖端技术。
是的,你没看错。
黑龙江的铁矿含量很高,但都是合金铁矿,无论是挑选还是分离,都要很高的开采技术。更别提黑龙江铁矿的岩石整体稳定性较差,即使是在科技发展的现代,它也属于难开采里的佼佼者。因此在边境,尤其是辽西一带的边境贸易里,铁矿都是第一梯队的禁运物。
卖铁锅的见了明显不是关中人的乙弗父子,小嘴犹如加油的马达,说得那是天花乱坠:“您可瞧了这居家必备的小锅。”
他的手在脑袋大的双耳锅上敲了两下,又让观者伸手去摸锅的边缘:“瞧着厚度,瞧着用料。”
卖铁锅的把样品套到大脑袋上,又从一旁抽出两根结实的草绳,在锅的双耳缠做帽绳:“瞧!拿绳就成军用头盔,百夫长用了都是这个。”
乙弗羊盯着对方竖起的拇指,又随大流去摸铁锅。
得!
不摸不知道,一摸吓一跳。
乌孙虽然缺乏铁矿,但乙弗父子好歹是骑兵出身,缺谁不会缺到他们父子头上。久病成医,久战成匠,他们只要看看铁锅的成色,摸摸铁锅的厚度就能判断铁具的质量如何。
这老板纯属嘴巴没边,昧心乱夸。
别说是给汉军里的百夫长用,就是给鲜卑的……
“今日特价,一个只要400钱,一个只要400钱。”
“400钱?”刚想开口嘲讽两句的乙弗羊立即闭嘴。
400钱是什么概念?
汉代最次的军用长弓都要500钱。鲜卑好点,因为处于林区茂密的渔猎地带,所以弓的造价可至400钱。
但……
长弓怎与铁具相提并论?这可是铁具啊!
即使用料不够档次,即使做工十分粗糙,它也是那高高在上的铁具。
400钱,这跟白送有何区别?
买了。
“我要一个脑袋大的。”乙弗羊权衡利弊后选了爆款。没办法,那个可以包住脑袋的造型过于亲切,让他想到骑马征战的光辉岁月……以及混合头油味的狗屎军粮。
“吃饭了。”回忆结束的乙弗羊让儿子去拿分食的碗筷。
加了萝卜的炖羊肉真的不错,羊肉因洋葱的软化与萝卜的甜味而更加鲜嫩,萝卜也吸满带有羊油脂的浓厚汤汁,让不爱吃菜的乙弗涉归都下意识地来了几口。
“阿达,你的手艺不亚于外面的庖厨。”乙弗涉归吃饱喝足后从包袱里拿出私酿,兑着从东市买来的酸梅汁与泉水也是别有风味:“东市的庖厨是宫里和尚冠里的贵人府里退下来的,所以还能做出些让黔首满意的大众吃食。”
“阳陵县则完全不同。”
“那里的东西无论贵贱都一个样的难吃,美其名曰是为了控欲。”乙弗羊在长安呆了将近两周,基本摸清关中一带的饮食偏好昌陵附近的大市场是最受欢迎的,因为处于环水之地,便于降低运输费用,所以在此交易定居的外族为关中之最,自然影响当地的饮食。除此外,便是长陵的饭食最好。因为是武学院的落户地和刘氏高祖的安息地,所以善于制作提供高热量的大份饮食,一直深受南北劳工的喜爱。
长安的吃食良莠不齐,但都带着帝都皇城的昂贵傲慢。
若论关中哪里吃得最贵最差,那必然是文人聚集的阳陵。
穷讲究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点心只管好不好看,味道是次要考量。
饭食只给一小碗来区分君子。
同时未免出口成臭,绝不提供刺激性的香料与膻味很重的肉类、奶制品。
于是在阳陵县内,鸡鸭鱼蛋成了主流,口味更是清淡得让广东人都眉头一皱他们白灼都还沾酱油呢!这群人连酱油都不沾,因为怕牙齿染黑。
不仅是乙弗父子搞不懂这阳陵县的饮食逻辑,就连刘瑞也对他们做出自己的中肯评价:“有病。”
