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近代现代 绿色电车

第50章

绿色电车 岛树 4828 2026-07-26 20:59

  十六岁,十七岁,喻游心感到自己的灵魂正顺着那字的笔顺向下游去,他总觉得有什么线索他错过了,令他隐隐得感到不安与不舒适,就像在浅浅的河里游泳时,脚底渗入了尖锐的石子,不论怎么费力向外游,那微微的痛觉总无法忽视,他继续向后翻去,灵魂顺着手的指引,很慢地游到了十八岁那年,六月十七日。

  出正大录取通知那一天。

  那一天,他兴致勃勃地走到了学校,想告诉沈游,他考上了正大中文系,他脑海里那十万个意象从此不空虚,都会落到实处,但那天,他等的时针转了一整圈,日光西斜,落下,手臂从苍白变成暖白再变到漆黑,都未见到沈游。那日晚上回家后,他从新闻报道里听到,正是这一天,沈律明送他的长子乘私人飞机前往北美留学。

  沈游照例在这一面上列了一道数学题,不过这一次,他没有标出答案和过程,和往常的不一样。

  喻游心从床头的笔筒匆匆抓了一支笔随手扯了张纸放在膝头,电话里的学长还在喋喋不休,说着公园里的野鸡,他在工作时碰到的印度同事,喻游心把手机扔到一边,列了两个步骤后发现自己的底子还在,或说这是一道非常基础的算数。

  答案是2007

  他盯着这串毫无意义的数字看了一会儿,慢慢将目光移至日记本上,他在这天没有写任何日常,而是默写了一段文字,他认出来了,黑塞的书。

  20X年6月17日

  「世界上的水都会相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

  他往下翻一页。

  一道新的数学题出现了,这一次喻游心比上一次解得更快,答案是2224,时间是十二月三十日。

  20X2年5月30日

  1295

  20X2年6月20日

  1274

  20X5年7月12日

  172

  在解到去年的七月十二日时,喻游心的心,前所未有地慌张地跳动了起来,他知道他要去哪,中间的日记内容,题目,他也不必再看,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20X7年12月31日。

  下面赫然是一道,他已解了十数次的计算题,X、Y、Z依序排放。

  喻游心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他伏在地板上,轻轻的落笔,沙沙作响。他想过,如果解出来不是那个答案,就代表他想错了,这六年来他列的每一道算数,几十、几百,每个都是巧合。

  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在说,坡岛下雨时,会误以为自己巨物的世界,因为云雾太多,高楼也太多,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在说,那里的物价简直要上天了,小小一份蛋糕就要七十块,在正水他完全可以吃到饱,步骤一、步骤二、步骤三,他的学长仍然在不停地说,但他的笔已经停下不动了。

  游心,游心?你还在听吗?

  “我还在听,”喻游心接过电话,免提切到听筒,他说你在听就好,于是又说起了他妻子昨日被sa哄骗买下的新包,喻游心的手里捏着那张写着答案的纸条,在学长诉苦学姐花钱大手大脚的声音里,把它很紧密地攥紧了,他想说,没关系,你住在物价高昂的城市,没关系,你住在下雨天会变成巨物世界的地方,没关系,你的妻子会花很多钱,你不在正水是好事,因为生活在正水的我,从十八岁就开始受骗了。

  最后一页,最后一道计算的答案。

  是0。

  他们的分别,他们的重逢,都是沈游算好的倒计时。

  2007到 0,他孤独的,无人解释的五年半。

  去年的十二月三十号,倒计时结束了,他回来了。

  “游心?”

  “游心?”

  电话送他了一声嘟嘟的忙音。

  他跑的很快,擦过门口时,阿婆连声叫他,你机场不去?你行李拿不拿!但他来不及解释,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暴雨里,先是肩膀,头发,再是牛仔裤,板鞋,从刚开始的湿润,沉甸甸,连拉着他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坠落,像是地心有个怪物在扯着他的裤脚在狞笑,“躲有什么用?连老天爷都不帮你。”

  喻游心低下头,他盯着自己已被雨水洇的漆黑的裤脚,那里空无一物,空空荡荡,根本没有怪物绊住他的脚步,限制他的出行,他就站在南湾城区的中心,行动自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不会再躲了。”他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

  汽车在大雨里行驶,目的地是南宝大厦,沈游在车上不听广播也不听流行音乐,导致每一次上这辆车时总给刘锡一种开向葬礼的错觉,他偶从副驾驶回头看他,沈游不是在读什么小说,散文,就是将目光投向窗外,看迭起的高楼与商厦,侧脸很英俊,沉稳,刘锡有时看见他向自己走来,会觉得是一把银光闪闪的外科手术刀滑到他的面前。

  手术刀永远是精准的、分毫不差的、完美的,所以到底什么时候,血会喷出来,人会失控呢?

