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的菜色很简单，一荤两素，外加一个汤。

　　不过那股子诱人的香味却一直往沈戎的鼻子里钻。

　　桌上就摆了两副碗筷，沈戎看了眼，问道：「其他人不回来吃吗？」

　　「老师现在还在睡觉，二师兄出门了，晴雯下午还有课，所以就在学校食堂里吃了。」

　　沈戎噢」了一声，随即端起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迫不及待开动了起来。

　　「对了，老三，你是什麽时候入的门？」

　　沈戎不想这顿饭吃的太尴尬，因此主动跟黛玉聊起了天来。

　　「两年前，晴雯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沈戎点头道：「这样啊，那看来格物山招人的时候对於年龄的限制倒是放的很开。」

　　「格物山招人主要是各学派自己决定，条件各不相同，只要最後报经山长席同意了就行。我们当初都是老师亲自带上山的，所以也没经历过什麽考核。」

　　「那以前老二还说我只能上山干个安保，他挺埋汰我啊。」

　　「二师兄也不是那个意思。」黛玉闻言笑道：「虽然各学派有自主招生的权力，但是都很少有人愿意接受学生带艺上山。我算是个例外，能入门全是因为老师心善，给了我一口饭吃。」

　　沈戎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以前在山下日子过得不好？」

　　「大师兄想听？」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没什麽不想说的，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

　　黛玉为沈戎添了碗紫菜蛋花汤，这才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我家里以前是福禄县开武馆的，规模虽然不大，但还是收了二三十名徒弟，所以在十五岁之前，我过的都是衣食无忧的日子。我虽然是女儿身，但是父亲开明，认为传承衣钵不需要在意男女之分，因此在父亲的教导下，我早早就上了道，成为了一名人道【武夫】。」

　　「可就在我满十六岁後没几天，家里就出了事情。」

　　黛玉的话音很轻，像是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轻烟。她半低着头，让人看不清此刻脸上的表情。

　　「武行自古以来都有门前宝地」的说法，馆前百米禁止外人争斗，否则便视作对武馆的挑衅。有人故意设局，在我家武馆门前杀了人，我父亲为了维护武馆的尊严，只能选择出手，却因为技不如人，自己丢了性命。」

　　「父亲一死，武馆群龙无首，人心涣散，很快便被人夺走了。对方为了铲草除根，以绝後患，准备对我和母亲下手。最後母亲为了保护我，牺牲了自己。在我即将被杀的时候，是老师救下了我。」

　　「老师跟我父亲有旧，听说了消息便马不停蹄下山赶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随後老师便把我收入门下，带上了四等别山」，直到今天。」

　　黛玉的故事很简单，没有太多的跌宕起伏，就是一场蓄谋的杀人夺馆」。

　　命途难行，上了道就要争。

　　人道也是如此。

　　甚至比起其他命途来说，人道的竞争更加的激烈。

　　毕竟人道赚取气数的基础就是人」，你家吃的多了，我家就没得吃。我家没得吃，那就都别吃。

　　抢地盘，抢徒弟，抢命技...

　　这种事情在人道命途屡见不鲜。

　　跟北边比起来最大的差别，恐怕就是人道习惯套上一层行规」的外皮，在动手前给自己找上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麽说，你家的武馆被人占了？」

　　「对。」

　　「这种事难道就没人管？」

　　据沈戎对於人道命途的了解，不管是走的什麽职业，从事的什麽行当，都是有组织的。

　　就算是叶炳欢，虽然没有选择加入屠夫一行的势力，但也进了红花会。

　　独来独往，在人道命途可不单是有没有靠山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生存的问题O

　　「我家的武馆挂靠的百行山，而对方则是武士会下面的门派。」

　　沈戎眉头微皱：「这有什麽区别？」

　　「百行山挂靠只要按时给钱就行。但武士会不一样，他们强调师门传承和命技承袭，很少愿意接纳野路子出身的小武馆。」

　　黛玉轻声道：「可是这几年，百行山江河日下，已经无力庇护下面挂靠的人，更不会因为我家武馆跟武士会起冲突。」

　　沈戎听明白了，这三山九会之一的百行山」就是一个在各行各业中不受到待见的人凑起来所组成的势力，内部极其的臃肿庞大。

　　只要愿意给保护费，不管是谁，都能挂上百行山的牌子。

　　与武士山之间，那就是邪门歪道和名门正派的区别。

　　「现在那家武馆叫什麽名字？」

　　「八荒拳赵家武馆。」

　　「嗯，我记住了。」

　　沈戎没有胡乱许下什麽承诺，只是点了点头，将手边的汤一饮而尽。

　　「那晴雯呢？」

　　「晴雯也是老师朋友的女儿，遇难後将人托付给了老师。」

　　沈戎闻言咧了咧嘴，看来自己这几个师弟师妹都是家世凄惨的可怜人。

　　「老二的家人又是怎麽没的？」

　　「大师兄你说什麽呢，二师兄的家人都活得好好的呢。」

　　黛玉抿嘴一笑：「严格说起来，二师兄其实才是老师真正的学生。他在研究多道并行上很有天赋，而且心思极纯，被老师寄予厚望。只可惜现在的大环境太差，以二师兄的能力一样也是步履维艰。」