这和明治维新前被杀生令搞得晕头转向的日本人有何区别?他的目标是让国人的身高赶超英美,比肩荷兰,而不是像日本那样明治维新后有所增长,但还是对一米七的普通男子惊呼“巨汉”、“猛将”。
于是乎,在阳陵县的极端饮食下,刘瑞也给朝臣下了体测标准你可以风雅,但你要做纤纤弱态就别来当官。
当然,也不是说纤弱的男子就是错的,故作纤弱和生来纤弱是两码事。至少在刘瑞这儿,为了追求白幼瘦而折腾自己,最后变成所有人都效仿的病态潮流是不可行的。
乙弗父子在家吐槽的都是体测后的改良版本。要知道在刘瑞下令遏制这种病态审美前,阳陵县的文人已经疯狂到连鸡鸭都要踢出餐桌,恨不得靠露水生活。
有病,实属有病。
“也不知那阆中长公主何时启程?”收拾各种器皿的乙弗父子抹了把罪,净手后一边抄书,一面聊天:“据说从西边请来的外族也会前往阆中,不知长得好不好看,是男是女。”
第515章
乙弗父子好奇谁会陪公主去巴蜀的同时,宣室殿内也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卫穆儿在阆中长公主九个月时便回到边境,所以女儿的就蕃之备由宣室负责。
准确说是宣室里的宦官令和女史负责,偶尔也有长寿殿的老婢过来搭把手,避免他们一边照顾君王起居,一面处理公主就蕃,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而在这群来来往往的宫婢里,骑着小羊的卫去病真可谓是一股清流。
距离被皇帝留宫抚养已过两年,虚岁有四的卫去病比一般孩童更为活泼,同时令照顾他的宫婢十分头疼因为这孩子实在是太闹腾的,而皇帝又对名义上的外侄十分宠爱,所以在能跑能跳的“卫去病”从汉宫的庖厨那儿解救出一专属坐骑后,宫婢们的运动量成直线上升,灵敏度也得到锻炼。
“卫小公子……卫小公子您慢点,慢点……”
眼看卫去病跑向放有阆中长公主就蕃行李的空地,所有人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卫小公子!!”
好在芯子不是儿童的卫去病也没有闹得过于难堪,骑羊卡在脑门冒汗的人墙前便跳下马鞍……亦或是羊鞍。
“给他弄点鲜草磨牙。”卫去病将特制的缰绳丢给跑的气喘吁吁的宫婢,然后在打包好的木箱间来回穿梭。
“这是什么?”他瞧着些褐衣的墨者将特质的特光与打磨成镜的水晶放入塞满稻草、支撑架的大木箱里,并且在放入前用油纸将小心包好:“是给公主带去阆中的礼器?”
“不是。”墨者擦着脑门上的汗,忙里偷闲地回复道:“是最新研发的天文望远镜。”
卫去病:“……你确定还不会走路的阆中长公主能用这个看星星。”
“不是她用,是前往巴蜀的学者要用。”墨者伸出右手的食指与大拇指,一张一合间说着他所听不懂的话:“你敢相信吗?人们仅凭一颗星星和一张纸,以及一把量角器就能算出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从太阳到地面的距离,又比如航海里的定位问题。”
卫去病的神经因“航海”二字稍稍一动。因为处于北方一带的内陆地段,所以他对海洋的印象有且仅有一片深蓝。
在航天技术被落实前,航海可是最可怕的挑战……没有之一。
也不怪会引起这个混世魔头的浓厚兴趣。
“你们研究这个是为陛下的航海计划?”卫去病盯着已经被包好封好的各种零件,恨不得在下一秒就看到星星:“宫里还有这玩意吗?”