  刘锡百思不得其解。

  铃声响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游拾起手机,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了,后座的人叫司机调转车头,往回开。

  又与刘锡说,机场的人可以撤了。

  第59章 亚当的肋骨

  房子外是蜂蜜色的石墙,里是淡蓝的壁纸,数格敞亮的窗子打开,细细的热雨扑了进来,刘锡站在厨房的岛台旁,吸光一杯橙汁,向室内窗那头看去,目光穿过走廊,敞开蒂凡尼玻璃门,再跳到绿影片片的蓝花楹树上,在树叶和树叶缝隙的阳光里,他看见有一只很瘦很白的手臂在浮动的光下晃动,像一捧泼在桌上的奶油。

  刘锡看得有些入神,全然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抓着橙汁的玻璃杯,视线像蚊虫一样嗡嗡的飞起来,顺着那手臂流出来的方向,不自主地往树影里飞去,看清那人的模样,这时,那树却在突然之间发出一声哗然的微响。

  他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摔在了地上。

  再抬头时,他看见了疏疏的绿叶里有一双眼睛,正宁静地注视着他,眼中比起厌恶更多的是了然,像是早就料到刘锡会在这里偷看。

  淡定的仿佛被别人偷窥是他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刘锡也只不过是他一万零一个追求者的一个。

  他一下子感到自己的喉咙干的发疼,心慌乱地狂跳,他慌不择路地下蹲,假装在捡玻璃杯碎片,可整整捡了五分钟,那个人也没再发出一点声音。

  他悄悄地抬起脸,再越过厨房的室内窗往外看去。

  绿色的树影仍旧是树影,窗外的热雨仍然是热雨,但喻游心没有再看过来,他很失落。

  刘锡在十分钟后接到吩咐,所有在这座别墅里的人都得出去,各司其职,他虽不明所以,但照单全收,他从侧门出,那里的矮柜上摆着一只很艺术的镜面花瓶,正好能倒映出不远处起居室里的两抹静默的人影,一黑一白,隔得不远不近,他没多看两眼,镜子里的树突然好大地晃动一下,刘锡一诧,待那树影静止住时,那对瘦白的手腕已被他年轻的东家平静地擒住了。

  同事伏青开车来别墅的侧门接他,他坐上去时,感觉胸口有一股气,怎么都出不来,又不想让身边的男人看穿自己,一关车门就冷笑道,“真是个大人物,还屏退左右和少东说话。”

  伏青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车驶进雨里,草坪、池塘、洋房,开到绿荫大道时,伏青向旁边一瞥,见刘锡还是那心神不宁,魂飞天外的样子,大笑着收回视线,“别想了。”

  “喻游心就是这样,漂亮又带劲。”

  沈游牵他,他没有反抗,他们见面在社区山脚的物业管理处,那时他全身都是湿的,有个女员工好心想送毛巾给他,但那边的主管走过来了,说,“喻先生,如果是要进沈公馆,恐怕我不能给您放行。”他一面说着,一面用手势示意那位女员工离开。走过来低声说,“我们这里有正在验资的客人,您再站在这,影响比较……”

  喻游心已经对这种窘迫感应对娴熟,他笑了笑和女员工道谢,转身向门外走去,刚拉开玻璃门,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打弯停到了眼前。

  副驾驶座钻出来了他眼熟的人,撑着一把很大的伞,绕到后车门开门,沈游走了出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他的特助撑得很小心,喻游心一低头,发现沈游的皮鞋尖都是干净的,没有一滴雨水敢匍匐在那。

  “怎么这么湿?”

  沈游问他,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托住了他的面颊,喻游心仰起狼狈的脸,没说话,水珠细密地从他额前的头发,流到对方的手掌,弄脏了这身一尘不染的西装的袖口。

  沈游笑了,“谁惹你了?”

  拇指摩挲了一下对方咬出血色的下唇,命令:“别咬,开口。”

  那原站在一旁的女员工见情况不对,连忙上前:“喻先生来沈公馆找您,他淋湿了,我正拿毛巾给他”

  “为什么不直接送他上山?”沈游侧过头,“怕他身上太脏,弄湿了你们的车?”

