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巷子口那户人家全部买走,给钱时,能一次性拿三百文,是很有家底的门户。
萧刈没有烧炭的手艺,昂贵的银丝炭他烧不出来。烧的普通木炭却不错,没有呛人的灰烟,买的人还不少。
带上三百多文,他去西市置办家用。青花椒不用买,屋后的花椒绿油油,正是采摘的季节。
他买了几两香油,不多,却花了三十多文。做菜肯定舍不得放,蒸蛋的时候放两滴就很香。
猪肉和豆腐也买了一些,全部放在骡车上。
最后去铁匠铺子取走心心念念的匕首,小刀修补之后,工匠好心给打磨过,十分锋利。
等采买完,身上只剩一百八十文。他和大强驱赶驴车,走在熟悉的小路上回家。
太阳从西山落下,晚风吹过,稻浪滚滚。
萧刈把货卸在院子里,他四处看一眼,家里很安静,林暮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但院内杂草都被拔干净,叫萧刈眼前一亮焕然一新,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好像忽然有家的感觉。
以前爹还在,也爱把家中拾掇干净。
萧刈心中跃跃欲动,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连双儿的手都没摸过的大小伙子,哪懂什么情情爱爱。
他只知道,现在很想和林暮冬说两句话。萧刈走到东屋门口。他抬起的手又放下,没想好说什么。
况且屋内也没动静,不好去打扰。
萧刈转身回院里,把新买的香烛拿进堂屋。进了堂屋一眼就能看出异常,更干净了。
连他爹的牌位都一尘不染,香炉里剩三柱新燃完的香。
萧刈怔愣一瞬,不用多问,便知道是谁打理的。
对着牌位看了一会儿,萧刈忽然笑起来。他赶紧出去,想把买了肉菜的好消息告诉林暮冬。
秋风渐起,萧刈正犹豫开口,就看见人从柴房出来。
“一直在柴房里?”他诧异问了一句,显然不知道林暮冬昨晚睡在柴房。
看见林暮冬红红的眼眶,萧刈话音卡在喉咙里,心里很不是滋味,想了解究竟。
林暮冬躲了整整一下午,听见萧刈回来的动静,他心颤了颤。
若是让萧刈知道今天的事情,会把他赶出去吗?
他脸色煞白,连唇角都被咬破。纵使害怕,他也选择诚实坦白。
“我、我好像,给你闯祸了。”林暮冬小心翼翼,没有一个字有底气。
他不敢抬头看萧刈的脸色,他连喘气都不敢,只把头埋在胸口里。
萧刈倒没什么情绪拨动,他自己就是个爱闯祸的,只看这祸是大是小。
“别担心,总归不是你的错,你先告诉我,我去解决。”他一口笃定林暮冬无错,没有丝毫怀疑。
林暮冬讶然,没有想象中的责骂,也没有把他赶出家门。
他点点头,倒豆子似的说出原委:“就是今天早上,你弟弟来了……”
他说了很久,说到最后,气的言语无序。像是在外面被欺负的小孩儿,回家找大人告状。
萧刈听完,脸色不是很好,他眉间凝了一缕戾气。
萧刈低声道:“以后他们再来,你只管大棍子打出去。”
“萧七七是我大伯家的哥儿,我与他们家并不熟, t也从不和他们亲近。至于赵霜,平时在一个村子,抬头低头难免见过两三次,仅此而已。”他解释道。
小时候家中穷过一段时间,日子很不好过。他大伯和大伯母生怕穷亲戚借钱,对他们避之不及。
连他爹去世那会儿,萧刈正是年幼需要接济的时候,大伯一家置之不理。
甚至还动了霸占他家田地的心思,好在有村长和其他讲道理的乡邻压着。
只有二伯一家偶尔送点吃食,乡下人家条件不好,能惦记着送些肉菜,已是不易。
也就是他吃的了苦,把几亩田地照料的不错。后来靠走散镖、包柴山才赚了一些家底。
大伯一家见他日子好起来,又贴过来表现的十分热络。
“如果打不过,只管让蔡婶帮你,总归不能被欺负去。”
萧刈没有怪罪,萧刈还帮他说话。林暮冬的心情像是乌云骤散,迎来大晴天。
他笑着用力点头,明亮的双眸似小河村夏夜的星河。
萧刈只是不经意看了一眼,胸口忽然就热腾腾的,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心跳声。
林暮冬五官清秀,可能是逃荒吃不饱,脸上瘦巴巴的,也有些晒黑了。但底子不错,笑的时候神情灵动,连一双手都在悄悄摆动。
和他小时候养过的小兔子一样,有趣。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察觉自己有些失态,赶紧说话转移尴尬。
“在镇上肉铺割了三斤猪肉,应该够吃几顿。豆腐也买了一板,晚上搁在井水里,能吃三五天。”
他把吃的拿出来。
林暮冬眼神一亮,是肉是肉。但他不敢表现的太明显,逃过荒就知道肉对庄稼人的金贵,他不太敢奢想自己能吃上几口。