“有。一件在陛下的后殿,一件在太学院的墨家高楼。”
说到航海,墨者似乎想到了什么,蹲下身与卫去病聊起那些希腊学者:“您还记得安息送来的外族人吗?”
“知道。陛下要在洛阳建立大型学宫,新的盟府(图书馆)。”卫去病给人一种不爱读书,不会读书的武夫形象,但这只是普通人对武将的刻板印象。最著名的受害者莫过于关二爷和张飞,一个爱读《左传》,是不折不扣的儒将;另个出身富裕家庭,不仅自幼习文练武,写得一手好字,而且还长得很帅,跟《三国演义》里的大老粗形象截然不同:“宫里的女史近期忙得不可开交,不是为正在建立的洛阳学宫抄书,就是为阆中长公主准备带去巴蜀的书籍。”
“嗯?阆中长公主要带多少书去巴蜀?”墨家对南方……尤其是巴蜀的感情很深。因为在秦朝灭亡,儒家掌控关东一带的基层力量后,为了避免学派灭绝,以秦墨、楚墨为首的墨家子弟便去巴蜀避难:“公主以齐王肥的规模就蕃,除了旧例的女史小吏,难道还要专门设个管理盟府的小九卿?”
藩王的宫殿里也有盟府,但与皇帝的盟府相比,就好比是路边的书店与985的图书馆,其藏量和管理难度不可相提并论。况且在皇权的禁锢下,个人藏书也有禁忌。尤其是对身份敏感的藩王而言,儒法经典都还算是寻常收藏,关键是涉及军工的墨家典藏,以及容易干坏事的医农秘方。
“皇后离开关中时留了五千金,说是为给公主祈福,要在阆中建个大型盟府与慈善书院。”这一世的卫家肯定不如他所熟悉的卫家富裕,但是想到疼爱他的舅舅、姨母可以度过幸福康乐的一生,他便没有多少遗憾,同时也对卫穆儿有亲近之意。
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人家非常照顾作为傅母的卫媪与一起长大的卫氏姐弟,同时也对卫去病这便宜外甥(卫青被卫穆儿的远亲收养)尽了姨母之职。
最重要的是卫穆儿比刘瑞矜持,不会以卫去病的惊慌失措作为乐趣。
“皇后仁慈,总想着为黔首谋福。”墨者的表情变得十分复杂,因为从世俗的角度看,卫穆儿的行为与妖后无异,但要是论行为的危害度,她不仅与“大奸大恶”毫无关联,甚至有成齐君王后的道德品质:“太学府那儿愿出多少学生前往巴蜀之地?”
“五十。”
“这么少?”
“如果是公子就有三倍于当下的学生愿意同行。”卫去病一针见血道:“就这还是受宠的长公主才有的特殊待遇。”
要是换了不受宠的公主,别说是就蕃,估计连汤沐邑都没法捞着,也就只能“卫仲公主”,“卫叔公主”地叫着。
“陛下可真是狠心啊!为了让西南诸国放松警惕,居然连一岁的女儿都要送走。”
“不狠哪能坐稳皇位。要知道在先帝的诸子里,陛下可是排名第十的幼子,比长子荣小了十岁。”
“唉!这么看,阆中长公主也挺可怜的,再受宠也倒霉催地摊上一个狠心的阿父。”
…………
郑谨听着宫里宫外的流言,转头便将这事说给刘瑞听。
“陛下……”
“嗯?”
“让人这么非议公主……恐怕会对公主的未来造成影响。”
郑谨不知刘瑞对阆中长公主抱有远超普通公主的深切期待,所以从古人的角度为其考量:“公主的未来系于父母、兄长,不受宠的公主……”
“还不是在臣民的供养下锦衣玉食的活着。”刘瑞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郑谨,很讨厌这老生常谈的受宠论:“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阿父以前还不是宠大兄二兄,结果嘛!”
再多的爱也抵不过那刘氏江山的传承稳固。相较之下,公主所得的宠爱要稳定的多,但也有向宠物化的可怕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