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琳跑去找他，科尔伯恩先生打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微笑着问：“嗨，卡洛琳，找我什么事吗？”

　　他的表情是笑着的，但是卡洛琳感觉他其实很疲惫，也很恍惚，那一秒根本没有认出来她是谁，准确的形容就是眼神很苍老，是她只有在老人身上才会见到的气质。

　　卡洛琳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的拜访时机，她担心地问：“科尔伯恩先生，您还好吗？”

　　科尔伯恩先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脸上的神情不对，他调整了一下，露出来一个更加真切的笑容，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雾蒙蒙的，显得很温柔：“当然，我很好，卡洛琳，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没有，我就是来看望您一下，您消失了三天，大家还都挺担心的。”卡洛琳和科尔伯恩先生站在门口聊了两句，跑出了旅馆。

　　之前在科尔伯恩先生面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木精灵长呼一口气：“吓死我了。”

　　卡洛琳轻声对她的朋友小声说：“其实我觉得他不可怕，他现在看起来挺难过的……这是我们人类的心情，我只能活不到一百年，到时候离开你的时候也估计也会很难过。”

　　木精灵不说话了。

　　……

　　塞勒斯站在窗户边，看着那个小姑娘回到家，然后才转回房间内的沙发上坐下。

　　他拿出了那只杯子，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他现在的大脑里已经被这三天发生的事情堆满了，准确说不是这三天，而是他过去将近一半的人生。

　　杯子上的其实是个地址，神秘界的坐标方法。

　　解读之后地址就在这个小城旁边的遗址中间，所以塞勒斯趁着放寒假的机会来到这里。

　　三天前，他在早晨出发，站在了遗址中心的位置。塞勒斯闭上眼睛，感觉到这底下有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在隐秘而流畅的运转着。不知道是为什么，这里一直没被人发现，塞勒斯找了一圈，没找到入口，他拿出杯子，突然有了个想法，于是就坐在遗址上静静地等待。

　　一直等到月亮出现，清辉洒满整个世界。

　　塞勒斯将阿拉贡之杯放在面前，将里面注满了清水。

　　水波被月光照耀，颜色清透，他看见杯壁上的图文在水波中扭动，最后指出了一条道路。

　　塞勒斯感觉到，脚下那个隐秘的强大魔法阵发出隆隆的声音，它打开了。

　　他站起来，拿起阿拉贡之杯，走了下去。

　　那下面既不漆黑也不寂静，塞勒斯走进去，一股喧嚣的烟尘气息扑面而来。他走入了一个热闹的城市，一个古代的城市。

　　黄土的路面上尘土飞扬，只有中间铺了一层石板，应该是供马车行走的，路边的房屋矮小，家家户户门口有干涸的生活留下的水渍。路边都是人，赤着脚，身上裹着方布拼成的袍子人来人往，小孩头上顶着粗糙的陶罐跑过去，差点撞在塞勒斯身上。

　　他的奇装异服也引起了这里的居民的关注，“你是谁？”

　　一个小孩大声问他。

　　米德赫鲁，这个词出现在塞勒斯脑海里。

　　他飞快组织语言：“我是一个远方来的法师，来米德赫鲁拜访我的朋友。”

　　拜访谁呢？

　　“请问城中的梦境圣殿在哪里？”

　　人群面面相觑，一个脸上胡子凌乱的男人给他指明了方向。

　　“那里，最高的建筑，门口停放着一辆由两匹梦魇所拉的马车。”他说：“不过现在那里的使者们很多都不在，你恐怕找不到人。”

　　“他们做什么去了？”

　　男人看他一眼，好像觉得远方来的法师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非常奇怪：“最近说是要组建什么远征联军，抵抗世界之灾，使者们都加入了他们。现在城外游荡的死灵生物与恶魔都没人管了！”

　　另一个人说：“法师，如果你有能力，我们想聘用你清扫一遍外面的死灵生物，城里的人可以一起凑钱。”

　　世界之灾？联军？

　　塞勒斯没心情跟他们扯下去，只是应付了两声就拔腿就走。

　　“圣殿里是不是只有凯瑟琳大人了……”有人轻声说：“她很久都没露过面了。”

　　塞勒斯走到圣殿门口，梦境的石板高高屹立，挡住了里面的样子。门口的梦魇马被拴在马车上，不耐烦地对着陌生人喷响鼻。

　　就像是城里的居民们说的，这里非常冷清，原本来来往往看守圣殿的使者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神秘学小贴士：

　　木妖精：

　　妖精中格外弱小的一种，擅长一些恶作剧魔法，喜欢居住在木头里面。要是有他看不顺眼的家伙，它们就会尝试在森林中将这家伙绊倒，或者让他迷路。在史诗时代，新砍回来的树木最好找神甫看看里面有没有居住木妖精，不然将这块木头做成了家具，会让整家都不安生。

