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黎望又退了一步,见退无可退,才不得不开了尊口:“衙门办案,请古老板自重。”
这声音也怪好听的,古长玉当即掩面笑了起来,只不过她一边同他说话,心神却落在那边查探房间痕迹的公孙策身上,这位可是包青天的头号智囊,虽然这房间被里外打扫过一遍,但古长玉还是非常警惕。
好在打扫是有用的,公孙策并未查到一丝线索,出房门时依旧眉头紧锁。
“哎哟,公孙先生可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我家小红真是命苦啊,小小年纪流落到这烟花之地,我见她乖巧懂事,不愿那些臭男人沾她身子,原是准备过些日子送她离开的,却没想到啊,我这白发人却要送黑发人了!”
公孙先生自然知道古长玉是在演,但他是个正派人,便不准备搭话,反倒是黎望,忽然来了这么一句:“还请古老板节哀,听说生了白发的人老得快,只要长了一根,接下来就会跟那韭菜似的,一茬接一茬的。”
古长玉哭诉的动作一僵:……艹,这后生好不会说话。
“古老板,我要见见白如梦和其弟小飞。”公孙先生说完,忽然哀叹一声,声音也小了些,“想必古老板你也听说了,那白如梦与展护卫的未婚妻容貌有些相似,许是有些移情作用,展护卫在牢中拜托老朽,希望老朽看在同僚一场的份上,替他好生安顿这白家姐弟。”
古长玉心中一讶,吃不准这公孙策的话是否是真,便道:“这可不行,如梦可是我惜春院的头牌,没了她,我还怎么赚钱!不成不成。”
公孙先生却含笑道:“何不问问白姑娘的意思呢?”
古长玉虽很想胡搅蛮缠,但最后还是叫了白如梦和小飞出来,白如梦虽然生得端庄秀丽,却是一脸凄苦,一双眼睛似乎永远带着薄雾,谁也拨不开一般,唯有对着弟弟小飞时,整个人多了不少鲜活气,就好像两人真是相依为命的姐弟一般。
这演技,下一届开封府奥斯卡没有两人,黎望绝对不看。
“如梦啊,这位是开封府鼎鼎有名的公孙先生,他来是问你,想不想赎身,过好人家女子的生活?”古长玉是迎着白如梦过去的,黎望和公孙先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不过两人都能猜到古长玉脸上此刻的表情,多半是带着威逼和胁迫。
果然,白如梦俯身拜了拜,随后摇头道:“多谢先生的好意,如梦心领了,举凡女子哪有不想当良家女的,只是古老板于我姐弟有大恩,如今惜春院出了人命案子,我如何能一走了之。”
然后,她就和古长玉适时抱头痛哭起来,一旁的小飞完美地表演着傻子行为,看得出来,估计是仔细琢磨过一番,简直比真傻子还要像。
“白姑娘,此处并非开封府大堂,又何必作这般模样。实不相瞒,展护卫是我好友,他说曾于夜间相救脱逃的你,你既有逃离之心,今日还有公孙先生替你做主,若有银钱上的短缺,也能替你垫付,你为何不愿?”
白如梦一噎,便凄楚道:“世人都说烟花女子薄情寡义,可又有谁知,我们也并非无情,古夫人对我很好,我当日想走,只是有些向往话本子里的爱情,如今幡然悔悟,做人还是得知恩图报。”
……哇喔,好演技。
古长玉适时接戏:“如梦,你不必考虑我,你年纪也不小了,便同他们走吧。”
然后就是一番你推我推,她们插翅不飞的影后级场面。
公孙先生正欲开口,那边傻傻啃手指的小飞忽然窜了过来,两拳头就冲着他胸口打来,若不是黎望眼疾手快,估计这会儿公孙先生已经挨了打。
“不许你们欺负我姐姐!我打死你们!”
这拳头看似乱而无序,但黎望会武,怎么可能看不出这“傻东西”的意图,很好啊,傻子打人不犯法是不是,还专挑阴毒的地方下手!
“欺负?果然傻子就是傻子,连谁对他好都不知道!”黎望用剑鞘将小飞挡了回去,小飞要反抗,黎望碍于身上这身衙差服,倒是没有拔剑,但暗落落用剑鞘打打还是可以的。
谁知道小飞居然喊了起来:“衙差打人了!衙差打人了!”
白如梦闻言也立刻扑了过来,挡在小飞面前:“二位,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小飞孩子心性,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还请二位离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公孙先生也知再也问不出什么来,他刚要走,却见黎望挺身而出,一副我不能受委屈的模样:“傻子打人,一般人自不会跟傻子计较,但我这人执拗得很,他既是说我打他,便要给出证据来,方才我连剑都没拔,傻子污蔑我,便是侮辱官差。”
公孙先生:……一口一个傻子,简直杀人诛心了,爽。
古长玉当即冷了脸色:“小飞心地纯挚,我们也不同你们公门之人计较,你为何这般咄咄逼人!”
