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魂灯轻轻摇曳着,将周遭的暗影拉长,整座大殿都浸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
这个场景,却是让江群玉想起了凌霄宗里那座浮灯殿。
像是见他困惑,翁守寂笑着解释:“我与孙儿念安,皆是这长生殿的守殿人。殿中这些魂灯,每一盏,都承载着世间生灵放不下的妄念。”
长生殿?
江群玉微愣,有些想笑。
他便也笑了。
翁守寂问:“公子何故发笑?可是老朽所言,有何不妥?”
江群玉道:“无意冒犯前辈,我只是想起我道侣,他曾经信誓旦旦地同我说,这世间不可能会有长生殿。没想到,今日竟被我机缘巧合之下遇见了。”
翁守寂爽朗笑笑:“世间万物,心诚可见,信则有,不信则无。”
江群玉点头了然,也不愿再多做打扰,当下起身,对着翁守寂拱手道别,随即拉着闻星遥,准备转身离去。
翁守寂唤住了他:“公子且留步。”
江群玉回头。
翁守寂缓步上前,将手中一盏古朴的青纸提灯递到他面前,嗓音温润:“天色暗沉,风雪又大,前路难免昏暗难行,还望此灯,能照亮公子的漫漫长夜。”
江群玉本不想要,但那提灯像极了当年卫浔总提在手上的那盏青纸灯笼,便也没再拒绝了。
他眉眼间漾起浅浅的笑意,伸手接过,弯唇道:“多谢前辈厚赠。”
说罢,他提着那盏青纸灯笼,与闻星遥并肩走出了长生殿,两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长生殿内,翁念安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拉了拉翁守寂的衣袖,好奇问:“阿翁,你为何要把灯送给那位漂亮公子呀?”
翁守寂俯身,温柔地揉了揉孙儿的发顶,轻声道:“因为啊,那盏灯,本就是有人特意为他而点。”
第100章 问心镜 天都城
因为江群玉路痴的属性作祟, 两人一路绕来绕去,走了无数歪路。
到最后,闻星遥彻底被磨没了脾气, 直接摆烂。
“算了算了, 不走了。”他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佩剑,一脸生无可恋, “我们就在这儿老老实实等着卫浔过来找人吧, 总比跟着你瞎绕强。”
江群玉也蹲在他旁边,两人唉声叹气, 仰头望望天,又低头看看地。
江群玉:“我觉得我们还是别那么快放弃的好, 要不再往前走走?”
闻星遥气笑了:“再让你带路,我俩猴年马月才能走到九幽?”
江群玉哈哈笑了笑。
闻星遥看着他这副模样, 只剩无语,懒得再跟他争辩。
好在又赶了几日路后, 茫茫风雪里,总算瞧见了除他们之外的其他修士身影。
这片九幽与魔域交界之地风雪肆虐, 空间灵力紊乱,传讯法器半点作用都没有, 两人也懒得再白费力气尝试。
眼看他俩顶着风雪还要继续往前赶路,靠坐在背风岩石后的一名魔修, 好心开口提醒:“两位道友, 不妨暂且在此歇脚等候, 等风雪小些再上路也不迟,没必要硬闯。”
闻星遥:“不过是寻常风雪而已,无妨。”
江群玉却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 跟着劝道:“确实风雪太大了,前路看不清,不如听这位道友的,先歇上几日再说?”
闻星遥咬牙,恨不得揍江群玉一顿:“再歇几日耽搁下去,等卫浔找来,我当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江群玉小声嘀咕:“卫浔有那么恐怖吗?”
闻星遥翻了个白眼,冷笑:“呵呵。”
江群玉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只好硬着头皮,转头朝那好心提醒的魔修问道:“道友,前方可是有什么凶险之处?”
