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浔笑着道:“没关系,左右等会儿你就会忘了,不用急着离开。”
江群玉没听懂,他还是转身就溜了,躺在玉京楼外那棵杏树上,吹了整整一下午刺骨的冷风。
到了晚上,他又不记得他为何会躺在树上了。
于是他去找卫浔,卫浔不在玉京楼,江群玉便溜溜达达去了宫殿,想着翻窗进去寻他,指尖刚碰到窗棂,还未用力推开,窗内的视线已然落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愣在原地。卫浔问他:“不冷吗?”
江群玉才后知后觉道:“有点。”
他目光扫过窗边案上,两个巴掌大小的雪人并排摆放着,眉眼精致,早已没了往日的笨拙,他当即弯眼笑起来,语气带着几分真心的夸赞:“卫浔,你捏雪人,越来越好看了。”
卫浔说:“有一个是你捏的。”
江群玉:“我什么时候捏的?”
卫浔轻叹了口气,扯了下他的脸:“笨死了。”
熙平八十六年,江群玉总算忍不住好奇,奇怪卫浔是不是受了伤。他摸摸索索半天,好不容易扯开卫浔的衣衫,结果把卫浔给弄醒了。
他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不睡?”
江群玉有些心虚,却又表现得理直气壮:“我只是好奇而已,谁让你最近老是神神秘秘的!”
卫浔道:“我是有些不太舒服。”
“哪儿?”江群玉下意识问。
卫浔扯唇笑了笑,眸底翻涌着情欲,江群玉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已经俯身过来,轻轻将额贴在江群玉的魂体上。
江群玉甚至是像是本能一般,毫无防备地缓缓打开神识,心甘情愿地任由卫浔的神识探入自己的灵府,与之缠绕相融。
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浑身上下酥酥麻麻的,江群玉觉得他整个人都泡在温热的泉水中了。
同年冬,卫浔进了秘境,寻了一块很好看的淡蓝色的玉石,色泽清浅,宛若揉碎了一汪寒潭星光。
江群玉看见了,心头莫名堵得慌,暗自揣测这玉肯定是要送给沈佩秋的,酸意翻涌,看卫浔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别扭的不爽,横竖怎么看都觉得碍眼。
后来卫浔让他给他剪发,江群玉憋着那点没由来的火气,故意下了狠手,将他头顶发质最柔顺亮泽的那缕青丝,齐齐剪了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枚打磨圆润的淡蓝平安扣。很好看,红线和黑色的发丝紧紧缠绕着,江群玉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卫浔找到他时,江群玉有些烦,卫浔为什么总能找到他?
“怎么总是藏在同一个地方?”卫浔语气无奈,“下来,回去睡。”
那枚平安扣扰得他心绪不宁,整整一日都坐立难安。江群玉不再躲闪,径直纵身跳下,抬眼望着他,问他为什么要送给他。
卫浔说,只要他看见那枚平安扣,便会想起他。
只是那时的心动终究太短暂,江群玉还是忘了。
他一遍遍忘记,那些萌生出来的情愫也一次次消失。
只有卫浔一个人独自守着那些,或许江群玉再也想不起来的回忆,过了一年又一年。
寒湖之中,江群玉紧紧攥着手里的乾坤袋,指节泛白。那个乾坤袋中间,放着之前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何那么珍视的平安扣。
脑海里因为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翻涌着,心脏却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他,疼得他想流泪。
无尽的酸涩顺着喉间蔓延,漫过四肢百骸,融进周身冰冷的湖水里,与寒意交织在一起,冻得他浑身僵硬。
身体不住地往下坠着,口鼻被冰冷的水灌入,窒息感攫住他,挣扎间,眼前开始泛起漆黑的晕眩,意识也一点点抽离。
就在他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身下忽然传来一股沉稳而有力的力道,稳稳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是卫浔。
他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水中,束发的绸带早已不知散落何处,乌黑长发在水流里缓缓披散,随波轻扬,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深邃。
