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黎望便道:“听闻赵兄要下场科举,那以后,我们便要同朝为官,既是都要为官家做事,赵兄何不坦诚一些,若能解了心结,也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你那小眼神,地刀过来,还说没有的事,当他眼瞎啊。
赵如心想,你这人怎么不依不饶的,便硬着声音道:“黎兄就如此自信,自己能够金榜题名?”
“这不是自信,而是倘若小生不中,恐怕我爹就要把我关在门外了。”毕竟才名都吹出去了,要是不中,那他家老头子可能比外头嘲讽他的对家还要笑得更大声。
真的,这种事,他爹绝对做得出来。
赵如自也听说过黎御史藤条教子的事,这会儿一听,却是一讶:“黎御史竟会这般对你?”关在门外,未免也太难看了吧,祖父就是对他再严厉,也不会叫外人看他的热闹。
如此一想,黎家子的日子竟也不大好过。
黎望敏锐地察觉到赵如对他的敌意减少了一层,唔,他好像知道为什么赵如对他敌意这么深了。
如此,他当即道:“当然,黎家诗书传家,小生又是嫡系,若是不中,岂非叫人看笑话!自然是要知道利害,才能督促小生努力上进的。”
随后,作出一副我即便病弱、也要努力读书卷死你们的表情。
赵如:……好可怕,书香世家都是这么教子的吗?
“黎兄,竟也这般不容易啊。”赵如心有戚戚焉道,这个时候,他眼里的敌意就很少了。
黎望闻言,却摆摆手道:“倒也没什么不容易的,他说他的,我说我的,他要打我跑便是了,等他日小生落榜,被关在门外的话,刚好可以回江南游山玩水去,反正我只要没听见,就可以当那些风言风语不存在。”
这大喘气的回答,直接把赵如听楞了?
“……还能这样?”那黎家百年的名声不要了吗?这人未免胆子也太大了吧?就不怕他向黎御史告状吗?如果他敢说这种话,被祖父知道,恐是要在宗祠跪上三天三夜的!
“为何不能如此!黎家的名声又不是我挣下的,只要我爹还在,就倒不了,大不了就被参个教子不严,他还能在家休息三天,养养身体,多好啊,我该是个孝子才是。”
京城第一带孝子没跑了。
……就京中的纨绔子,都比不上您想得开啊。
赵如整个被惊住了,这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黎御史知道吗?
“诶,上菜了,来吃菜,樊楼的香糯荷叶鸡味道是真不错,赵兄为何不动筷?”黎望要跟人自来熟起来,确实叫人无法拒绝。
赵如本是抱着坐一坐就走的心情来的,却没想到莫名其妙吃了一顿饱饭,还……吃得挺开心的。
排开对方是个科场劲敌这事,应该没有人会拒绝黎知常这样的朋友吧。
他一直在大兴书院里独孤求败,现下这一顿饭下来,却叫他有种惺惺相惜的错觉。对方与他一样背负着家族的使命,但好像……并不将之当一回事。
赵如想了想,还是规劝道:“黎兄应还是将心思放在正途上为好,毕竟是家族基业,不好荒废的。”再说黎家长房乃是状元之才,要是黎知常不中,他都替对方羞愧。
这叫人以后,怎么抬着头出门?赵如光想想,这替人难受的毛病就犯了。
黎望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道:“人生苦短,哪有什么必须要做之事!再说我不成,还有我幼弟呢,赵兄不必这般替小生担忧。”
赵如:……更担忧了,被弟弟超过,更丢脸好不好!
他小时候,他父王还会对他嘘寒问暖两句,可自从他学业崭露头角之后,就再没过问过他的事,可见就如祖父所言,是他过于优秀,叫父王难受了,才会如此。
赵如僵着脸又劝了两句,但很显然对方非常固执,甚至还不耐烦地转移了话题:“放心放心,小生心里有数的,以我的能力,一甲不好说,二甲应该还是能中的。”
赵如:……就这?就这?说好的毕生之敌呢,你就这出息?
黎望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家已经出过一个状元了,他呢,身体又不大好,确实当不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官,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冒头,只要能中进士,名次不上不下正好,说不定还能多咸鱼几年。
“……黎兄,你开心就好。”赵如看对方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只得无奈道。
黎望见他这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心下便觉好笑,面上自然是不露声色,只悠然道:“赵兄你这么想就对了,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我听说曹王府有一株兰花仙姝,品相如仙娥起舞,云层蝶纱,端的是曼妙姿妍,小生可否有幸一观?”