那魔修闻言,奇怪地瞥他俩一眼:“两位既是从这个方向来,我还以为你们是知晓此地凶险的。”
江群玉觉得有些丢脸,总不能说是走错路了,便半真半假道:“我们是不小心被一个秘境传送至此的。”
魔修倒是勉强接受了这个离谱的理由,好心开口为二人解惑:“再往前,便是两千多年前魔域的天都城地界。”
“可自从天都覆灭之后,那座城就彻底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城,而且天都城外,还有一域名为问心镜。这问心镜最是诡异,能问心照影,但凡想要踏入天都、或是借道穿过的人,都必须踏过这片域境。”
“但世界生灵,谁心底没藏着几件不愿被旁人知晓的隐秘?一旦踏入问心镜,你心底最不想暴露的回忆,都会被尽数映照出来,毫无遮掩。这般可怖的地方,谁又敢结伴同行踏入?”
魔修说完顿了顿:“不过若是自问无亏无欠,却是能从那域中走过的。走过那域后,便是魔域地界了,别入天都就可。往左走便是九幽,往右走便是魔域。”
江群玉听得仔细,又开口问道:“那若是等风雪过后再走,又是何种光景?”
“问心镜只有在风雪之日才会开启显形,待风雪停歇,镜域便会自动关闭,届时便可直接安稳走过,不会被照出过往。”魔修如实回道。
“多谢道友耐心解惑。”江群玉拱手道谢,随即转身看向身旁的闻星遥,“我们要等风雪过去再走吗?”
闻星遥一脸古怪,语气戏谑:“江群玉,你这么问,该不会是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亏心事吧?”
江群玉道:“在镜湖城那会儿,背地里说你笨,算不算?”
“……”闻星遥瞬间气炸,瞪着他怒道,“江群玉!我就知道你偷偷在背后说我坏话!”
“没事儿,”江群玉弯着眼,笑眯眯地安慰他,“其实我光明正大当着你的面,也没少这么说。”
闻星遥撇嘴:“卫浔骂我蠢就算了,你也骂我!”
“他骂你的时候,我可次次都帮你说话了。”江群玉说。
两人做好了打算,为了不浪费时间,还是决定从问心镜中走过,好在一路上时不时闲聊几句,倒也冲淡了行路的枯燥与寒意。
江群玉随便寻了个话题:“这么说来,沈佩秋这些年,一直都在忙着处置怨灵的事?”
“可不是嘛。”闻星遥冻得浑身发颤,先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才接着回话,“这几年世间冒出的怨灵越来越多,来路蹊跷得很。师尊时常分身乏术,大多时候都是我和其他修士一同下山善后,替怨灵洗去执念和戾气后,再引着他们去往忘川,入轮回转世。”
江群玉很是好奇:“这怨灵究竟是什么东西?”
闻星遥拢了拢衣襟,慢慢给他解释:“按理来说,人在亡故之后七日之内,便要褪去前尘的记忆,放下心头执念,这一步叫洗尘。执念散尽,才能安心踏入黄泉,转世投胎。”
“怨灵本不该存在于世。”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有遇上乱世浩劫、生灵大批量殒命时,才会滋生怨灵。譬如人间战火连绵、疫病横行,一朝死伤无数,天地间淤积漫天怨气。”
“那些本该按时轮回的魂魄,被无边的怨气缠绕裹挟,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执念,哪些是旁人的恨与怨,七日洗尘之期一过,执念难消、怨气缠身,便彻底沦为怨灵。既渡不了忘川,也入不了轮回,只能在世间漂泊游荡。”
江群玉怔了怔,沉默好一会儿,才道:“这个说法,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闻星遥笑了笑:“想来是你从前翻看的哪本修行心法里见过吧。”
“是一本异闻录,”江群玉不置可否,他语气平静,认真想了想,“我记得那异闻录中,除了记载魂灵洗尘外,还提过一则禁术,若是集齐数量足够庞大的怨灵,便可布下阵法,借万千怨灵之力,强行唤人死而复生。”
闻星遥有些震惊:“这怨灵还有这般用处?”