黎望却抱剑说道:“若我当真打人,医药费我自会出,但这么不明不白地说我打人,简直有辱我开封府的名声,如今形势特殊,还请古老板见谅。”
“你”好生伶俐的衙差,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公孙先生乃名医之徒,不妨叫他瞧瞧,这傻子到底有没有受伤。”黎望终于图穷见匕,随即还贴心道,“这痴儿之症,可绝非普通大夫能治的,公孙先生医术高明,说不定还能治好这胡乱打人的痴症。”
这说者“无意”,听者却是有心,古长玉、白如梦和小飞三人皆是一惊,公孙先生反应却也非常之快,当即就道:“合该如此,若是老朽不成,老朽还可去求包大人,请叶老先生过府一诊。”
而这时候,因为小飞方才的叫嚷,惜春院门口已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多是花街附近的街坊,所谓同行是冤家,古长玉行事霸道,这街坊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小飞见此,忙要装傻着冲出去,怎么的也不能被抓住把脉。
然而他却没想到,一个开封府小小的衙差,竟武功这般高强,他一下子竟被擒住,还未等他挣脱,公孙策的手就摸到了他的脉门。
遭了!
他急于挣脱,情不自禁就用出了武功,小飞也知多说多错,此刻只想离开,可他想走,黎望怎么可能任他脱身,当即拔剑缠斗。
这番你来我往地打斗,哪里像是傻子,分明就是武功不弱的高手!
公孙先生有些担心黎望,但嘴上却是不饶人:“古老板,你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从这小飞的脉象来看,他根本不是傻子,甚至他内息磅礴,竟还会武!”
古长玉心中暗骂小飞不中用,轻易就被人试出了马脚,脸上却只作不知,惊疑地看向白如梦:“如梦,你……小飞他不是傻子吗?”
白如梦心想傻子个鬼,脸上却也满是疑惑:“我……我也不知道啊,古老板,你要相信我,我不知情的!”
一个做亲姐姐的不知道亲弟弟不是傻子,一个花街上最精明不过的老板娘,竟也看不出小飞是装傻,公孙先生觉得这惜春院的人,都挺能装傻。
公孙先生质问人的功夫,那边黎望已经擒住了小飞。
这小飞估计也是破罐子破摔,见公孙策问他为何装傻,他就直言道:“世人有万般兴趣,我独爱装傻,有何不可!你们公门中人,难道还管人装傻不成?”
……就居然无法反驳。
然而这个时候,黎望又开口了,不过话却不是对小飞说的,而是对着白如梦说的:“白姑娘,我劝你还是早些与他断绝姐弟关系为好。他热衷装傻,眼睁睁看着你为了他卖身青楼却无动于衷,明明身有功夫却要你卖身葬父,可见是个不忠不义、不仁不孝的狠毒之辈,如此亲弟,放他在青楼做龟公就很不错,你又何必执迷于此呢?”
白如梦完全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怜悯傻子的情绪,可怜她居然无法反驳,甚至连做什么表情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黎汪汪:小生每次说真话,他们居然都不爱听,可恶。【我好气我装的.jpg】
第102章 密道
哇喔,真刺激。
虽说这花街柳巷什么样稀奇古怪的卖身方式都有,但这么蠢毒的弟弟,还真是头一个。为了装傻,不敬孝义,已是罪该万死,却在父母死后,还能眼睁睁看着亲姐因为他不得不落入风尘,这……普天之下怎会有这般热衷于装傻的男子?