曹王府有许多名贵兰花,京中许多人都知晓,那株粉兰确实是京中无一的极品,最近且正在花期,已有不少人递帖子上门观兰。
只近段时间,祖父身体每况愈下,故此才谢绝了大部分友人登门。实话来说,这个要求确实不过分,也恰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按理说,赵如没理由拒绝。可思及祖父最近的脾性,他很怕会遭祖父的骂。
黎望见他这般表情,便问:“难不成,赵兄是有什么难处?”
难处算不上,但也罢,昨日也是祖父叫他来见人的,这也确实是无伤大雅的小要求,若他再支支吾吾,可就落了下乘了,想到此,赵如当即道:“没什么难处,黎兄何时想观兰?”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呗,反正就看一眼,你也知道我爹喜欢兰花,却又没钱买名贵品种,他寿辰快到了,我准备画一副夜兰图送给他,就权当给他解解馋了。”
赵如:……好敷衍的寿辰礼啊。
从樊楼出来,往曹王府走,也不需太长时间,赵如是曹王府的主人,由主人带进府,黎望便是曹王府的客人,自然是受礼待的。
只是吧,很不凑巧的是,他们刚进去,就碰上了要出门的曹王世子。
曹王世子年纪比他爹还大两岁,肚子已经微微发福,不过一身锦衣穿着,脸上依稀还有几分赵如的模样,可见两人是亲父子无疑。
“儿子拜见父王。”
黎望见此,也见了礼,毕竟人是皇亲国戚,他总不好干看着。
曹王世子却对儿子很是冷淡,反倒是对黎望,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你是黎家的儿子?怎么从前没见过你,如你这般的风流模样,何故跟我儿交朋友?当是趁早行乐才是人生正途啊。”
……曹王世子混不吝的名声,确实名不虚传啊。
黎望瞥见赵如一副受伤的模样,当即道:“还请世子慎言,此话若是被我爹听到,怕是要参您一本的。若是耽误您吃喝玩乐,那便不好了。”
嚯,这嘴,曹王世子立刻变了脸色,挥挥衣袖,便往外走了。看步伐,走得可比方才快多了。
赵如:……这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怎么什么话都敢讲的?!黎御史知道吗?
第297章 上门
赵如忍了半路,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道:“黎兄,你平日里行事说话,都这般直接吗?”
直接,翻译一下,就是口无遮拦的意思,赵如简直惊了,世家公子不都是谨遵礼法、不敢逾越半分规矩的吗?怎么这位黎家大郎,颇有魏晋之风呢。
黎望自然读懂了赵如的意思,可却偏偏曲解道:“赵兄,可是怪我方才落了世子的面子?”
“不不不不!”赵如连忙摇头道,“我父王说话,确实无忌了些,黎兄生恼,也是人之常情。”
黎望闻言,却伸手拍了拍照顾的肩膀道:“不怪就不怪,我发现赵兄你很喜欢给人找补理由,实没必要,我这人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不会牵连他人的。”
赵如:……不愧是你啊。
可仔细一想,黎兄这般处世,却有些叫他羡慕,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一切外物都不看在眼里,如此境界,却是他永远都没办法达到的。
“黎兄豁达,吾不及你。”赵如是个很要强的人,能说出这句话,显然是觉得自己真做不到如此旷达。
黎望见他话语间有些羡慕,便拢着袖子道:“其实不难,这人心隔肚皮,与人交际,确实很难猜到对方心中所想,但以己度人,别人也会这么猜我,所以与其叫别人花费心思来猜度我心中所想,小生便不如直接说出口,岂不更加简单!”
赵如大怔,没想到居然还能听到这样一番耳目一新的说法,甚至……居然还有几分道理,这世上的人若都如黎家大郎这般,那半夜里得少多少失眠的人啊。
“那黎兄,就不怕口说实言,得罪人吗?”
黎望不在意地摆摆手,满不在乎道:“即便是黄金,也有人不喜欢。真正想与你交朋友的人,不会因为几句实话就同你翻脸,而如果因为怕得罪人,就什么都不敢说,岂不是憋屈自己,取悦他人?”
