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也是第一次见到尊上吗?”
幽冥宫殿的后花园里, 江群玉蹲在石阶上,跟身旁几个低眉顺眼的鬼侍凑在一起闲聊。
其中一个鬼侍性子最是活络,立马满脸谄媚地开口:“回尊后的话, 大多时候尊上都不在幽冥渊。我们不过是些修为低下的小鬼, 若非托了尊后的福,奴怕是这辈子都没资格瞻仰尊上的真容。”
江群玉浑身又是一个激灵,耳根微微发烫, 咬牙切齿地开口:“我不是说了, 不准这么叫我吗?”
尊后,尊他大爷的后!
那鬼侍却道:“您可是与尊上拜过天地、行过大婚之礼的人, 如今都过了一日,您还能在幽冥宫殿里四处闲逛, 不受半点约束,想来尊上是极其在意您的, 奴万万不敢胡乱称呼,坏了规矩。”
“……”江群玉看着他们一个个固执的模样, 知道自己再怎么纠正也没用,索性摆了摆手, 由着他们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问:“那之前那些进幽冥渊的人呢?”
鬼侍想了想道:“奴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被提上来进入宫殿当差的。这二十多年里, 加上尊后您,一共有四人被带入幽冥渊。可其他三人, 尊上压根连看都没看一眼, 更别提留在身边了, 没几年便都没了性命,最后只能丢进忘川河畔,喂那些花去了。”
另外几个鬼侍闻言, 也纷纷叽叽喳喳地附和起来。
“奴才也是长宁九十九年才进宫的。”
“听宫里的老人说,是长宁九十八年那会儿,幽冥渊出了大事,宫殿里里外外的侍女和鬼侍都换了一遍血,现在的这些,大都是那时候提上来的。”其中一个知道些内情的鬼侍道。
长宁九十八年?
江群玉猛地一怔,皱起眉:“所以尊上也是因为这个,才非要找长宁九十八年七月十五的魔族来冲喜?”
鬼侍闻言摇了摇头:“这个奴就不清楚了。不过以前尊上从不会特意挑七月十五这种日子,这天阴魂躁动得厉害,最是凶险。尊上本就神魂不稳,真要冲喜,怎么会选这么晦气的日子。”
江群玉嘴角抽了抽。
神魂不稳?
他可半点没看出来。
他倒是觉得卫浔看上去凶巴巴的,跟谁欠他几百万似的。
越往下问,江群玉越觉得这幽冥渊处处透着诡异。
卫浔更是古怪。
他几乎可以肯定,卫浔已经认出他是谁了。
可卫浔是怎么认出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的?
江群玉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也懒得想了。
眼下更让他心烦的,是他和卫浔莫名其妙的关系。
于是,江群玉起身和那几个鬼侍道别,随手找了棵看着顺眼的大树,想爬上去趴着清净一会儿。
结果站在树下时,挤挤挨挨的树叶间忽而冒出一颗头来,谢川眨了眨眼睛。
江群玉:“……”
这也能遇见?!
也是,他忘记了,以前他总爱躺在树上发呆,谢川就总学他,也找棵树蜷着。
谢川先开口,语气干巴巴的,一副严守口风的模样:“我是不会跟你说主子的事的。”
“哦。”江群玉咬牙,在谢川面前,他下意识就摆出了长辈的架势,全然忘了自己现在这具身子才二十七岁。
心里把谢川骂了个遍,真是白费他以前总带他出去吃好吃的了。抱着胳膊,冷哼了声,“爱说不说。”
谢川从树上跃下,他盯着江群玉的脸看了好久,才默默歪过头。
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江群玉好像主子啊……
分明不是同一张脸。
心里动摇了瞬 ,想起卫浔的威胁,还是丢下一句:“我下次再和你说。”
说完便背着剑,闪身消失在林间。
江群玉看他跑开,也不管了,自己爬上树,在粗壮的枝干上趴了一下午,百无聊赖地数着叶子。
直至圆月挂上天穹,清冷的月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碎影,夜风渐凉。
实在是拖不下去了。
他现在是真的惹不起卫浔,江群玉叹了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认命地朝着宫殿的方向走去。
贱男人贱男人贱男人!
只会威胁他罢了!