  “我不知道,”他轻笑了一声,“现在看门狗都这么高贵。”

  那女员工的脸一时又红又白,从额顶到脖颈都胀胀的,刘锡得到示意,正要出来处理这件事,喻游心却在这时说:“不是她。”

  沈游的目光轻掠过喻游心的脸,像在判断他说的话是发善心,还是出于真心。他用了十秒钟就做出了他的判断,“我知道。”他对喻游心说,甚至没有给眼神,他的特助刘锡就走过去叫住了那个躲在女人身后的胖胖的男主管。

  “我可能需要和你的上司谈谈。”刘锡客气地说,但他摘下了他的工牌,随手扔到了地上,并用手笑眯眯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他一向知道怎么讨他的少东喜欢。

  喻游心想,又来了,那种被人掌控人生的无力感,但他没有力气再反驳了,选择拉了一下沈游的衣角,低下头简略地说:“走吧。”

  沈游攥住了他揪在他衣角上的并拢的拇指和食指,很给他面子:“好。”

  临走前,喻游心还是朝那位女员工礼貌性地笑了笑,他不觉得自己的笑容很惨淡,但那个女人的脸上并没有自己想象的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一种克制的惊恐和愤怒。

  司机奔上台阶,给他们乘伞,这一次他的身上没有淋到一滴雨,轮到那位司机当落汤鸡了。

  他在沈游的盥洗室待了很久,把自己的膝头洗成了久久不退的粉红色,这是一间比蓝色小楼的会客厅还要大的浴室,墙砖像暗色的冰山,浴缸像锃亮的艇,他坐在水里,宛如乘着即将淹没的泰坦尼克。

  喻游心把脸埋进双臂里,鼻头触水,在满屋子的热气里,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翻身从浴缸里走出来,穿衣服的时候,他发现门的对面有一幅油画。蓝与橘的色调,勾出画面中央的两个女人,一个红发蛇尾,一个皮肤雪白,蛇尾女子将一只苹果轻轻送入躺在草地上的赤裸女人的口中。

  他久久地看着它,想起了什么,但那东西太模糊了,一下子记不太清,而沈游应该等他很久了,他只能先出去,在楼下时他看见了刘锡,刘锡摔了一只杯子,神色有点慌张,喻游心不喜欢他,但他很少对人表现厌恶,客气地错开了视线。

  沈游是在十分钟后姗姗来迟的,他进门时脱掉了西服外套,露出熨得笔挺的蓝色衬衫,“有无吃饭?”他先问。

  “没有,先说事吧,”喻游心说,他的余光仍然能看见厨房里的刘锡,“能让他走吗?”

  “谁?”

  “你的助理,还有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人。”

  “我会叫他们去老书房。”

  “让他们回自己的岗位吧,不要在这。”

  “你还个医药费阵仗那么大,听上去有战争要爆发,”沈游笑,“如果这能让你安心,OK。”

  他挥手叫来一个模样看起来微老,长着小鸟鼻子的女人,耳语了几句,喻游心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发现那个女人的表情一直在变,像两张不停切换的幻灯片,看向沈游时是慈爱,触及他时是厌恶,她似乎认得他。

  她离开了,沈游这才介绍,“爱丽丝,我母亲留下来的人,我们很亲近。”

  “她讨厌我,”喻游心故意说,“看来现在也没人认同你和我在一起。”

  话说的太直白了,沈游微微蹙眉,“我的事,只要我认同就好了。”

  “只要你?”

  “是。”

  “那”

  话未全吐出口,他的手就被男人紧紧捉住了,沈游贴他贴得很近,拒绝了这个话题:“上楼说,我带你参观参观。”

  喻游心只去过沈游在南宝广场顶楼的家,那地方很大,家里的每一处颜色都只有两种,黑与白,一切都很分明,以至于那天躺在床上,一丝不挂,泪珠闪闪的喻游心也显得格外白皙。

  这间房间比那间套房要小上一些,粗粗划分出卧室,起居室,盥洗室,挂着轻纱的拱形窗框、暖色调的鱼骨拼木地板,没有燃烧的小壁炉,一眼望不到的乳白书架,从天排到地,喻游心知道那是沈游从小到大读过的书,他天赋超群,过目不忘,所以比一般人博学。

  但这个卧室,完全不是沈游的风格。

  “我母亲装修的,”沈游见他有点惊异的样子,开口解释道,“都是她的审美。”

  “阿姨品味很好。”喻游心仰起脸,天花板的一角缀着两只浑圆的小天使,他在沈游的葬礼上见过。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