他就那样平静地望着呛水的江群玉,眼底深不见底。
下一瞬,卫浔俯身靠近,微凉的唇瓣覆了上来,不顾冰冷的湖水,渡来温热绵长的气息,将他濒临窒息的呼吸一点点续上。
细密的气泡在两人唇齿间不断升起、散开,模糊了视线。
江群玉怔怔望着眼前的卫浔,胸腔里骤然翻涌起一阵浓烈的酸楚与怅然,明明近在咫尺,却无端生出一种隔了漫长岁月、许久未见的空落。
水下一片幽暗,唯有微弱的光穿透层层湖水,碎成斑驳的影。
卫浔墨色的长发在水流中肆意缠绕,丝丝缕缕拂过江群玉微凉的脸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他长臂一伸,揽住江群玉的腰,掌心力道沉稳,小心翼翼托着他,往水面上浮去。
“哗啦”一声,两人冲破水面。江群玉剧烈咳嗽着,卫浔将他上半身托出水面,随即抱着他沉稳地向岸边走。
直至踏上干燥的岸边,卫浔才将他放下。
江群玉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颊脖颈,狼狈又茫然,刚想开口,便被卫浔冰冷的声音打断。
“江群玉,”他冷着脸,长睫如蝶翼微微垂着,掀唇,语气讥讽,“现在算什么呢?你说不喜欢我,又为何要捡这个乾坤袋?”
“不过是一个平安扣罢了。”卫浔继续说,“还是,你又想找借口,说你只是为了这乾坤袋里那些灵石吗?”
江群玉还是没说话。
见他沉默不语,卫浔面上再无半分情绪,眉眼冷得像覆了寒冰。忽而薄唇轻启,唤出那柄自江群玉离开后,便再也未曾动用过的凶剑:“噬魂。”
剑鸣骤起,寒芒乍现,凛冽的剑气瞬间席卷四周,搅得周遭空气都发寒。
下一刻,卫浔伸手攥住江群玉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剑柄塞进他掌心,牢牢扣着他的手。不等江群玉反应过来,他已带着那只握剑的手,狠狠往自己心口送去。
江群玉瞳孔骤缩,浑身一震,心底瞬间被恐惧攫住,慌忙想要松手撤力。
可卫浔力道大得惊人,他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噬魂剑划破衣衫,刺入皮肉,鲜红的血很快洇湿他身上素白的衣衫。
江群玉看着那血,头疼得快要炸开,他又气又急,红着眼骂:“卫浔你是不是疯了!神经病!”
卫浔却浑然不在意,噬魂落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我是疯了,江群玉,我说过,你要是再抛下我,我会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把你的血酿成酒喝下去。所以就算是把你我一起囚禁起来,我也会留下你。”
他抬眼望向江群玉,眼底是偏执到极致的认真:“你恨我也好,想杀了我也罢,都行。但你最好爱我 因为是你答应的,你会永远陪着我。”
江群玉怔怔望着他,两人浑身都被湖水浸透,衣衫紧贴着身躯,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明明抬手便可催动术法烘干湿衣,更何况卫浔本就有刻入骨髓的洁癖,可此刻,谁都没有心思顾及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江群玉默默听着卫浔那些狠戾刺骨的话语,风里似乎又响起了风吹过卫浔腰间悬着的那个银铃时的泠泠作响。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又带着些许哽咽:“卫浔,”
他问:“被忘了那么多次,你怎么还心悦我呢?不累吗?”
卫浔嘴边未说完的狠话,骤然戛然而止。他怔了瞬,长睫微垂。
岸边地势斜斜往下,他站在略低的一侧,反倒显得江群玉比他高了些许。
良久,他垂下头,轻轻抵在了江群玉的肩上。
浑身上下竖起来的刺,以及长久以来的戾气与阴沉也全然消散。
“不累。”卫浔低喃着,“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江群玉眼底积攒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簌簌落下。
他向来好强,面子大过天,即便这会儿难过,也依旧梗着脖子,用凶巴巴的语气,妄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哽咽着道:“你、你说话真的太难听了!”