最要紧的,他欠着萧刈的钱,现在还不上,只能干活弥补。
“会做饭吗?”萧刈突然一问。
紧接着道:“不会也无妨,香月会做,我带去大强家中,让她帮忙做了再端回来。”
萧刈从不客气,他和大强、顺子、陈香月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和兄弟姐妹没什么区别。
林暮冬连连点头:“我会我会,你歇着,我来。”
“成,今晚炒一碗肉片,再切块豆腐,足够吃一顿。”萧刈知道,如果他不开口,林暮冬连肉都不敢多切一片。
林暮冬钻进灶屋忙碌起来。
娘做菜的手艺很好,林暮冬学到八分,知道怎么做最好吃,还省油省料。
今天出门挖菜时,看见后面有颗花椒树。林暮冬摘了几颗新鲜的,放进油中一炸,香味慢慢溢出。
天色还没完全暗淡,萧刈从山上拖回一根青竹。他在院里把竹子剖开,分成细长一条编竹筐。侧边的枝叶砍了铺在院里,晒干能当柴火烧。
灶房里,锅碗瓢盆轻轻碰撞,柴火和油香飘出门窗,飘的院都是,沉静的小院焕发生机。
萧刈渐渐停下干活,遥遥看着灶屋里小哥儿忙碌的背影,脑海中浮起久违的记忆。
他在院里玩弹弓,娘在灶屋里给一家人做晚饭,是最寻常的酸菜疙瘩汤。黄昏时分,爹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了一串山螃蟹给他们。三人在油灯下,说说笑笑吃晚饭。
如此平淡的画面,却是记忆中最清晰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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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来了,今日份到达
第7章
一碗椒麻豆腐,一盘炒肉片,豆腐鲜嫩爽滑,肉片软而不柴;再添一道苋菜汤,最是寻常的一顿饭。
萧刈却吃的饱足,连最后一点菜汁,都蘸了杂面馒头吃干净,碗碟像洗过一样。
豆腐有滋有味,肉片也麻辣下饭。他连吃两碗饭,话也顾不上说,不敢想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林暮冬对菜咽咽口水,却不敢伸筷子夹,只吃馒头和野苋菜,对他来说,有口馒头吃已经很不错了。
还是萧刈发现,把大半碗肉片都拨进他碗里。
林暮冬诚惶诚恐,摆摆手:“我、我吃不下这么多。”
“尽管吃就是,”萧刈冲他笑一下,手里的馒头他三两口就吞完,道:“买了香油,给阿奶的蒸蛋上淋一些,更有滋味。”
郎中说,老人家病快好了,还需静养,所以这几天先不出门。林暮冬做好饭,端进去给阿奶吃。
萧刈也没怎么见过老人家的面。
每日的鸡蛋没断过,秋冬的鸡蛋价贵,他都用卖柴火的钱买鸡蛋。大不了明天多进几次山,等来年再多栽些树苗。
他这样照顾,让林暮冬越发惶恐,下决心加倍干活,一刻也不能歇息。
饭后,林暮冬抢着洗碗,萧刈争不过,也看出林暮冬不干活就内心不安,于是让给他。
等洗完,林暮冬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看他。
“怎么了?”
林暮冬捏紧衣角,小心翼翼问:“我想洗澡,可以吗。”
一个未出阁的双儿,在汉子面前提洗澡,是足够脸红羞耻的。
但是林暮冬闻闻自己快臭了,逃难的许多天哪有条件洗。他很爱干净,不想别人闻见味道嫌弃自己。
另一个就是,萧刈的柴火都是能卖钱的,哪里是他想用多少就能用的?
他很不安,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连洗澡都要看脸色,让萧刈心口刺痛一瞬。
他往柴房走:“你往锅里掺水,我去搬柴,”说完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多烧些水,我也洗。”
这几日都在柴山钻,他身上也不干净。林暮冬都洗了澡,他不洗反倒显得赃污。
况且,他本身也是爱干净的人。
林暮冬眼角上扬,连连点头,用葫芦瓢往锅里倒水。能洗澡这件事,叫他瞬间轻松很多,眉眼都活泛起来。
萧刈走进柴房,才发现林暮冬摆在角落里的小包袱。
他心中一咯噔,东屋的竹床只能容下一人,竟让林暮冬睡了柴房。
小哥儿很懂事,宁愿睡柴房也不愿意麻烦他。可这样小心谨慎,让萧刈越发不是滋味。
他把柴火搬到灶屋,夜里很安静,两个人都在灶屋,好像没什么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