再说了,得罪人就得罪人,他连亲爹都敢得罪,还怕外人?不存在的。
赵如哑口无言,心里却实在有些羡慕,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活得这般恣意,却又并非是那些个放任自我的纨绔子。
“兰园到了,现在天气寒凉,品种名贵的兰花都在那边,黎兄随我来便是。”
曹王府那是亲王府邸,规格自然比一般的大臣府邸大很多,只是曹王府人口不多,所以有许多地方都是亭台造景,真正主人家住的院子,在靠中庭后面的院落。
这兰园就在中庭附近,周边水榭长廊、假山造景,一样不缺,不愧是亲王府邸。
这兰花本就是花中君子,这兰园显然也是主人家精心侍弄的,这会儿即便是冬日里,早兰也已经开得姹紫嫣红,特别是最中间那株粉兰,当真是漂亮。
唔,可比宫中的雪梅好看多了。
“这便是那株兰王?好漂亮啊!”
赵如便道:“京中兰友抬爱罢了,黎兄小心,我祖父很是爱惜这些兰草,若是磕碰,便不美了。”
“知晓的,我就是瞧瞧,放心,它又不是卫,还能看杀不成!”
……黎兄说话,也怪有意思的。
赏兰并不是黎望来曹王府的主要目的,自然也不需要在兰园里拖拖沓沓、流连不去,黎望将这株兰花的模样记在心中后,便道:“我看好了,美好的东西看一会儿就够了。”
……竟然出乎意料的克制,赵如都忍不住道:“多看一会儿也不打紧的,你不是还要为黎御史作夜兰图吗?”
“不用,这花开得这般绚烂,已经足够深刻人心了。”
这脾性,当真是出人意表,赵如闻言也不再劝,只引着人去花厅喝茶,毕竟说是带人来观兰,可没道理连杯茶水都不奉上,那成什么样子了。
而且,经过刚才的一顿饭,赵如其实还挺愿意跟人聊天的。
正是两人聊得投契之时,曹王爷也接到了属下的汇报,说是小主人带着黎家公子上门来观兰,此刻正在花厅内喝茶叙事。
“他竟把人领上门来了?”曹王爷脸上戾气一闪而过,黎家子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人脉,但那是建立对方什么事都不知道的前提下。
“你下去吧,等如儿把人送走后,你叫他立刻来见本王。”
属下立刻下去,等房门被关上,曹王才轻咳出声,声音有些撕心裂肺,可见他的身体确实是不大好了。
“曹王爷可得守好家里啊,否则你与王爷图谋的大事,在下可不是一个嘴很牢的人。”
曹王爷听到这话,咳声愈大,好久才安抚下去,只声音喑哑得可怕,就像从地狱冥府里发出来的一样:“林书善,你安心躲着便是。”
却未想到,京中被通缉多日的嫌犯,居然躲在这王公贵族的后院里,也难怪开封府的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人。
“老王爷还是提高些警惕比较好,这黎知常虽然年轻,却是文武兼备,他以一介病弱子的身体能做到如此,可不是一般人,这次上门,你猜他是有意还是碰巧?”
“呵,你放心,管他是有意还是碰巧,此次之后,他便没有登门的机会了。”曹王爷对自己的府邸掌控,还是很信心的。
林书善闻言,才道:“最好是,否则我一被抓,京中算计,便是满盘皆输。”
曹王爷自然也很想杀了林书善,可此人心思鬼蜮,这些年做的事太多,难免留下了把柄,他确实可以困杀此人,可此人一死,那些证据恐怕就要被送到开封府了。
在没有清理完林家的线索前,他还得留着此人的性命。
这一点,林书善也很清楚,若不是他实在没办法逃出城去,他也不会来曹王府与虎谋皮。这老东西都快死了,还算计这算计那,儿子因为过度宠溺养废了,下不去狠手纠正,就严苛地养孙子。
只可惜啊,这孙子养得是严苛了,却也没多么成才。
林书善虽然痛恨那黎家子,但若论本事,这赵如还真就是个孙子。瞧瞧这才一个照面,就高高兴兴地把人往家里领,他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巧合。
性命攸关的事情,林书善可不敢打赌,他已决定这几日都窝在后院,不来见这老东西了。只要过了这段风头,开封府不可能一直戒严下去。
到那时,他再出城,便是海阔凭鱼跃了。
林书善打算得好,也自觉没什么疏漏,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心头跳得愈发快了,叫人莫名地心慌。
黎望可不知道,自己这一趟,给了人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被赵如送出门后,他就叫人驱车往叶府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