卫浔便道:“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江群玉:“你还扔我东西!”
“没有,”卫浔说,“那个不作数,我重新寻了一块玉石,用成亲那日剪的发再做一个,先前那枚只缠了我的头发,许是不吉利,往后换一个,便再也不会忘了。”
“那也是我的。”江群玉声音都在抖,“你一点都不会过日子,你把我灵石和魔珠都一块儿丢掉了。”
卫浔很想说他还有很多,但最后他也只是说:“我错了。”
江群玉细数着他的错:“你还想把我关起来,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从前在玉京楼的时候,我就说过想和你一起出去看看,而且那时候,我能见到的人只有你,但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
“是我的错。”卫浔说,“……那时候你总是挡在我身前,我很怕再失去你。”
他承认得近乎直白。
说实在的,或许真如卫浔所言,若当年他真的执意和卫浔一同外出,以他彼时的心境,怕是会离开得更早,根本不会陪他熬过那些漫长岁月。
“以后不会了。”
江群玉虽然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但起码卫浔答应得挺快的,他便也不想再生气。
他的肩上也湿了一块儿,或许是方才的湖水,也或许是卫浔哭过。
一旁的噬魂剑被再次扔在地上,剑身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在清冷月光下格外刺眼。
江群玉缓缓收回视线,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寒湖,月色倾洒,碎作满湖银光。
他在心里轻叹,心想,他这辈子大抵真的会和卫浔这个疯子永远纠缠在一起了。
第90章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 只是想这样安安稳稳……
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 晚风带着湖水的凉意,吹得江群玉打了个寒颤。
“我冷。”好一会儿,江群玉说。
卫浔这才缓缓从他肩头挪开, 垂着眉眼, 抬手催动魔气,轻柔地裹住江群玉,将他湿漉漉的黑发与衣衫一点点烘干, 又随手施了个除尘术, 拂去他周身沾染的尘土与水渍,动作细致又温柔。
眼看着卫浔抬眼, 目光就要落在自己脸上,江群玉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慌忙抬起手,捂住他的双眼:“算了算了, 你先别看我。”
卫浔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为何?”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眨动,细密的绒毛扫过江群玉的掌心, 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顺着指尖一路窜到心底。
江群玉这会儿心脏又在乱七八糟地跳了, 他自暴自弃道:“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了。”
卫浔闻言一怔, 他对江群玉用的这个词感到困惑:“什么叫谈恋爱?为什么谈恋爱就不和我说话了?”
江群玉:“……”
他面无表情:“你能不能不要偷换概念?我只是说不知道怎么和你说话,不是不和你说话。”
卫浔这会儿整个人都懒恹恹的, 张口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最好。”江群玉耳根还泛着未褪的薄红, 不敢与他对视, 伸手摸摸索索从怀里掏出一条淡青色绸带,绕到卫浔身后给他系上,将他双眼蒙住, 彻底挡住他直白的视线,这才安心。
又解释道,“在我们那儿,若是想与一人相守,需得先用心追求,待我应了你的心意,才算谈恋爱。唯有谈过恋爱,两情相悦,方能成亲。”
“哦,”卫浔道,“可我们已经成亲了。”
江群玉一听就想笑,又从怀中掏出一瓶止血丹,倒出一枚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咽下,才没好气道:“分明是你强迫我和你成亲的!再说,你这算是抢亲了,你不待在云阙城,来九幽作何?”
话音刚落,卫浔周身气息骤然沉下,他阴恻恻问:“抢亲?江群玉,你除了和我成亲,你还想和谁成亲?”
“你说话又不好听了。”江群玉批评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