　　沈戎讪笑两声，给黛玉夹了一筷子菜，叮嘱她别告诉楚居官。

　　「那老三你既然已经成了【武夫】，还怎麽在山上赚取气数？」沈戎好奇问道。

　　「没办法。」

　　黛玉神色一黯：「这也是为什麽格物山很少有带艺上山的学生，因为如果不是以【学子】上道的话，就不能通过治学来提升自己的命数。」

　　「不过就算是【学子】，要想完成学习」到运用」的转变，做到格物致知，学以致用的程度，一样很困难。」

　　黛玉叹了口气道：「据我所知，自从晁锋师兄因为命途冲突身死之後，二师兄的命数就很久没有动过了。」

　　读书治学，成果是关键。

　　如果拿不出实际的东西，那就赚不到气数，升不了命数。

　　因此比起道上那些提着脑袋卖命的人来说，格物山的学者自然是性命无忧，而且社会地位还高，但是命途这条路却可能更加的难走。

　　甚至空耗百年岁月，到头来一无所获，始终在九位打转。

　　就着桌上的饭菜，沈戎和黛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等到清空碗碟，沈戎这才起身，给黛玉说起自己准备下山去转一转，随即便大步出了门。

　　经过昨天和汤隐山的一夜长谈，沈戎当然知道有人要在学考前对自己下手。

　　躲，不是沈戎的性格。

　　而他这次下山，就是在给对面露面的机会，同时也让自己能够放开手脚。

　　躲在变化学派里面虽然相对来说会安全一些，但是对於沈戎而言，自己在山上一样束手束脚。

　　格物山的规矩是不能伤及性命，与其跟对方在这样的条条框框里面交手，小心防备对方的阴招，那倒不如乾脆下山上道，用道上的规矩来解决问题。

　　更关键的一点..

　　沈戎现在着急用钱，郑沧海那边又在催了，说晏公派的三位神官快要不行了，天天跟他哭诉，吵得他已经几天没能好好睡觉了。

　　养家餬口的压力落在肩上，沈戎现在急需找人来帮自己分担。

　　下了山，坐上进城的电车，大概一个半小时以後，沈戎便到了正冠县。

　　依旧如初次见面那样，到处都是川流的人群和热闹的人声，上了道的和没上道的在路上摩肩接踵，相处融洽。

　　偶尔有能看见一些上了八位的命途中人，被人前呼後拥着，在一声声师傅」或者当家」的恭敬呼喊中，从沈戎的面前呼啸而过。

　　正冠县和沈戎在北边到过的城镇有很大的区别。

　　这个区别不是在於建筑风格或者居民穿着，而是这里的势力结构。

　　在东北道和正东道，不管是县镇村哪一级，那都是一家独大，绝对不会容许在自己的地盘地上有其他的势力存在。

　　就算有，也最多只有像长春会那样，进来帮主人家赚钱的。

　　不过正冠县不一样，这里虽然是以四等别山」为首，首席山长蔡循兼任着县长的职务。

　　但是人道三山九会都在这里有自己的地盘或者是生意，似乎在人道并不存在什麽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的想法，只要是能缴上税，那就能在这里有一席之地。

　　这倒也十分符合沈戎之前对於人道命途的印象，只要有钱，那麽一切好说。

　　整个正冠县的规模也是十分庞大，沈戎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小时，擡头一看路标，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南城区都没走完。

　　而照之前楚居官跟自己闲聊时候提到的，像这种级别的县城，在正南道四环还有好几个，规模稍小的县就更多了。

　　由此可见，正南道的人口数量远远超过了其他道。

　　身处闹市，沈戎脑海里忽然跳出了一个念头。

　　「既然整个黎国呈环状，那按照常理而言，越是往内，环的面积就越少，同理能够容纳的人口就越少，相反里面的高命位人数越多，那这些人是如何生存的？难道全靠外环供给？」

　　「还有，如果照老汤所说，那些高命位的存在真拥有改天换地的恐怖实力，内环那种狭窄逼仄的地域，岂不是早就被他们给打烂了？或者内环还有其他奥秘，只是自己暂时不知道？」

　　突如其来的遐想注定没有答案，沈戎也没有钻牛角尖的时间，因为毛道的敏锐感知已经发现了有人正跟在自己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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