　　第224章 最后一份回忆

　　chapter84

　　塞勒斯走到大门口, 试图敲门。

　　但是让他意外的是，他轻轻一碰，这里的门就打开了。大门敞开一道一人宽的道路, 像是等着人进入。

　　他迈步走入。

　　梦境圣殿的门里先是一条走廊, 接着是又一道门, 侧面画着不同的壁画。这种门与走廊一共有七道，象征着梦的七重境界。不过好在这些门都是打开的。塞勒斯走进去, 走到走廊的尽头, 再拐过去, 那里有一个房间。

　　他还没进入房间，就首先闻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 像是某种植物焚烧过后焦糊中带着草木的香气，气味馥郁, 应该是薰衣草焚烧后的味道。

　　“你来的很快。”房间里有人轻柔地说, 那是个女声，听着分不出年龄, 只是感觉轻轻柔柔的, 声音好像在空中飘。

　　声音从房间中的两张深蓝色上面绣着花鸟银线的帷幕后传来，塞勒斯走进去, 掀开帷幕。

　　看见后面的人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

　　帷幕后面, 有一张桌子，与一个女人的头颅。

　　真的只有一个头颅, 连接在桌面上，脖颈修长, 长发如瀑, 非常漂亮。而脖子以下的位置上的皮肤与桌面无缝连接, 桌面乍一看是木质的，但是仔细看过去，那上面不像是木头的纹路，反而类似一根根的血管。桌面的桌脚也与地板连接，也看不见接缝。

　　那女人笑起来左脸颊有一个酒窝，盈盈动人，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对着塞勒斯说：“好久不见，赛诺恩大法师，您来的比我想象中早。”

　　塞勒斯看着那张脸，总感觉有点眼熟，他试图在自己之前恢复的一部分记忆里翻找，想起了一个小姑娘的面容。

　　“你，你是凯瑟琳？”

　　凯瑟琳，当年米德赫鲁的小公主，他见过两次，是个很俏皮活泼的小姑娘，反正比薇拉乖巧多了。

　　“是我。”桌面上的头对着塞勒斯眨眼，“非常高兴能再次见到您，现在您可以取回存储在我这里的东西了。”

　　塞勒斯问：“是什么？”

　　凯瑟琳说：“是一部分魔力、最后一份记忆与您的神格。”

　　“神格？”

　　“对，属于灵魂的权柄，自大裂谷的阿拉里处得来。”凯瑟琳娓娓道来：“当年，第二次世界之灾结束，大陆纷争又起，而米德赫鲁本来就只是一个小国。我们当时即将灭国，选择不多了。我在您的帮助下将都城的子民的灵魂带入了梦境中，我这个样子……就是操控整座城市的代价。我将时间定在了世界之灾前，那是这里最后和平的一段日子，人们将在梦中一直在城中等待那些离开的梦境使者回来。”

　　只是他们永远等不到了。塞勒斯心想。

　　“您也在这里存储了一些东西。”凯瑟琳轻声说；“当时联军已经为了冰原精灵灭族的事情闹翻了，彼此分裂，海族以及几位神明坚决反对冰原精灵的事情，怒而出走。大陆上的各国在胜利后的短暂和平后开始彼此征战，而精灵族在蒙受巨大损失之后选择在莫尔莫利的带领下进入里世界隐居。您当时能信任的人不多，所以就存放在了我这里。”

　　她没做什么动作，魔力从他身上蔓延开来，桌面后的一面墙缓缓打开，她背对着那里面：“您可以进去了，一千多年，这里从来没有打开过。”

　　塞勒斯抬脚走了几步，突然又侧过脸看着凯瑟琳：“我拿走灵魂的权柄，米德赫鲁会怎么样？”

　　要维持如此大的一个魔法阵上千年并且将这里的一切都制造的如此栩栩如生势必需要一个巨大的能量源支撑，凯瑟琳自己肯定是提供不了的。他想了想，或许这个魔法阵的中心就是那个灵魂神格。

　　凯瑟琳愣了一下，挤出来一个笑容：“没关系，这里都是应该一千年前就死去的人了。”

　　塞勒斯摇头：“我先带走那部分记忆，然后再出去找找，想办法找来第二个能支撑这个魔法阵的东西。我暂时还不急着用神格。”

　　凯瑟琳咬着嘴唇看他。

　　“行了。”塞勒斯叹气：“你不会要哭吧，多大人了。虽然我只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不过你小时候确实是个爱哭鬼，迪伦把你挤兑急了，你一路哭着跑进大人的屋子告状。”

