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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恻隐 蒸汽桃 3472 2026-08-05 19:46

  甚至细想起来,任快雪都觉得当年那些伏天里的饭几乎全是孤言寡语的郎图一句一句求下去的。

  “这个好吃,我尝了。”

  “我保证,不会疼。”

  “没事儿,剩下我吃。”

  走到停车场,任快雪就不让关心爱送了,“小李过来接我,你快回去,外面冷。”

  关心爱冻得跺跺脚,把小狗还到他手里,“饭桌上的话我要说完,如果郎图惹你不痛快,你一定告诉我。”

  因为相处时间长且多,任快雪和之前的医生关系都还不错,即使医患关系结束了,也是年节互相问好的朋友。

  但关心爱身上那种稚嫩率真,还是让他感到久违的暖融融。

  “他总跟自己的患者冲突也就算了。”关心爱握握拳,“我绝对不让他祸祸我的人。”

  “好的。”任快雪没忍住笑了,“谢谢你,小关医生。”

  “我才要谢谢你,”关心爱腼腆中又有点坦诚,“如果你能有好转,我爸爸也更容易有信心。”

  目送关心爱回到楼里,任快雪拉开身边的帕纳梅拉。

  他弯腰看了一眼后座,确定没人,才掩好大衣坐了进去。

  “正月十五抛下我,”郎图从驾驶座上看着后视镜,“是因为别人的家庭更温暖吗?”

  第15章

  郎图皱着眉,看着任快雪吃面条吃出来的一头汗,眼睛也眯了起来,“你那位关医生喊你去家里做客,结果没给你饭吃吗?”

  任快雪喝了一小口热汤,用手帕轻压嘴角,“今天小关她爸爸也提他再建手术的事,他说不想让小关做这个手术,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郎图双手环胸靠在椅子上,“你看,不是我一个人觉得关医生欠火候。”

  “她爸爸不是不信她,是因为……”话到嘴边戛然而止,任快雪说不下去了。

  “是因为什么?”郎图像个学生上课一样趴到桌子上,一副勤学好问的姿态,“不想让某个医生给自己治病,难道不是怕她把自己治死了吗?”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残忍的真挚。

  任快雪捏住面碗,强忍着不把里面的面汤泼到郎图脸上。

  “不是?”郎图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又靠回椅背上,“是因为他怕自己不争气死在手术台上,关心爱会自责?”

  他好像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有趣,摇着头轻轻笑了起来。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病就是病。这种自我感动我理解不了。”

  “你不用评价别人,我也从来没说过你有病。”任快雪淡淡地说道。

  “你说没说过我有病是另一个问题。”郎图摇头,“现在我们在讨论的是关心爱和她爸爸。”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任快雪看到郎图脸上的表情,心里隐隐觉得这张狗嘴里很难吐出什么象牙。

  “我觉得有趣。”郎图用手指轻按着嘴唇,“我不想掺合了,我想看关心爱给她爸爸做手术。不管是哪一种结局,我都很期待。”

  “可是你答应我了,”任快雪又忍不住抓桌子边,“我按照约定遛了狗。”

  “哦对还有你,”郎图拍了下额头,“把你忘了,不好意思。”

  他跟任快雪商量:“那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让我想想是看你遛狗有意思,还是看小关给他爸爸做手术有意思?”

  “郎图。”任快雪有点茫然地看着他,“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认识你吗。”

  “认识的。”郎图认真地点头确认,“认识了好多年呢。”

  他半笑不笑地等着,几乎是期待地看着任快雪苍白修长的手指,好像等着它们能像之前一样把碗朝他砸过去。

  “那你为什么要不停地说这些话,特别刻意地表现你冷酷或者不近人情呢?”任快雪的声音在颤抖中逐渐平静了,“你希望我怎么看待你呢?你是觉得我识破不了,因为你那点拙劣的演技,就应该嫌恶你,对你失望吗?”

  郎图脸上的笑意水一样地蒸发了。

  他的手臂重新环在胸前,黑色瞳孔一动不动,冷淡地看着任快雪。

  “你是什么人,我是不知道吗?”任快雪慢慢抬起目光,“这些小孩子把戏,什么时候收一收?”

  任快雪的肠胃吃不了汤圆,手边只有一碗熬得浓稠的杏仁甜羹。

  他用汤匙在碗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吹温了,连勺放到郎图面前的空碟上,“小狗我会好好遛的。”

  郎图脸上的阴沉只持续了几秒就收敛了。

  他把甜羹含进嘴里,汤匙用牙叼着,“可你怎么知道我的‘拙劣’,就不是演的呢?医生当初怎么告诉你的?我可以轻易模仿任何普通人的情绪。你忘了吗?”