“是啊,”江群玉点头,他忽而想起什么,问:“这些怨灵会不会是一百多年前,那场正邪大战时诞生的?”
一场按照原著剧情所写的那般,发生的大战。
唯一不同的,便是卫浔。
原著剧情里,卫浔会死在那场大战中,剑道止步第五层,战局也因他的陨落早早结束,根本不会造成如此惨重的死伤。
可现在,卫浔活了下来,剑道大成。
也正因这个变数,当年的正邪大战愈演愈烈,远超原著轨迹,无数魔修、正道修士葬身于此。那些横死的魂魄,是不是都带着无尽的怨气,化作了如今肆虐各界的怨灵?
“原来如此,”闻星遥恍然,“待我回仙盟后,便将此事禀告师尊。”
好在这一路两人没再走错路,不多时,身前便横亘起一道无形的结界。
看不见,但伸手触碰时,可以明显地看见半空中飘落的飞雪也跟着短暂地停滞。
江群玉垂下眼,抬手覆在结界之上。
刹那间,他掌心贴合之处,泛起淡蓝色的荧光,如同蛛丝般,朝着四周蔓延,交织成一片光网。
一行朱红色篆字缓缓浮现在光网之上,江群玉仰头,轻声念出上面的字句:“镜中花,水中月,笑眼看时皆真切。莫问天,莫问仙,问心照影在眼前。若无亏欠身自稳,有罪之人步难迁。”
念完,他眉眼弯起,轻嗤一声:“好酸的几句话。”
“唉,”他叹了口气,“这几句的意思是不是用眼看见的不是真的,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唯有踏过这问心镜,问心照影,才知晓一个人所言是真还是假?”
闻星遥站在一旁,没说话。
江群玉便回头去看他,道:“快些走吧,否则说不准卫浔真以为我俩私奔了,到时候我估计会被折腾得挺惨的。”
闻星遥半垂着眼,默了会儿道:“还是等风雪停了再说吧。”
江群玉没好气,翻了他一个白眼:“闻星遥,你有什么好见不得人的?”
闻星遥纠结忐忑了许久,终于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猛地扬声说了出来:“小爷我心悦我师尊!”
江群玉震惊了,看闻星遥扭扭捏捏的,还以为是做了什么呢,没想到竟然是这个理由。
他木着脸,一脸无语地看着闻星遥。
闻星遥被看得脸臊得慌,眼神乱飘,没忍住红了眼,咬牙道:“我就知道!你虽是把我视作朋友,但若是知晓我也心悦师尊,对师尊有那种以下犯上的想法,你定会觉得我品行不端,大逆不道的!”
江群玉一看他又要吧嗒吧嗒掉眼泪了,只好干巴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闻星遥很是委屈:“你就是有那个意思!”
江群玉觉得闻星遥真是够笨的:“你不亲口告诉我,就算咱们一起走进问心镜,我也根本猜不到你对沈佩秋的心思。这镜子只会映照旁人刻意探寻的过往,又不会平白无故把你所有隐秘心事全都暴露出来。”
这问心镜只会映照出对方想要知晓的回忆来,又不是想知晓什么就知晓什么。
闻星遥呆呆怔住,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小声喃喃:“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江群玉:“……”
“江群玉,你好聪明啊。”
江群玉无言以对。
不是他很聪明,是闻星遥太笨。
但闻星遥已经不乐意了:“呜呜呜可你现在也知晓了啊,进去的话,我那些偷偷摸摸、丢人的心思,还是会被你看见的。”
江群玉:“你还是长点心吧。”
他只好妥协:“好了,别哭了,大不了等几日就是。”
闻星遥忙不迭点头:“哦!”
说着便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江群 玉忽然伸手,用力攥紧了他的手腕。
他纤长浓密的眼睫低垂着,望着地上纷飞飘落的白雪,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向后一仰,硬生生拉着毫无防备的闻星遥,一同坠入了问心镜中。