一时之间,围观的吃瓜群众看白如梦和小飞,就像是在看两个真傻子。
白如梦根本受不住,当即掩面哭泣起来,但小飞就没她这么幸运了,他被黎望踩在脚下,整个儿羞耻心爆炸。
往常他装疯卖傻,颇有一副老子厉害愚弄天下众人的自得感,但现在呢,他的脸生生被人撕下来,碾进了尘土里,他只觉得自己被扒光了衣服受人指指点点,他本是江湖快意、来去自由的杀手,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一时之间,他对这衙差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你还不快放了我!这是我们姐弟间的事,不要你多管闲事!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去衙门告你滥用公职了!”小飞一脸猖狂道,反正他名声已经臭了,也无所谓遮掩。
然而黎望放了吗?当然没有。
他甚至踩人踩得更用力了:“好一张伶牙利嘴啊!不过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你出手袭击公孙先生,公孙先生乃开封府六品主簿,堂堂朝廷命官,你若真是痴儿傻子,念在你一番真挚回护之情,也就免了罪罚。”
“可你不仅装傻,还身带武功,方才那番出手,分明是冲着公孙先生的命门而去,袭击朝廷命官,我必得带你回开封府见包大人。”
艹,失算了。
古长玉方要说情,但公孙先生已经挡在了黎望面前,论口才,论对律法的熟知,整个开封府公孙先生论第一,包公都只能排第二。
小飞自然不甘愿被带去开封府,但这可由不得他,白如梦不想跟去丢脸,干脆作伤心状晕了过去,古长玉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开封府的人带走了小飞。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黎望拎着小飞离开,还光明正大地跟隐在暗中跟踪她的五爷对了个暗号,虽然他察觉不到五爷藏身何处,但五爷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既然五爷说要跟踪古长玉,那么绝对就在这附近。黎望原本跟公孙先生前来,是为了就近观察与案人员,谁知道这小飞这么经不住试探,如此他干脆顺水推舟行“打草惊蛇”之计,看那古长玉对小飞的紧张,恐怕这“傻子”小飞在这案子里扮演着不轻的角色。
既是如此,他被抓入开封府,想必这古老板必定心神慌张,会想办法问计于幕后黑手吧,或者不问,也会作出应对之策,到时候必定会露出马脚。
暗中的五爷:……默默放下了悄悄鼓掌的双手.jpg。
与此同时,开封府中叶青士正好替包拯开完药方,包拯自然没什么病,但这番焦虑担忧、又是昼夜难眠,难免疲劳生倦,若是不好好调养一番,恐怕等过后,真得大病一场。
包公其实并不想喝药,但念及开封府诸多事务,还是收下了药方,命人去抓药煎服。
“多谢老先生一番心意。”
“无妨无妨,不过是举手之为罢了。”
包公原本想留叶老先生吃饭,但叶青士知道现在开封府的难处,便提上药箱坐上马车告辞了。
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公孙先生就和黎望带着案犯小飞回来了。
包公:……本府叫你俩去试探虚实,万万没想到,你俩直接就名正言顺把人抓来了。
但办案数年,很快包公就意识到小飞或许就是此案的突破关键。
只是此人嘴硬的很,审了半天也没审出来,便只能先以袭击朝廷命官的罪罚论处。但在选择关押牢房时,包公给人安排了一个绝妙的位置。
什么位置呢?那自然是在展昭隔壁的牢房。
包公很明白,展护卫其实很想出去探案为自己洗清冤屈,但此案关注的人太多了,他不能私放展昭。现在他将线索放在展昭的身边,又让公孙先生说明小飞的现状,想必以展护卫的聪慧,必定深明他意。
多年追随,展昭确实立刻就明白了包大人的意思,小飞被安排在他隔壁,既是保护也是看押,甚至他可以试着让小飞开口说真话。
而小飞呢,他简直有苦说不出。
他在公堂之上闭口不言,却依旧因为袭击公孙策被打了二十大板,不仅如此,还判了苦役三个月。这会儿好不容易喘口气,就对上了隔壁牢房一双幽深的眼睛。
是展昭,小飞心想,遭了。
“傻子”小飞在开封府监牢里脑补着自己暗无天日的未来,黎望却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擦着天黑回到了府中。
今日衙门下值早,黎爹正搁厅堂里吃茶呢,就看到大儿子“嗖”地一下飘了过去,他立刻叫道:“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黎望没办法,只能回头期期艾艾喊了声爹。
黎爹上下打量了一下儿子,轻嗅道:“黎大公子,这一身的脂粉味,是打哪回来啊?”
胡说,他根本没穿这身衣服去惜春院,怎么可能会有脂粉味!
“儿子不懂父亲这话的意思。”
黎爹摆了摆手,一脸儿大不由爹的表情:“行了行了,谁不知道今日你带着叶老先生去了开封府给包拯诊病,怎么样,无大碍吧?”
“没有,包公他只是思虑过重,有些头疼。”黎望选择据实相告。
“他这一病,你是不是跑那什么春院查案去了?”黎爹说完,却没等儿子回答,只继续道,“这案子牵扯到两个朝廷命官,你查到了什么,能告诉你的老父亲我吗?”
……就很直接。
这显然是他不说真话,就不放他走的意思。
黎望斟酌一番,便道:“其实儿子也没查到多少,这些人做得很干净,从诬陷展昭下狱到目击者证词,都没有破绽,如果不是相信展昭的人品,他已经是铁板钉钉的红花杀手了。”
“你觉得他不是?”
黎望当即点头道:“他当然不是,爹难道相信外头的那些流言吗?”
黎爹平静道:“为何不信?朝中已有许多人信了。”
“我觉得爹你不是这种不会思考的官员。”黎望悄悄给亲爹戴了顶高帽,这才继续道,“举凡朝中官员,包公铁面无私,不知道与多少人起过冲突,而要论最针锋相对的,该是当朝庞太师,若展昭当真一心维护包公,最先动手的,合该是庞太师才对。”
高侍郎虽然敢于直谏,还参过包公一本,但算哪块小饼干啊,值得展昭铤而走险去杀人。
“至于那名捕铁振飞,他虽薄有名气,却仍属于‘捕快’之列,捕快在本朝乃为贱业,漫说是他,便是他的后代都不能参加应试,展昭四品侍卫,何故与他置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