  “误诊了,你不太轻易,笨得很。”任快雪慢条斯理地拿了个新勺子,继续喝着甜羹,“或者就是你不够努力,还需要练习。”

  从任快雪回国,这是他第一次从郎图脸上看到真正的大怒。

  不同于之前在医院跟患者冲突时那种急火,他嘴角绷得笔直,安静地看着任快雪,目光里有逼视猎物的凶残。

  “生气了?”任快雪吃饱了,低头摸了一下肚子,“这才哪到哪?你看我之前假生气,你也看不出来是装的。欠练罢了。”

  郎图起身走到他后面,半天没响动。

  任快雪强忍着,没回头。

  温热轻轻贴在他颈侧。

  任快雪第一反应是手指。

  直到郎图的发丝和呼吸都扫在他耳侧,“你有假装生气吗?你明明是在假装不生气。不然怎么跳这么快?”

  任快雪猛地转头,差点跟郎图撞上,“你干什么……!”

  郎图也不退,看到他转过来,直接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手术,我可以做。但我建议你别太信任我了,我这点演技,真不一定能说通关心爱。”

  任快雪用力在苍白嘴唇上蹭了一把,立刻添了一抹淡淡的红。

  他极力保持着平静,“我希望你最好能弄清楚,你跟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郎图躬身拄着膝盖,要稍微仰视才能看着任快雪的眼睛,“你是说和我那一段,还是和我爸那一段?”

  “我和郎志凭怎么了。”任快雪看着他,“你说说看,在你眼里,我跟郎志凭怎么了。”

  郎图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问,沉默着直起身,“你不应该最清楚吗?”

  “我不清楚,”任快雪摇头,“从我回国,你就一直跟我较劲。我特别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你跟郎志凭一起出国,郎志凭自己回来了,你七年没消息。到郎志凭死,你回来了,郎家留给你。”郎图垂头看着他,“我该怎么想,轮得到我想吗?”

  “那你想要什么?郎家吗?”任快雪坐着,姿态却丝毫不比他低,“我可以立刻交给你,本来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

  郎图的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又舒展开,“你觉得我是想要郎家?”

  “那不然呢?”任快雪慢条斯理地刮下一勺甜羹,细细咽了,“跟我一个快死的人,你一天到晚跟憋了尿一样地闹,还能要到什么呢?”

  他抬起眼睛,“你不走,是想解释你和其他郎家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郎图得有小半分钟没说出话,沉默地站在一侧。

  任快雪把汤匙放在小碟里,发出“哒”的轻响。

  他不再抬头看郎图,“还有事?”

  郎图一声不响地大步朝外走了,门拉开的力气很大,门廊里的风“呼”地涌入。

  任快雪绷直着后背,等着门被摔上。

  结果只是门锁复位的一点声响,并不比放汤匙的动静大。

  任快雪笔直地静坐了很久,才缓缓靠进包布餐椅里面。

  郎图口中“和他的那一段”,其实不算胡说。

  他跟郎图,关系并不一直像家人。

  郎图上高中的时候有段时间总头疼。

  任快雪当成用脑过度带着他去医院,本以为很简单一个事,居然几天辗转到了精神卫生中心。

  郎图穿着校服,耳朵里塞着耳机在隔音门外面听歌。

  医生跟任快雪说了几句话,让他在三伏天如坠冰窟。

  他反复跟医生确认,“可是他都十几岁了,如果是阿斯伯格,不应该很小的时候就有迹象吗?”

  “他是超高功能,本来就会和一般的阿斯不太一样。”医生耐心地跟他解释,“而且就算他极为擅长感觉利用,您回忆一下,他小时候真的一点症状都没有吗?”

  “他……”任快雪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种百口莫辩的无助。

  郎图来他家里的时候幼年初丧母,不爱开口说话,怕黑,这些在任快雪看来都合情合理。

  后面他更是习惯了,觉得郎图话少爱倾听不能算缺点,甚至感觉他没什么叛逆期,比一般小孩沉稳得多。

  结果是因为“攻击性拟态”和“感觉利用”。

  感觉到任快雪在看自己,郎图抬起头看过玻璃窗,安抚地笑了笑,做了个口型,“不着急。”

  任快雪觉着自己特别小心翼翼瞒着了。

  直到郎图准备考大学。

  那段时间郎志凭跟他们联系频繁起来,大体上表达了希望郎图学些管理相关的专业。

  但郎图想学医。

  任快雪觉得学医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可他有点私心。

  除了他自己和高门大户的郎家,郎图可以算是举目无亲。

  郎家经营着大制药,郎志凭希望郎图学管理,言下之意已经显而易见。

  虽然年纪轻的时候,任快雪身上的病哪怕时好时坏,时不常地抢救一下,大部分时间都是能正常生活。

  但医生也跟他说过,以现下的医疗水平,类似的情况极少能活到普通人的“老”。

  再加上郎图就算命够长,也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普通人。

  而且最要命的是学医。

  郎图看着听话,实际上有点拉不回来的傻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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