　　凯瑟琳眨了眨眼睛，墨蓝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塞勒斯没再说话，走进了墙后。

　　那个漂浮着一个光球，光线温润，他看着就十分亲切。光球吸引着他，从塞勒斯的眉心钻了进去。

　　塞勒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嗡地一声，庞大的魔力与繁杂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还有着神灵强盛又不容置疑的权柄。他咬着牙，几乎就要昏过去，但是还是将混在魔力与记忆中的权柄分离出来扔出去。

　　接着，洪流一样的魔力与记忆就彻底淹没了塞勒斯。

　　他感觉自己整个脑袋都在发烫，然后彻底昏了过去。

　　他想起来了很多事情：关于恶魔们信仰的神灵，那位深渊之神的疯狂。疯狂浸染了，也影响了的眷属，阿拉里的叛乱不过是一个前奏，战火飞快地向整个世界所有的种族蔓延开来。

　　光辉之主那天亲自神降，下发神谕，将这个消息通知给大陆上每一个种族与王国。

　　那时候，天上的每一只飞鸟都是唱着呼吁加入联军的信使，抬起头像是看见了飞鸟羽翼划过的痕迹织出来的网，明彻斯的皇城中彻夜奔马，使者们来来往往，同时白塔再也难以继续他们的清净，法师们倾巢而出，手握着武器。

　　不过最终，还是联军胜利了。

　　但是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繁荣女神的死与冰原精灵一族成为了横亘在所有人心里的伤口。

　　塞勒斯现在想起了这段记忆，还是觉得恍惚，那时候不间断的一场场战争与一次次死亡让他心如铁石。繁荣女神与冰原精灵是他们所有人做出的，最残忍的决定。

　　他的记忆里还有当年繁荣女神神降进入白塔的画面，那是属于春日的、最温柔的女神，走过的路步步生花，鲜花、动物、孩子，世界上美好的一切无不亲近于。繁荣女神忧愁而又温和地给每个凑过来的信徒赐福，然后又向他谈起灾难与战火带来的生灵涂炭。

　　繁荣女神被深渊之神污染，要是不死，很快也会堕落，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去……所以自愿拥抱了死亡。

　　战争之后，或许最不能接受繁荣女神的离开的是光辉之主，们是伴生的神灵，是孤独岁月中的友人，可繁荣女神又是一手处决。

　　当时，在战后，为了防止上位神灵的污染向自然权柄之下蔓延，繁荣教会一切都被他们集中销毁。恶魔的信仰者深渊之神的一部分权柄被封印在深渊的最深处，另一部分切分给不同的神灵，正义女神就是那时候拿到了一部分权柄。恶魔一族被永世禁止获得神位，而自然之神则成为了春日的新神。

　　那时，封印由联军各个首领一起完成，光辉之主领头，可自己偷偷留下了繁荣女神被斩下的头颅。

　　头颅中有女神灵魂的碎片。由于灵魂权柄的特殊性，塞勒斯是唯一一个察觉到这件事的。

　　但是那会他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每天都在马上要死和活不成中间徘徊，也拦不住光辉之主。塞勒斯当时考虑了几天，只能给他比较信任的留下信息，然后决定在暴毙之前主动借助权柄留下自己的灵魂，在某个角落沉睡。

　　在沉睡的过程中，他慢慢恢复伤势，早晚能活过来，到那时候要是遇见光辉之主藏起来的头搞出来事情了，他还能帮助阻止一下。

　　为了防止灵魂承受不了，塞勒斯将自己的记忆切成三份，一份是单纯的知识，另外两份放在不同的地方，等着他自己逐一取回。而笛子则存在奥尔吉斯的仓库中。醒来之后，他的灵魂不能恢复完毕，还在四面漏风，所以笛子会帮他治愈灵魂。安排好了身后的一切，塞勒斯就准备睡一觉。

　　睡之前，塞勒斯根据没丢的编程知识，给自己办了个系统，白塔首席法师估计那会已经有人当了，所以他决定在醒来之后找点事做。

　　做什么事呢？

　　就办一所大学好了。

　　之前他就想办，但是白塔的工作太忙加上阻力太大，光看明彻斯国内的索非学院运营状况都感觉举步维艰。

　　塞勒斯告别了那个剑与魔法的时代，来到了这里，他一口气穿越了一千多年的时间。在几年前站在街头的时候，茫然四顾，感觉这个世界就像是他刚刚穿越而来一样令人茫然又陌生。

　　他原本已经有了个回不去的故乡，而现在又多了一个。

　　千年前的悠悠岁月，那个属于魔法的辉煌时代，只能停留在他的记忆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