走到寝殿门边,江群玉脚步一顿。想到早上那个吻,他纠结了半天,还是怂了,转身拐了个弯,打算从窗户翻进去,争取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床上装死。
“咯吱”
窗刚推开一条缝,便与坐在窗边榻上的卫浔直直对视。
那双漂亮的眼眸黑沉沉的,一瞬不瞬地望向他。
江群玉下意识想把窗户推回去,却见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抵在了窗沿上。
他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萌混过关:“哈哈哈,好巧。”
卫浔弯唇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不巧,我正准备出去抓你。”
江群玉立刻心虚地挺直腰板:“我这不自己回来了吗!”
“嗯。”卫浔淡淡应了声,“你在外面晃的时候,确实还没过子时。但你在门口来来回回磨蹭了一刻钟,现在,已经过了。”
江群玉一噎,强词夺理:“可你又没说不行。”
卫浔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憋了一下午的焦躁才稍稍散去,只淡淡掀唇:“进来。”
江群玉见好就收,立刻翻进窗,脱了鞋爬上榻,小声吐槽:“狗脾气。”
今日卫浔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衫,墨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长睫垂下时,掩去了眼底惯有的阴鸷冷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光风霁月的谪仙。
江群玉看惯了他穿玄色衣衫时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久违地看见他这幅清冷淡漠的模样,竟觉得有些稀奇,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卫浔任由他打量,视线落在案几上堆叠的几本话本上,随手抽出一本,语气波澜不惊:“你想听哪本?”
“你不是已经拿了吗?”江群玉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书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有得选吗?”
卫浔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没有。”
话音刚落,修长的指节便随意翻开了书页。
紧接着,一道清冷如玉石撞击的嗓音在静谧的寝殿内响起,讲起一个道侣背弃修士的俗套故事,音色与这狗血剧情格格不入。
江群玉越听越坐立难安。
尤其是听到卫浔那毫无起伏的声线,念出那修士“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自在。
莫名的,脑海里浮现出卫浔让他剪下的那一百三十八根长发。
一百三十八年。
从熙平八十七年,到长宁一百二十五年,正好是一百三十八年。
江群玉瞬间反应过来,心跳一乱,更心虚了。
可下一秒又硬气起来。他心虚什么?当年分开的时候,他和卫浔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
倒是现在,卫浔总是暗戳戳地暗示他,搞得像他们当年真的有过一段情深似海似的。
再说,卫浔就这么确定,他对他是喜欢?
会不会也只是这么多年纠缠相伴,误把依赖当成了情意?
“最后,修士将道侣囚禁起来,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卫浔停下,合上书,撩起眼皮看向江群玉,问他,“你觉得这个结局如何?”
江群玉怕卫浔这个疯子真会把他关起来,想也没想道:“不怎么样。”
卫浔温柔笑笑:“我倒是觉得挺好的。”
“他道侣说不准会因此恨那修士呢,”江群玉苦口婆心,“毕竟囚禁这种小黑屋play,感觉对身心不是很友好。”
卫浔闻言,默了默,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你怎么知道,那修士就不恨他道侣呢?”
江群玉歪过头不再看他:“既然恨的话为何还要在一起?”
“如果没有爱,恨的话也可以永远纠缠在一起。”卫浔淡淡反问,“不好吗?”
江群玉:“……你哪儿来的那么多歪理?”
卫浔没再说话。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已是初夏,殿内夜里不似九幽别处那般寒冷。
方才和卫浔有一句没一句地斗嘴时,江群玉还没觉得有什么,此刻沉默下来,他便又不可控制地想起今早落在卫浔唇角的那个吻。
江群玉觉得有些热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自在。视线时而落在桌案上的茶盏,时而落在角落的花瓶,就是不敢落在卫浔身上。
心跳得快,擂鼓一般,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江群玉甚至都要怀疑是不是这具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之前还是魂体的时候,也没对卫浔有过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啊。
为什么现在有了躯体,反而各种奇怪了?
“……我要睡了。”
江群玉丢下一句,逃也似的跳下榻,也不再看卫浔,径直朝着床榻走去。
他其实一点也不困。下午在树上趴了太久,此刻精神得很,所以只是背对着卫浔,阖眼假寐,试图平复那如雷的心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卫浔似乎也下了榻,他没过来。
江群玉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只见他立在熏炉旁,似乎在点香。
昏黄的烛火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深邃。
他忍不住想,卫浔失眠很严重吗?
怎么老点那香。
而且那香说是静心养神,实则他昨晚都没怎么睡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